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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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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懷龍嗣的元妃,縱然失了君王的寵愛,身份也是極微妙的,如今見她跌倒昏迷,地上滿是猩紅之色,宮娥、內侍經歷過最初的驚訝、錯愕,候清醒過來,也不必詢問,便立刻擡了軟榻過來,腳不沾地地將元妃移往鳳藻宮,又有人急急忙忙地跑去請太醫、皇後、太後,呼喊聲響成一片。

眾人匆匆而去,探春亦斂了神色,哭泣相隨,雪雁半晌方才反應過來,忙奔到黛玉身邊,小心翼翼地扶黛玉起來,走出回廊,方慌張而驚訝地道:“剛才發生了什麽事情?姑娘你還好吧?”

黛玉煙眉深蹙,手臂上的痛楚漸次襲來,疼得冷汗直冒,仿佛要斷了一般,定了定神,方將剛才的事情大略說了一遍。

雪雁聽得目瞪口呆,默了許久,勉強定下心神,陪著黛玉幽幽嘆息,懊惱地道:“早知道三姑娘會想出如此惡毒的心計,剛才我真該陪著姑娘,就算不能阻止她們,也能給姑娘作證,如今只能有著三姑娘信口雌黃,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話音剛落,黛玉便搖了搖頭,語意哀婉:“三姑娘早已經狠下心腸,計算好了,就算你在場,又能如何?我們是主仆,無論你說什麽,旁人都會覺得你是在刻意維護,絕不會相信的。”

雪雁聽了這話,不由也洩了氣,見黛玉一臉愁容,心中自是不忍,想了一會兒,便轉口勸慰道:“罷了,姑娘也別擔心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姑娘什麽都沒做,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說著,便伸手來扶黛玉,覆又道:“鬧了這麽一場,姑娘想必也累了,不如還是先回水榭歇息罷。”

黛玉臉色雪白,眸底有黯然的神色,幽聲道:“如今這樣形勢,你以為我還能歇息嗎?只怕皇後一得到消息,便會命人傳我到鳳藻宮審問,到時候,是生是死,只在皇後一念之間。”

聞言雪雁眸中浮現出驚恐之色,她心中清楚,自進宮以來,雖然與皇後那邊並沒有什麽來往,卻也隱約明白黛玉受李稹厚待,早已經讓六宮側目,如今與元妃失去子嗣扯上關系,偏巧李稹又不在,倘若皇後以此為契機,對付黛玉,與黛玉針鋒相對,將如何應對?

心中這樣想,雪雁便覺得憂心忡忡,仰頭看著黛玉,誠惶誠恐追問道:“皇上遠在宮外,無人可依,後宮又一向由皇後掌控,事到如今,姑娘打算怎麽做?”

淺金的陽光落在身上,黛玉心神昏昏,只覺得眼前金星亂晃,手上痛楚難當,半晌方道:“造化弄人,我還能如何?只能見招拆招了。”

聽了這話,雪雁默默無語,半晌,向黛玉道:“皇上曾經曉諭後宮,說不許人到朝雲宮生事打擾,姑娘不如還是先回去避一避,再作打算。”

黛玉唇際綻開一抹淺微笑紋,似有若無,擺手道:“皇嗣何其重要,縱然回到朝雲宮,皇後照樣會命人傳喚,絕不會罷休,不如還是罷了。”

雪雁聽了,不由無話可說,容色一分分黯淡下去,忖度了一會兒,眸光倏然一亮,覆開口道:“我想起來了,湄郡主曾經提過,因為北靜王常到宮中處理朝務,皇上曾特意下令,讓人在禦書房準備了一間偏殿,供北靜王理事休憩,如今皇上不在,一切政務都由北靜王主理,如今他必定在那裏,不如由我去見北王爺,讓他到後宮幫姑娘說說話,可好?”

聽得雪雁提及北靜王水溶,黛玉有片刻的失神,雙眸盈盈光轉,候鎮定下來,才輕咬丹唇,溫婉語意中帶著斷然的拒絕:“你忘記我說過的話了嗎?北王爺一身清譽,不容有任何瑕疵,當初只是賈家,如今卻是整個後宮,你讓他如何應付?”

凝眉嘆了一口氣,覆又道:“始終是我一個人的事情,由我承擔即可,何必將別人扯進來?我於心何忍?”

聽了這番話,雪雁情知無法再勸,默默良久,沮喪地道:“剛過了幾天安心日子,沒想到偏又遇上這樣的事情,多半是因為平日裏我們沒有求神拜佛,才惹上瘟神,倘若這次能夠脫困,真要去寺廟多上幾支香才是。”

黛玉淡淡而笑,泠然道:“求神拜佛麽?這些虛無飄渺的事情,我始終不信。”看一眼滿面愁容的雪雁,淡緩了聲音道:“罷了,你也別太擔心了,如今雖然形勢危急,卻也不是毫無希望。”

聞言雪雁自是歡喜,連忙問道:“當真嗎?”

黛玉點了點頭,聲音寧婉:“發生這麽大的事情,太後、皇後必定會命人出宮通傳,讓皇上知曉,至於宮中形勢,皇後對我的態度顯而易見,如今只能寄望於太後,雖然她並不理後宮事務,但今日之事攸關皇嗣,太後必定會到鳳藻宮探望,只要能說服太後,便有扭轉乾坤的機會。”

聽了這番話,雪雁眸中生出一絲殷切之色,卻又嘆道:“太後看重皇嗣,我是知道的,要讓她信服,談何容易?”

黛玉擡手挽發,淡然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倘若不能說服她,我也沒有法子,只能盡力拖延時間,等候皇上回來,再候轉機了。”

聞言雪雁露出沈吟之色,幾乎想問如果皇上也心生懷疑,該如何自處,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只好靜默不語,眼中卻有酸楚、焦急的霧氣氤氳,幾乎落下淚來,到底擔心會惹黛玉傷心難受,不敢哭出聲來,只能勉力忍耐。

黛玉看在眼裏,臉上面無表情,心中卻也空空茫茫,五味雜存,落不到實處。

當初被賈家合家逼迫,以為山窮水盡無路走,只能隱忍心緒,下定決心進宮面聖,孤註一擲,到頭來終是柳暗花明;得君王厚待,以為自己能將過去所受的委屈一一討還,又獲封郡主,看似風光無限,沒想到到頭來卻又陰雨綿綿。

從一開始,她的人生,便總在兜兜轉轉,充滿荊棘坎坷,自己所期盼的歲月靜好、現世安寧,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心思輾轉間,四周寂靜無聲,唯聽得風聲自耳邊穿梭而過,伴著黛玉、雪雁偶爾的嘆息,讓人幾乎壓抑到無法喘息。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不知不覺間天色欲晚,夕陽的餘暉垂落而下,星星點點,給重重宮殿披上濃墨重彩的顏色,重重疊疊,仿佛一幅幅深色剪影,有內監尖利的聲音驟然響起,打破一片寧寂:“皇後命奴才四處尋找,沒想到林郡主竟會留在這個地方。”

雪雁倏然擡頭,見有幾位內侍站在面前,也不知是何時過來的,為首傳話之人禮數周到,臉上卻無半分表情,言語也十分尖銳,給人以不寒而栗之感。

見了這些人,雪雁不由心生驚懼,嚇得說不出話來,那內侍拱手行了一禮,繼而道:“太後、皇後娘娘有命,傳明蕙郡主到鳳藻宮,詢問元妃之事。”

雪雁舒了一口氣,方略微定神,怯怯問道:“請問公公,元妃娘娘如何了?”

內侍聽了,臉上有片刻的躊躇,但這些日子,李稹對黛玉呵護有加,卻是合宮皆知之事,此時雖是奉命而來,真相未明,卻也不願開罪黛玉,又聽得雪雁恭敬相問,便緩和了神色,坦誠道:“若是說元妃,情況很不好,雖然傳了合宮的太醫診治,但娘娘傷勢太重,皇嗣已成泡影。”

雖然早有心裏準備,但聽到這個噩耗時,雪雁、黛玉互看一眼,均神色大變,緊緊咬住嘴唇,才沒有叫出聲來。

內侍看著兩人,默了須臾,驀然踏步上前,聲音略低了幾分:“內情如何,奴才並不知道,不過,奴才多嘴提醒一句,元妃娘娘已經蘇醒,口口聲聲說落胎是林郡主之過,皇後的臉色很不好,林郡主自己小心一些罷。”

聽了這番話,雪雁自是感激不盡,按捺住驚慌的心情,欠身道:“多謝公公提醒。”

說著,便擡頭看向黛玉,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方道:“皇後召見,刻不容緩,姑娘,我陪你同去。”

事到臨頭,避無可避,黛玉反而鎮定下來,思忖須臾,搖頭道:“不必,我一個人能夠應付,你還是回朝雲宮等消息罷。”

雪雁心知她讓自己回避,是有心維護,自是不允,輕輕道:“這些年,無論多難,我一直與姑娘相依為命,何嘗有片刻分離?”

說著,便伸手挽住黛玉,輕言細語中蘊含著百折不回的堅定:“姑娘不必擔憂,我心中自有分寸,不該說的話,我一句都不會多說,但夜路難行,我定要陪著姑娘,才能安心。”

聽了這話,黛玉心中生出脈脈溫意,原來直到此時此刻,也並不是孤單一人,仍舊有人願意相陪左右,令她坎坷的人生平添了些許溫馨。

心中這樣想,又見雪雁一臉執意之色,黛玉便不再相拒,點了點頭,應允道:“既是這樣,我們同去就是,不過,到了那裏,萬事由我應付,你不必出頭。”

雪雁情知此去艱險無比,含淚頷首:“姑娘不必擔憂,我心中自有分寸,不該說的話,我一句都不會多說。”

計議妥當,黛玉凝神片刻,看向站在對面的內侍,擡手正一正鬢上的七寶玲瓏碧玉長釵,端然道:“有勞公公帶路,感激不盡。”

這樣的波瀾不驚,端然自若,倒讓內侍生出一絲敬畏來,聲音也平和了許多:“奴才職責所在,郡主不必客氣。”說著,便拱手為禮,在前面領路。

黛玉定一定神,方攜了雪雁裊裊而行,暗自落下一聲長嘆,此次形勢危急,雖然能夠保持面上的端莊從容,但心中重重疊疊的忐忑和擔憂,即便是歷經坎坷的自己,都不能忽略的。

淡看世情,偏惹塵埃;命等浮萍,身無所依,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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