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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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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起來,黛玉剛一醒轉,緋煙便捧了熱水進來,笑著道:“雪雁姑娘還沒起來,不如由奴婢服侍姑娘梳洗罷。”

黛玉隨和點頭,含笑應了下來,緋煙便上來伺候,因知道黛玉並不外出,又相處了兩日,知道黛玉素愛清雅,便只選了一身淡紫色的輕羅雲裳,服侍黛玉穿好,方打開梳妝匣,取過玉梳,將黛玉的三千青絲挽成簡單的歸雲髻,以幾枚零星素凈的珠翠為飾,除此之外,只橫挽一支碧玉八寶玲瓏長簪,再在粉頰上淡淡施了一層胭脂,遠離濃妝華服。

候打扮整齊,緋煙低垂著眉眼,恭聲問道:“林姑娘覺得如何?”

“很不錯,”黛玉眉眼細細,悠然生波,笑吟吟地道,“只是有一點,我不太滿意。”

緋煙聽了,臉上不由露出慌張之色,定定看著黛玉的衣飾、頭發,連忙道:“還請姑娘指點,奴婢立刻改過來。”

“姐姐且別著急,”黛玉帶笑看著她,溫婉道,“姐姐心靈手巧,這些飾物、發式,我都是極喜歡的,只是姐姐的態度,太拘束了些,唔,是不是因為我天生一副兇狠樣,讓姐姐瞧著覺得害怕?”

緋煙這才明白,心裏越發喜歡這個溫婉淡泊的女子,連忙搖頭道:“姑娘這話從何說起,雪雁受了那麽重的傷,姑娘不但不嫌棄,反而還呵護備至,試問這樣好的主子,能有幾個?由姑娘對待雪雁的態度,奴婢便知道,姑娘不但容色生得和善,人也是個極誠摯的,奴婢心裏,對姑娘只有尊敬,只是擔心自己服侍得不好,對不起姑娘,才有些慌張,還請姑娘見諒。”

黛玉聽了,便笑向她道:“姐姐誇讚了這麽多話,倒叫我不知該怎麽回答了。”

拍了拍她的肩膀,旋即道:“行了,將話說開了,以後姐姐就隨意一些罷,不然,倒叫我瞧著心中不安。”

緋煙點頭應了,慢慢放松下來,與黛玉說說談談,倒也頗為投緣,兩人的關系,也比其他三個宮女要親密得多。

正說著話,雪雁端著托盤,慢慢走進來,笑著道:“今兒個起晚了,沒趕上服侍姑娘梳洗,只能伺候姑娘用膳了。”

黛玉聽了,只是寬和一笑,沈吟須臾,卻又擺手道:“天氣這麽冷,一個人吃,沒什麽意思,不如去湄郡主那兒,再一起吃飯罷。”

雪雁、緋煙聽了,一起答應下來,連忙收拾一番,服侍黛玉穿了貂皮小襖,方陪著步出水榭,前往水湄所住的靜怡軒。

此時已近新年,朝雲宮雖然幽靜,卻也日漸透出喜慶的氣氛,一眾宮人忙著把居室打掃一新,又在亭臺樓榭、曲廊覆道懸掛玲瓏吉祥燈,張貼“福”字,甚是熱鬧,黛玉邊走邊看,甚是自在。

及到了靜怡軒,可巧水湄正要用膳,見黛玉過來,甚是歡喜,撫掌道:“我心裏正覺得悶呢,姐姐來了正好,省得我一個人用膳無聊。”

黛玉點了點頭,溫婉應了,雪雁不覺失笑,向水湄道:“郡主這話,與剛才我們姑娘的話倒是不謀而合,可見真是心有靈犀了。”

水湄也不覺笑起來,隨即心思輕轉,顰眉嘆道:“林姐姐的性情品格,我都是極喜歡的,心裏只盼著能與姐姐長久作伴,只是不知有沒有這樣的福分。”

她說得甚是平靜,內中卻暗含深意,黛玉臉上一紅,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應答,默了好一會兒,方才道:“妹妹想說什麽,我心裏很明白,也很感激妹妹的心意,但正像昨天下棋時我說的那樣,人生在世,一心不能兩用,現在的我,只是一心顧念著與賈家的恩怨,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聽了她的回答,水湄自是一臉沮喪,卻隱約摻雜著淡淡的歡喜,眼前這個女子,心裏只思量賈家的事情,既是這樣,那麽,直到此時此刻,還沒有哪個男子,能走進她心底。

黛玉解釋完了,也不想再多談,便笑了一下,撇開話題道:“妹妹這裏,與水榭相距雖然不太遠,我走過來,卻覺得有些餓了,不如還是先用膳罷。”

聞言水湄雖然有些不樂意,卻也不能就此罷了,轉首看向身側的侍女,揚手道:“準備兩份早膳,即刻送過來。”

侍女答允下來,起身出去,片刻之後再回轉,分別給兩人奉了一玉盞蓮子燕窩粥,服侍兩人吃了。

用完了膳,黛玉、水湄同在窗下坐了,因覺得無所事事,便取了針線刺繡,不時說幾句閨閣女孩的悄悄話,倒也頗為悠閑。

如此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突聽得有宮娥在外間道:“有公公過來,說皇上下了旨意,讓林姑娘即刻去正殿接旨。”

水湄聽了,不由一臉震驚,怔怔望向黛玉,咬著唇道:“表哥這是什麽意思?他有什麽話,傳一句口諭就行了,何必下旨這麽鄭重?”

黛玉倒是一臉鎮定,估摸著必定是冊封郡主的事情,看著臉色大變的水湄,心知她必定也如昨天的自己一般,生出了誤解的心思,因嘆了一下,安撫道:“妹妹別著急,不會出什麽事的。”

說著,旋即笑了一下,揚聲向窗外道:“行了,我知道了。”說著,便放下針線,理衣向外走,水湄雖然仍舊疑惑,卻也不能多問,忙也隨了上來。

及到了那兒,便見站了滿滿一殿的人,見黛玉來了,一同看了過來。

負責傳旨的內侍名喚戴權,雖然是李稹的貼身侍從,但因李稹與黛玉說話時,總是讓宮人離得遠遠的,因此,竟是直到現在,才正視看清黛玉的面容。

但見珠簾卷處,有絕麗的佳人盈盈走近,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螓首瓊鼻,膚如凝脂,行走之間,仿佛弱柳扶風一般,渾身上下,並沒有什麽華麗的飾物,卻生生讓人覺得氣質脫俗,清貴異常。

以戴權的身份,見過的妃嬪佳麗自是不在少數,然而如今見了這個麗人,方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覺暗自讚嘆,果然是極美極特別的,難怪能得皇上看重厚待。

如此沈吟了一回,戴權方陪笑著作揖,低眉順眼道:“這位想必就是林探花之女了,果然氣度非凡,咱家活了這麽多年,像姑娘這般出眾的姿容,還是第一次見到。”

黛玉聽了,依舊一臉的雲淡風輕,看不出一絲沾沾自喜,淡靜地道:“只是蒲柳之姿而已,公公過獎了。”

福了福身,不卑不亢地道:“公公特意過來,可是有什麽事情嗎?”

戴權神色頗為恭敬,帶笑頷首:“聖上有旨意,請姑娘接旨吧。”

話音一落,房中眾人皆斂了衣服,跪下接旨,戴權面南站了,取出袖中的明黃錦帛,斂了神色,先念了一段讚譽林家祖德及林如海功勞的場面話,重點卻在後面幾句:“忠臣英年早逝,其女天姿聰敏,知書達理,溫婉靈淑,德才兼備,卻孤身無依,朕深憫之,特推恩冊為郡主,封號‘明蕙’,享縣君俸祿,欽此!”

念完,候黛玉謝了恩,起身而立,戴權收起宣旨時的嚴肅,含笑看著她,欠身道:“恭喜姑娘,唔,咱家喚錯了,現在應該稱郡主了。”

朝雲宮的掌事宮女素琴最是穩重敏捷,忙先趕上來道喜,又同一眾宮人跪下,行禮賀喜,笑著道:“參見明蕙郡主。”

黛玉雖然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但因心中本不在意這些名利之事,不過是因難卻李稹之情罷了,因此倒是一臉從容,擡手讓眾人起來,又讓素琴取了銀子賞了,送戴權和其他內侍出去。

候房中靜下來,水湄方才展顏,攜了黛玉的手,言笑晏晏地道:“難怪姐姐鎮定自若,原來早就知道表哥的用意,害我還擔心了好久,怎麽不先告訴我?”

黛玉散漫地彎下眼,淡淡笑道:“我並無欺瞞之心,只是,皇上昨天才說這件事,何況,終究只是個虛名罷了,哪裏值得拿出來說嘴?”

水湄聽了,眉目間便浮現出一絲感嘆,笑著說:“姐姐受封為郡主,金尊玉貴,卻依舊一臉淡定,心志果然淡泊,只是,表哥從未親自下旨冊封郡主,倘若這樣的消息傳出去,必定會引起轟動。”

旨意傳出,果然引得六宮側目,合宮妃嬪佳麗,紛紛命人打聽黛玉的身份來歷,雖然無法得到確切的訊息,但因見皇帝過於厚待,不免都附和起來,除元妃之外,高高在上如皇後,卑微至最末等的更衣,無不打發貼身宮婢來賀,並送上極精致的厚禮,你來我往,幾乎將朝雲宮的門檻踏破。

黛玉性情清冷,本不喜歡這些迎來送往之事,見了這副榮耀景象,心裏依舊淡淡的,並不覺得歡喜,好在之前李稹傳過口諭,各樣應酬之事,由掌事宮女一力承擔,不許麻煩黛玉,所以黛玉的日子,倒也安靜怡然,並沒有受到多大幹擾。

大約是因時近年關,朝務繁忙,李稹分不開身,便沒有過來,卻不時打發內監過來,送上各樣吃食,噓寒問暖,甚是關切。

如此過了兩天,已是除夕,依照宮中規矩,是皇家家宴的日子,因是重要場合,水湄也不能馬虎,端坐在靜怡軒裏,由侍女為她描畫細眉,薄施粉黛,點上絳唇,黛玉閑來無事,只在一旁閑看。

妝罷,水湄對鏡自照了一會兒,覺得無錯後,方才站起身來,正要與黛玉辭行時,突有內監進來道:“太後娘娘聽說皇上親自下旨,冊封了一個明蕙郡主,因說之前從未見過,又念著郡主獨自守歲,未免太冷清了,因此傳了懿旨,宣郡主同去飲宴。”

黛玉不覺一怔,驚愕得說不出話來,水湄見狀,自是明白她的心意,忙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林姐姐別擔心,姐姐生得好,太後的性子,又最是和善,必定會善待姐姐,絕不會為難的。”

黛玉凝眉靜下心神,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妹妹稍等,我即刻去水榭換衣服,與妹妹同去。”

水湄含笑點頭,應承下來。

因是除夕,按儀制,宴席設在後宮正門第一殿——紫徽殿,此殿是皇宮最高處,依水而建,大而空闊,鋪陳富麗,每逢佳節新年,或有外邦使者進京覲見,必在此處設宴。

此時已是入夜時分,紫徽殿燃起無數盞玲瓏萬福宮燈,流光溢彩,仿佛白晝一般,雕梁畫棟與碧水池中的倒影相互輝映,令人心神恍惚,幾疑是瑤池瓊筵。

黛玉拾階而上,款款步進正殿,心中無波無瀾,分外淡泊,既不覺得喜悅,也沒有半點畏懼。

此時的她並不知道,其實冥冥之中,命運的車輪已經啟動,牽扯著她的人生軌跡,走向既定的宿命。

一切早已經註定,由不得她來選。

因是除夕,此時紫徽殿裏宮燈點綴,明亮如晝,每樣陳設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華美而精致,讓人看得眼花繚亂,幾疑墜入仙境。

依儀制,殿內依主次設著玉案長桌,帝後並肩同席,太後南向升寶座,諸位太妃分坐兩側,恭敬相陪。

禦座之下,則是近支親貴、妃嬪和命婦的宴桌,雖然宮規嚴謹,男女大防不可廢,但因為今天是辭舊迎新的好日子,取“普天同慶”之意,自然不必太拘束。

盛世繁華,一地錦繡如醉。

在一眾宮娥和水湄的帶領下,黛玉徐緩步進,便見殿內山珍海味羅列,金杯玉盞交錯,還來不及看清殿中眾人的面容,便有道道目光投到自己身上,好奇中帶著一絲探究,疑惑裏雋著一點戒備,種種不一。

黛玉暗自撇嘴,臉上卻甚是淡然,目不斜視地行向禦座,旋即不急不緩地斂了衣服,拜了下去。

須臾,有一把沈靜平和的聲音徐緩飄入耳中:“免了,你就是皇上親自冊封的明蕙郡主?”

黛玉從容謝恩,盈盈起身,答道:“回太後,正是民女。”

溫軟婉轉的吳儂軟語,仿佛大珠小珠落玉盤,落入耳中,殿中之人起先一怔,待回過神來,只覺得為之醉倒,竟有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端莊嫻靜,進退從容,倒也不錯,”太後目光中浮現出讚許之色,揚唇一笑,聲音卻甚是淡靜,“擡起頭來,讓哀家瞧一瞧。”

黛玉應允一聲,從從容容地擡起頭,明眸盈盈流轉,一清如水,矜持中凝著端莊,清婉裏雋著淡泊,靜靜對上不遠處太後的目光。

但見端坐在寶座上的太後,頭上戴著耀目的珠冠,衣飾華貴大氣,容色端莊高華,並不十分美艷,然而一雙眼睛,卻沈著而深邃,似乎可以包容所有情緒,喜怒哀樂滴水不漏,又仿佛能看透人心,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肅穆,讓人望而生畏。

黛玉心頭略有凜然之感,卻並不覺得害怕,只是靜靜與太後對視,臉上的神色淡然自若,沒有回避,沒有懼怕,沒有謙卑,有的只是淡泊、寧靜及從容。

見她如此從容,太後心中暗暗稱奇,卻故意不開口說話,只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打量她的品格氣度,黛玉盈盈玉立,亦不曾垂下目光。

兩人對視之時,滿殿人的目光,也都追隨而至,但見那少女雲鬟霧鬢,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眉心以細銀粉、胭脂勾勒成梅花花瓣的形狀,勝過花鈿的生硬璀璨,與兩鬢的珍珠流蘇相映成趣,當真是我見猶憐,妝容甚是清減,卻並不素淡,只讓人覺得婉約別致,別有一番清麗秀雅。

她穿一襲淺粉色的錦繡輕彩宮裝,繡著黃蕊白瓣的梅花,如真花一般大小,栩栩如生,纖腰以鵝黃色的腰帶束住,琳瑯立於明光之下,映入眼簾,其人如初春綻於枝頭的含苞櫻花,纖塵不染,呵氣能化,讓人油然生出心疼呵護之情。

她只是靜靜站著,便讓人覺得容色絕麗,風姿綽約,然而眉梢凝著清淺的顰紋,淡淡的輕愁,朦朧似有還無,眉目間隱然有一股書卷的清氣,高華氣度,令人見為之心折。

在場的男子中,除卻李稹、水溶之外,都是第一次與黛玉相見,眸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驚艷之色,繼而心弦撥動,傾慕不已。

眾人之中,忠順王李穆的目光深邃而銳利,心動之餘,還有些悔恨,當初在北靜王府時,他便聽說過這個女子的絕世詩才,卻在聽了水溶的一番言語後,慢慢消解了心情。

入鬢長眉一軒,心頭落下無聲的嘆息,倘若當初就知道,這個女子有如此姿容,那麽,無論她出身如何,際遇如何,自己也必定會使出一切手段,將她娶進府裏。

那些妃嬪、王妃、誥命夫人的神色,則是截然不同的,眼簾落處的少女,容色絕美,氣質脫俗,仿佛是從書頁上走出來的水墨美人,纖弱而柔軟,曼妙動人如斯,以自己的姿容氣質,如何能與之比擬?

如此細細一想,眾女子便覺得又羨又嫉,看向黛玉的目光,也就分外覆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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