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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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之前被這個男子氣得七竅生煙,此刻,聽著他的溢美之詞,黛玉心底毫無感覺,竟是慢慢別過頭,充耳不聞。

明眸善睞,黛玉唇角浮現出一痕淡笑,朦朧似有若無,雲淡風輕地道:“三局兩勝,既然我已經對出,那枚青玉釵,閣下當可歸還了吧?”

這是兩人相見之後,黛玉第一次露出笑容,似有粉紅花朵在雙靨綻放開來,比起之前,更添了幾分嬌美倩婉,李稹不由癡住,眸中閃現出深深的驚艷,一時竟忘記開口答話,不能不想更不願自拔。

眼見他不言不語,卻癡癡地瞧著自己,黛玉斂了笑容,頰上情不自禁地紅雲漫卷,嬌怯不已,頓了一下,方泠聲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閣下堂堂七尺男兒,不會想抵賴吧?”

李稹神色間有一絲茫然,輕輕“唔”了一聲,方才清醒過來,微笑道:“那倒不會,我豈是那般沒品的人?”

說著,便擡手入袖,將青玉玲瓏釵抽了出來,卻是晃了幾下,旋即道:“要我歸還玉釵,也不是不可能,不過,在這之前,還請姑娘回答我的問題,姑娘到底是什麽身份?來歷如何?”

黛玉眸底掠過一絲不忿,卻到底還是忍耐下來,不答反問道:“我自己暫且不論,不過,我對閣下的身份,倒是很感興趣,不知閣下能否說明一二?”

李稹一怔,清楚地明白,倘若自己表明身份,會給眼前女子帶來多大的震撼,自然不肯透露,卻又不願說假話來欺瞞,思前想後,因道:“我的身份很尋常,沒什麽好說的。”

“言而不實,分明有意隱瞞,”黛玉眼中有銳利的光芒一閃,淡淡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不肯表明自己的身份,憑什麽要我說我的來歷?何況,我還是女子,閣下不覺得唐突嗎?”

一番話說下來,淡到了極處,也冷到了極處。

李稹素來金尊玉貴,何嘗遭遇過這樣的連番冷待,但面對這個才色雙絕、輕嗔愛嬌的女子,心底哪裏生得出半點怒氣,反而繼續笑道:“也罷,既然彼此都不肯說,不如懵懂一些,不問出處。”

擡手擱在涼亭的朱闌上,輕輕敲了幾下,旋即道:“姑娘倒是很會回避問題,這樣獨特的性情,實在耐人尋味。”

他這番話徐徐道來,是褒是貶,黛玉並不知道,卻也不在意,只斜睨著他手中的玉釵,期望能將母親的遺物盡快拿回來,早早離開這裏,離開這個人。

因顧念自己的身份,黛玉自然不肯親自上前索要,因回身註目著雪雁,暗自使了個眼色。

雪雁隨在她身邊多年,甚有默契,見狀不必沈吟,便已明白過來,連忙行到李稹身邊,恭敬地道:“公子,事情已了,玉釵交給奴婢即可。”

不料李稹笑了一聲,卻是手勢一緩,聲音中更多了幾分玩味:“這玉釵甚是精巧,又是佳人所遺,要我現在歸還,還真有些舍不得。”

他這樣的嬉皮笑臉,黛玉縱然有再好的定力,也都被消耗殆盡,卻又不能上去搶,只能惱怒道:“你這個登徒子,臉皮可真厚。”

她這樣怒目相向、惱不可當,李稹卻是言笑晏晏,輕松自如地回望著她,臉上的神情也甚是溫默。

雖然與眼前佳人相遇的時間甚短,但因他本是心思仔細之人,又特別留意黛玉的表情,只覺得這個少女儀態萬千,百看不厭。

她清舞的時候,白衣勝雪,身段輕盈,翩然若素,令人幾疑是青女素娥下凡塵;

她沈思的時候,丹唇微抿,娥眉輕顰,嫣然風姿,讓人不知不覺沈醉下去;

她微笑的時候,恰如一朵合歡花在頰上綻放,清心玉映,即便身在寒冬,亦使人覺得如沐春風;

她生氣嬌羞的時候,雖怒時而若笑,即嗔視而有情,頰上泛起幾許紅暈,仿佛一點清艷桃色,冰肌玉骨中凝著嫵媚,可憐可愛,明妍婉麗之處,竟是尋常言語難以盡訴的。

在這些神態裏,最動人的,無疑是最後兩種,此刻,李稹一面凝睇著她的嬌態,一面將玉釵重新籠回袖中,臉不紅心不跳地道:“姑娘此言差矣,雖然剛才我們說過,要以這枚玉釵做彩頭,可是,我們並沒有約定,東西要即刻歸還,如此算來,我並沒有失約,又如何拉扯什麽臉皮厚不厚?”

黛玉不免再次被他氣得頭昏腦脹,跺了跺腳,脫口道:“你這樣無理取鬧,出爾反爾,百般欺負我,若是以後有機會,我定會將今日之事宣之於眾,到時候,看你如何自處。”

“無妨,”李稹唇角帶笑,依舊劍眉星目,並無一絲波動,湛然道,“姑娘屢次說我是登徒子,既然惡名已經占定了,我又何必再忌諱?”

如此不羈的性情談吐,終於使黛玉理智全失,再也不能忍耐。

輕拂雲袖,黛玉冷冷瞧他一眼,道:“你執意要耍賴,我自然也沒有法子,只能罷了。”

唇角劃出新月般微涼的弧度,聲音清淡泠然,接著話頭道:“為了一枚釵,閣下與我折騰了這麽長時間,到如今還是不肯拿出來,想必閣下很喜歡它,莫非想留著自己用?”

清淩淩的吳儂軟語,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李稹不怒反笑,擊掌道:“有趣有趣,姑娘竟也學會調侃人了。”

他這樣平和悠閑,黛玉卻是怒極反笑,淡緩了聲音,道:“東西你留著自己戴吧,我惹不起你,躲得起。”說著,攜過雪雁的手,轉身便走。

雲鬢嬌顏,從眼前翩然而過,似乎一個錯身,便要錯過一般,李稹自是不舍,連忙止道:“姑娘,請留步。”身形一動,竟是一面說,一面轉至黛玉身前,親自相攔。

黛玉擡起眼簾,看向他的眸光中,盡是冰冷惱怒,凝眉道:“你還想如何?”

李稹凝睇著她,一副不溫不火的模樣,聲音卻柔緩下來:“姑娘別生氣,我將玉釵還給你就是。”說著,將玉釵取出,果然擡手遞了過來。

雪雁明白黛玉之心,連忙自己伸手接過,細心收好,黛玉心頭怒氣稍減,卻仍是杏眼含嗔,瞪了李稹一眼,忿忿地道:“你這人的性情,我真是不明白,明明勝負已分,你非要出爾反爾,是不是不消遣我一番,你心裏便不舒服了?”

李稹悠然一笑,臉色卻沒有一絲波動,輕言細語道:“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佳人之物,遺手留香,任誰都會舍不得。”

他笑起來的時候,眉宇清明潤澤,甚是瀟灑閑適,讓人仿佛看到朗月出天山,但黛玉被他折騰得頭昏腦脹,心中自然毫無感覺,泠聲道:“閣下的笑容,實在很討厭,想來除我之外,必定還有許多人這樣說過,是不是?”

她這樣的冷淡嘲諷,李稹也不生氣,朗然道:“從未有過,這樣的話,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臨風而立,衣袂飄飛若水,臉上仍舊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樣,旋即道:“姑娘可知道內中緣故?”

黛玉微一咬牙,卻並不看他,只斷然道:“我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

“你不願聽,我原是不能勉強的,不過,我想不想說,卻是我自己的事,”李稹伸手理一理被風吹散的衣襟,修指如白玉般瑩潤相稱,流動著優雅的光澤,聲音中卻分明帶著玩味之意,“我在其他人面前,總是一本正經,連笑也很少,更從未有過不羈的舉動,自然不會落人口實。”

黛玉眼波斜動,冷冷說道:“聽閣下語中之意,似乎閣下只有在我面前時,才會擺出這副狂放不羈的模樣?”

“可以這麽說,”李稹劍眉輕軒,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口中慢條斯理地道,“在我生平所遇的女子裏,姑娘是最特別的,讓我覺得很有趣,話說回來,若是其他人,我絕不會如此相待。”

這個男子,總是能輕易挑起心頭最深處的怒火,黛玉細眉一蹙,素來清婉的聲音驟然凝上寒冰,幾乎帶著咬牙切齒之意:“如此說來,我應該覺得很榮幸了?”

已是暮色四合,卻因白雪茫茫,天地間依舊一片清明,有溫潤如水的亮澤,靜靜籠在李稹臉上,平添一份風度,但他唇畔,卻是一副笑死人不償命的神色,竟點頭道:“嗯,你可以這麽想。”

黛玉再也按捺不住,翦水雙瞳撲扇了幾下,賭氣背過身,卻是氣得說不出話來。

凝視著她倔強單薄的身影,李稹覆又開口,卻是緩了神色,溫然道:“今兒個確是我失儀了,姑娘生氣,本是應該的,只是,姑娘身子弱,千萬不要氣太久,不然,受苦的必定是姑娘自己,我更不能安心。”

眼前這個少女,清雅如畫的眉目,明如秋水的雙眸,嬌麗孌婉之處,在他生平所遇見的女子裏,無一人能及,偏又在眉梢眼底,凝了一點淡淡的清愁,顧眄流轉之際,眉目間如籠輕煙薄霧,帶著幾分憂郁迷離,朦朧縹緲,渾身上下,更是帶著一縷蘭芷般的清香,澄澈馥郁,似有似無,叫人的心,一點點地沈淪下去,情不自禁。

從見到她的第一眼開始,他便震驚於她絕世的容顏、驚鴻的舞姿、獨特的氣質,更讓他喜歡欣賞的,卻是她的性情。

這個女子,溫善中帶著堅韌,清傲中雋著靈黠,在與自己針鋒相對的時候,竟能夠直視自己,巧言靈語,寸步不讓,堪稱獨一無二。

因為被她的性情吸引,因為沈醉於她輕嗔薄怒時,靨上暈著的那一點淡緋嬌紅,他肆無忌憚地揶揄打趣,甚至超出了自己的本性。

驚鴻一瞥,也許還不至於一見鐘情,但是,這個女子在自己心頭,已經留下極深的印記,這是自己不能也不會否認的。

而平靜下來,他終於發現,其實,自己最想做的,是以一顆誠摯的真心,去靠近她親近她,消融她眉間的清愁憂郁,而不是放浪形骸的失儀,不是逢場作戲的唐突,更不願這個女子疏離自己。

聽了李稹含著歉疚的話,黛玉微微一楞,回過身來,眸中有秋水般清明冷冽的光澤拂過,淡淡道:“你這人的性情,反覆無常,我實在分辨不出,你何時在說真話,何時在說假話。”

李稹略沈默須臾,唇畔彎起一個舒潤的弧度,湛聲道:“姑娘不必疑,之前是真是假,也許難辨,但此時此刻,我說的話,比珍珠還要真。”

清越明朗的聲音,宛若天際彎月,徐緩盈於耳際,與之前判若兩人,黛玉錯愕不已,一時竟來不及反應。

李稹淡淡一笑,聲音中滿是懇切的意味:“還有一件事,我也要澄清一下,剛才我看著姑娘的侍婢,口快說錯了話,讓姑娘和這位侍女甚是受傷,實在大不應該,可是,在我心裏,絕沒有輕視她的意思,只是因為一見之下,心中太過驚訝,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罷了。”

嘆息一聲,目光重新轉到黛玉臉上,旋即誠摯地道:“姑娘冰雪聰明,心思明透,只要細細想一想,必定能夠明白我的意思。”

黛玉煙眉蹙起,思前想後,確有幾分可信之處,卻因震驚於他的突然轉變,一時靜默無言。

李稹如月光般的目光清淺越過她,落在雪雁臉上,一轉而過,語意低沈下來,隱約帶著一絲憫意和嘆息:“你們姑娘說得很對,‘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不管怎麽說,剛才的確是我失儀,你不要放在心上。”

雖然不明眼前男子的身份,但因見他穿戴清貴,雪雁自是明白這個人的身份必定不凡,聽了這話,連忙欠身道:“公子太客氣了,本是一件小事,奴婢已經忘記了。”

李稹怔了一下,不覺笑道:“如此,我也能稍微放心。”言罷,定定看著黛玉,卻不再言語。

黛玉沈默須臾,目光有意無意掃過他的臉龐,果見他已經改容,因道:“好了,看在你有幾分誠意的份上,只要你答允,以後再也不捉弄我,今日之事,就此揭過罷。”

聽了這番話,李稹劍眉舒展,如釋重負一般,覆有明朗微笑在唇畔綻放:“姑娘這幾句話,頗為耐人尋味,姑娘讓我以後不要再出言捉弄,是不是說明,在姑娘心底,其實並不討厭我,還盼著與我再相見?”

黛玉目光不由再次冷下來,拂袖道:“你這人當真無……聊。”

李稹嘻嘻一笑,鎮定自若道:“聽姑娘的語氣,似乎想罵我無恥,為什麽突然又該了詞?是姑娘不願失禮於人前,還是因為,姑娘對我本就有好感,舍不得說重話來罵我,姑娘……”

“打住,”黛玉臉色發青,斷然阻住他的話,聲音亦冷到了極處,“你再胡說八道,我當真要走了。”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見黛玉又要發火,李稹連忙適可而止,因道,“不過,姑娘也應該想一下,人生在世,嬉笑怒罵,皆要嘗試才算不枉,若是言談之時,太過溫文,豈不是如同一張白紙一般,太過無趣了?相反,說笑幾句,無傷大雅,卻能有趣很多,不是嗎?”

黛玉雙眉微挑,心底油然生出一絲異樣,卻固執著不肯承認,泠聲道:“有趣不有趣,我不關心,我只想說,我們兩清了,今後橋歸橋,路歸路,不相見最好,若是再遇,不如形同陌路。”

她這番話,是一如既往的吳儂軟語,婉轉醉人,卻帶了一絲急促與刻意的冷淡,李稹眸中有明亮的光華一閃,似能洞穿她隱秘的異常,卻含了一縷溫文如玉的微笑,並不揭穿,只道:“姑娘當真不想再與我相見嗎?姑娘口齒伶俐,聰慧絕倫,我可是極喜歡與姑娘說話閑談,也覺得,若是我邀姑娘明天再來此地相見,姑娘必定不會爽約。”

黛玉伸手拂了一下被風吹起的鬢發,唇角勾勒出一朵笑紋,卻是稀薄如秋霧,冷然道:“閣下要白日做夢,我沒權利阻止,同樣的道理,現在我要走,閣下也不能阻攔。”

說著,果然回頭看向雪雁,容色柔和了幾分,輕輕道:“不必再管這個登徒子,我們走。”曳地長裙如浮雲一般,輕輕拂過玉階,身形婀娜地拾階而下,踏步離開。

剛走出涼亭,有溫玉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盈於耳際:“姑娘對身邊的侍婢,似乎很關切,若我說,我有法子治好她臉上的傷痕,姑娘也不肯出來麽?”

黛玉霍然回眸,見李稹負手含笑,安詳立於亭下,如蘭芝玉樹一般,神態卻如閑庭悠步一般閑適靜謐。

那樣的自信,那樣的笑容,讓黛玉心中甚是著惱,然而,卻偏偏讓他猜中了。

——此時此刻,在黛玉心底,除了與賈家的恩怨之外,黛玉最惦記的,便是雪雁的傷勢。

雖然在自己面前,雪雁總是滿不在乎,但黛玉卻明白,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若是能讓雪雁盡快痊愈,必定能夠撫平她眉間心底的傷痕,便是自己心裏,也會輕松許多。

這般心念一動,黛玉已經回過身來,啟音動唇,聲音中不免有一絲急迫:“你當真有法子?難不成,你竟是太醫院的人?”

“那倒不是,”李稹俊眸流光,風神清朗,不急不緩地道,“不過,我與那兒的人極相熟,也知道有一種‘瓊玉覆顏膏’,乃妃嬪們常用之物,凝痕祛疤最合適,無論受過多重的傷,都可使容顏恢覆如初,效果極好。”

黛玉聽得一陣神往,頓了一下,方看著他道:“閣下所言,可是真的嗎?”

“當然,”李稹劍眉輕軒,含著溫潤舒適的笑意,語意悠然輕和,“剛才我一時失言,傷及姑娘與這位侍女,心中甚是不安,倘若姑娘明日願來此一行,我必定信守承諾,將藥膏奉上,若是姑娘不來,那麽,事情只能罷了。”

聽了這話,黛玉慢慢捋著衣襟上的繡花,低眉思索,身後的雪雁聽到這一番對話,不由甚是心急,拉了拉她的衣袖,皺眉道:“這人舉止不合規矩,十句話裏,總有五句在打趣姑娘,姑娘別聽他的,還是快些走罷。”

黛玉輕輕擺手,眉目間一片清潤,悄聲道:“你且別說話,由我自行決定罷。”

說完這幾句話,細白的貝齒在朱唇上輕輕一咬,終於拿定主意,擡頭看著李稹,卻是毫不猶豫的應承道:“倘若閣下當真能夠攜藥膏過來,那麽,我必定不會爽約。”

雪雁目瞪口呆,卻又無法再開口。

李稹那邊,卻是因聽得她肯答允,唇角的笑意漸漸歡暢,連連點頭道:“那麽,我與姑娘就此說定,明兒個的這個時辰,不見不散。”

黛玉頷首示意,攜了雪雁,徑自轉身離開。

回到清韻閣,因見四下無人,雪雁忙拉住黛玉的衣袖,遲疑著道:“剛才在亭子裏,姑娘答允明兒個再出去,不是說笑吧?”

黛玉將目光投向窗外,唇邊一縷笑容,淺淡得幾近虛無,口中說道:“一言既出,自是當守諾,你當我如那個登徒子一般反覆無常嗎?”

雪雁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瞪大眼睛,惶恐地道:“這怎麽可以?那人言語實在唐突,若是再次相見,必定仍舊會說出格的話,姑娘……”說到這裏,聲音漸漸低微下來,卻是眼圈一紅,再也說不下去。

黛玉從袖中抽出手帕,遞到她面前,聲音中滿是唏噓之意:“你是為我受傷的,若是能讓你的容顏恢覆,讓他打趣幾句,並沒有什麽妨礙,何況,他也只是說話出格了一點,為人還算不錯,竟肯承認自己言語失儀,必定會用心準備藥膏,絕不會失約的。”

雪雁低垂著眼臉,吶吶道:“我明白,姑娘肯應允出行,全是為了我,但是,能不能覆原,我本不在乎,姑娘實在不必如此。”

黛玉輕輕搖頭,溫婉道:“不要再說不在乎,女子多半視容顏為命,你原是小家碧玉,如今落得朱顏暗改,心中不知有多難過,你總是暗自隱忍,但你的心思,我豈會不知?”

雪雁欲要再勸,眸中卻有淚水零落,一時哽咽難言,黛玉按住她的手,旋即道:“行了,你也別太擔心,我已經想過了,明兒個是小年,宮裏必定要設酒宴,我們悄悄出去,不會有人發覺的。”

雪雁聽了,只得罷了,頓了一下,將袖中的青玉釵抽出,問道:“姑娘,這支釵怎麽處理?”

黛玉看也不看,擺手道:“這本是娘親之物,這些年從未離身,如今被那男子拾到,雖然拿回來了,我卻不願再戴,你放進盒子裏,收起來罷。”

雪雁點了點頭,自行下去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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