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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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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水溶斷斷續續,說完這番話,一旁的雪雁始料不及,失聲叫了出來,黛玉雙頰微微泛紅,更是震驚萬分,眉梢眼角,滿是無法置信之色。

輕咬丹唇,黛玉勉力鎮定下來,靨上泛出一抹笑紋,清涼如秋日的新月,不急不緩地道:“如此說來,當日湄郡主邀請我在北府住下,其緣故,便是因為這件事情了?”

水溶依舊臨窗而立,竟連回頭一顧的力氣都沒有,答道:“一方面,是因林姑娘性情、品格皆是獨一無二,湄兒心裏很是喜歡,另一方面,的確是因溶想代為詢問林姑娘的心意。”

黛玉緩緩頷首,道:“原來如此,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我都明白了。”

沈吟須臾,秀氣的長眉輕輕一挑,隨即淡然問道:“不過,我想再問王爺一聲,倘若此時此刻,我回答說青梅竹馬的情分,的確是極其美好的,那麽,王爺意欲何為?”

聽了這句話,水溶只覺得有一抹痛楚,從心裏蔓延全身,窗外昏昏沈沈,入眼是暗色沈寂,無邊無際,卻都及不上他心底的哀涼。

靜默許久,他終究還是合上眼睛,動唇道:“倘若林姑娘決意如此,溶自當竭盡全力,讓林姑娘達成心願,即便上奏折請陛下賜婚,也在所不惜。”

說完這些話,他扶著窗棱的手,已經透出絲絲青筋,身子微顫,卻是痛得心、臟、肺、腑皆搐成一團,幾乎不能呼吸。

迷離之際,聽得黛玉“咯”地一笑,如珠玉輕擊,黃鶯出谷一般,聲音中卻帶著漠然之意:“我與北王爺,本是非親非故,如今,北王爺卻用心至斯,將一切都設想得周全妥當,在這個時候,無論如何,我都應該滿心感謝,依照世俗的做法,更得拜謝王爺之心,才算合情合理,但是,倘若我這樣做的話,便違逆了自己的心意。”

“所以,這樣的事情,我不願做,也不能做。”

聽了這話,水溶倏然一驚,簡直不敢相信,立刻回頭看向黛玉,聲音中略帶著一絲顫抖:“林姑娘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黛玉清淺而笑,眉目間染上一點冷意,聲音亦漸次淺淡下來,仿佛秋日清晨飄渺的薄霧一般:“女子一生,的確如同花開花落,可是,北王爺可曾想過,寶玉當真是能惜花之人麽?以他那樣的性情,本是自顧不暇,如何還能夠,護他人周全?”

水溶本是極睿智聰明之人,見眼前的少女神色淡然,明眸中流轉的光華,坦坦蕩蕩,毫無半點私意,說起寶玉時,語氣更是冷漠,如聚雪凝霜一般,略一思索,便已經明白,原來,雖然寶玉對她已經傾慕到了十分,她於寶玉,卻是半點情愫也無。

事情如此峰回路轉,水溶自是出乎意料,因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呵。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自當兩情相悅,這樣的念頭,其實不過是寶玉的臆想,林姑娘自身,並不曾持有這樣的想法。

一想到這裏,心底深處,思緒覆雜如麻,雖然有些為寶玉遺憾,但心底深處的嘆息淒涼,卻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釋然,以及無窮無盡的歡喜和開心,止也止不住。

在他已經走過二十年的歲月裏,哪怕承襲王位,得萬千人景仰欽羨,哪怕在朝堂上春風得意,權傾天下,亦沒有哪一刻,擁有過現在這樣的心緒。

深深凝睇著她,牢牢迫住她的身影,心上盈滿蓬勃的喜悅,仿佛皓月當空,明珠流彩,於無底無盡的黑暗裏,倏然照耀在他心上,更如暮春三月裏,有一株一株的花樹在他的眼前悠然綻放,開出無數的花朵。

心滿意足,心花怒放,應是如此吧?

正欲展唇微笑之際,聽得黛玉的聲音徐緩傳來,雖是依舊婉轉悅耳,卻帶著絲絲漠然:“北王爺與寶玉,果然交情匪淺,連這樣隱蔽的事情,都肯為他籌劃打算,只可惜我不識擡舉,倒真是辜負了王爺的美意。”

說到這裏,擡眸迎上水溶的目光,唇邊盈出一痕笑紋,呵氣可化,旋即道:“我是有話直說,倘若這些話讓北王爺覺得不舒服的話,我也沒有法子。”

見她眸色一清如水,語意柔婉,卻是從容自若,毫無半點畏懼權勢之意,水溶愕了須臾,不由自主地揚唇一笑,這個女子,當真又可愛又可敬。

想來,無論身處何地,無論面對什麽人,她都是坦蕩無私,心口如一,毫無半點掩飾之意。

這樣的真性情,也許難見容於世俗,可是,倘若遇上性情之人,便會在一瞬間,看出她的美好,從此執著於心,再也不會忘卻。

見自己這般直言不諱,水溶不怒反笑,眉宇間還隱約現出一抹喜悅之色來,黛玉心中極是驚愕,凝眉沈吟半晌,才啟唇道:“今日之事,我已經說得明明白白,雖是可惜了王爺對寶玉的一片關切,但是,我仍舊希望,事情能夠到此為止,不須再提起。”

伊人這番言語裏,隱約透著不滿和冷漠,水溶卻是心中輕快無比,如飲了玉液瓊漿一般,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應允道:“林姑娘之言,溶必定銘記於心,絕不敢忘。”

說到這裏,深深凝睇著黛玉,眸中柔情脈脈,隨即溫聲道:“雖然知道姑娘不欲再提此事,但是,有一件事情,溶很想跟姑娘說清楚,請姑娘勉強一聽。”

聽了這話,黛玉臉上浮現出一絲疑惑,沈吟須臾,便頷首道:“王爺請說,我洗耳恭聽。”

水溶點了點頭,徐緩道來的話語,如暮春的三月溫風,靜靜縈繞耳際:“溶有今日之舉,並非是為了寶玉,相反,僅僅只為林姑娘而已。”

“溶並非糊塗無知之人,在此之前,溶已經明白,寶玉雖已年近及丁,卻依舊懵懂純真,以他這樣的性情,必定難護林姑娘周全。”

“只是,當時寶玉說,他與林姑娘的情分,非他人不比,我便以為,姑娘心裏的期盼,必定與寶玉,是一模一樣的。”

“有了這樣的想法,溶便覺得,倘若能讓林姑娘達成心願,讓林姑娘長長久久留在自己親人身邊,今後的日子,姑娘必定能夠開心一些,即便再出什麽變故,倘若寶玉無法周全,溶便會從中斡旋,絕不會讓姑娘受委屈。”

“事到如今,雖是忖度錯了林姑娘的心意,讓姑娘覺得堵心難受,但還請姑娘念在溶一片至誠的份上,原諒溶的冒昧唐突。”

說到這裏,便向黛玉拱一拱手,眉宇之間溫潤如玉,雋著一片柔情和坦誠,讓人覺得仿佛沐浴了一場春日的如絲細雨一般。

看著他的神情,聽了這番解釋,黛玉自是知道,以他的身份和性格,絕不會欺騙自己,不由為之動容,心中的間隙、惱怒,在瞬間淡去,再也不見蹤跡。

不過須臾功夫,黛玉便斂起衣袂,向水溶盈然一福,清澈如秋水的眸光裏,漸次一縷深深的歉疚,婉聲道:“原來北王爺所作所為,皆是在為我打算,剛才我一無所知,說了好些尖銳的話,實在對不住王爺。”

水溶擺了擺手,表示自己並不在意,噙著笑意道:“林姑娘不必說這樣的話,此事本是溶有錯在先,唐突了姑娘,何況,姑娘之言,皆合乎情理,毫無半點不妥之處。”

聽了這般溫雅的回答,黛玉輕抿唇角,笑靨如花:“王爺能這樣想,我也能略微安心了。”

看著她清美的笑容,水溶又是一陣悸動,心中隱約生出一個念頭,於寶玉,能夠做的事情,他已經都做了。

過往如一夢,伊人心猶空。

何為護花意?不如以情牽。

而他自信,倘若能得到眼前佳人的芳心,以他的能力,必定能為她遮風擋雨,必定能夠一心一意對待她,讓她在世俗凡塵裏,擁有一份平靜卻溫馨的幸福。

也許,從今以後的日子,他應該坦誠一些,不必再刻意壓抑自己的情感,而是如黛玉這般,做一個坦坦蕩蕩、心口如一之人。

心中這樣想,卻依舊存了一點猶疑,自己剛剛與她結束了寶玉的話題,在這樣的時刻,如何能開口傾訴自己的情愫?

不如還是等一等吧,反正來日方長,而他,已是情有獨鐘,一心不移。

想到這裏,水溶便沒有開口傾訴情愫,只帶著笑意看著黛玉,溫聲道:“寶玉之事,溶絕不會再提,不過,溶想冒昧問姑娘一聲,今後的日子,姑娘有何打算?”

聽了這話,黛玉眸中流轉出一絲驚愕,卻因感念水溶的為人,到底還是無法推拒,便笑答道:“將來的事情,我並沒有深想,不過是覺得離鄉已有多年,大約過不了多久,便會打點一番,回蘇州安然度日。”

她言語平靜淡泊,卻雋著一縷堅決,水溶瞳孔一斂,心中驀然生出一絲失望來,卻很快鎮定下來,頷首道:“林姑娘所思所想,原是理所當然之事。”

是的,他心裏很清楚,離鄉日久,盼著回鄉一行,本是理所當然的,他沒有任何言語,任何立場,來出言阻止這個女子。

可是,在說清楚了寶玉的事情之後,他再無後顧之憂,可以,隨心所欲地喜歡她,更可以放下一切,天涯海角地,追隨她而去。

既是這樣,自己又何必在意她要去哪兒呢?反正,她停留的地方,便是他的心,停駐的港灣。

心緒百轉,柔情萬千,不過一瞬間,便已經下定了決心,水溶便揚唇一笑,拱手道:“天色已晚,溶先告辭了,姑娘身子向來嬌弱,且請留步,早些歇著罷。”

黛玉點了點頭,應道:“既是這樣,王爺請自便,不過,夜深路滑,王爺還請留心一些。”

言過耳際,猶如煙雲飄散,雖然知道這不過是尋常的關切客套之言,雖然知道眼前的少女,依舊心意無私,水溶依舊欣喜萬分,點頭答允下來,再深深看黛玉一眼,方才起身而去。

待他去遠後,黛玉輕顰秀眉,雙頰籠上一層煙愁,嘆息道:“雖然早知道寶玉懵懂單純,我卻從未想過,他竟會將我與他的事情,在外面大肆宣揚,絲毫都不顧及於女子而言,名聲本比性命還重要,不知道他的行徑,有可能將我推進萬丈深淵。”

聽了這一番感慨,雪雁亦心中生惱,點頭道:“寶二爺這個人,的確有些讓人無話可說,好在姑娘已經決定放下他了,不然,今後會遇上什麽事,還真不好說。”

以手支額,輕輕“唔”了一聲,隨即道:“不過,北王爺這個人,實在讓人覺得不可思議,聽聞了寶二爺的敘述之後,竟特意來詢問姑娘自身的心意,對姑娘有多關心多憐惜,自是不言而喻的。”

說到這裏,擡頭看著黛玉,噙著一抹笑意,意有所指地問:“北王爺的風采品行,我心裏是極敬服,不知姑娘心裏,覺得北王爺與寶玉相比,如何呢?”

聽得她驀然問起這句話,黛玉怔了須臾,方微舒唇角,坦然道:“這個問題,我本並沒有深想過,不過,今日他肯放下王爺的身份,到這兒探問我的心意,可見,他這個人心思坦蕩,品行高潔,絕非一般的凡夫俗子可比,寶玉性情幼稚,如何能與他相提並論?”

聽得她對水溶讚譽甚高,雪雁唇邊笑意愈深,幾欲將水溶已對她生情的事情婉轉道出,躊躇須臾,終於還是忍住了。

無論如何,她都只是一個丫鬟,雖然得黛玉以姊妹之情相待,但有些規矩,實在不能逾越。

何況,這件情事,畢竟還是水溶與她兩人的私事,想來還是由水溶親自傾吐衷腸,更好一些。

次日起來,黛玉晨起理妝,水湄仍舊未歸,卻有丫鬟過來報,說是賈府打發人過來,要接她回去。

雖然不願與水湄不辭而別,但因外祖母是這世上唯一的親人,離開得久了,不免十分想念,黛玉便答允下來,收拾一番,方帶了雪雁,至北靜王太妃的上房辭行。

這幾天相處下來,北靜王太妃對黛玉已經十分喜愛,如今聽得她要離開,自是戀戀不舍,因知黛玉身子嬌弱,一面讓人打點了些精致的燕窩靈芝,給黛玉調養,一面拉著黛玉,囑咐她有空的時候,多過來走動走動。

黛玉一一答允著,拜謝過北靜王太妃,款步出了上房,剛行了一會兒,卻聽得有腳步聲迎面而來,步履匆匆,顯然極是心急。

黛玉擡眸而望,見是身著朝服的北靜王水溶,便斂衣拜了下去,潔白如玉的雙頰盈出一點清怡笑紋,沈靜地道:“王爺想必是剛從朝中回來吧?這些日子,實在打擾了,湄郡主那兒,是來不及辭行了,還盼王爺能代為致意。”

水溶目光灼灼,凝睇著她的嬌顏,心中滿是戀戀不舍,卻因親情攸關,無法出言阻攔,只得竭盡全力,凝住心神,頷首道:“林姑娘但請放心,我自會將事情說清楚的。”

說到這裏,回身從小廝手中接過一個小檀木鏤花盒,親自遞了過來,含著笑意道:“昨夜閑談時,姑娘曾稱讚過這碧螺春泡的茶,溶命人準備了一些,還請姑娘勿要推辭。”

細微之處見溫情。

昨夜自己只提過一句,他便記在心裏,此刻他匆匆而來,猶記得準備這份茶葉,黛玉眸中秋波輕轉,浮現出一痕驚奇和怔忡,卻因心念淡泊,到底還是不作他想,微笑道:“承蒙王爺如此用心,我感激不盡。”說著,便回頭瞧了雪雁一眼,示意她收下。

候事情安妥,黛玉便屈膝告辭,水溶拱手還禮,雖然心裏有千萬句惆悵不舍,卻是無法言訴,只能看著那婀娜清雅的身影,一點一點,從視線裏淡去,直到再也看不見了,依舊立於原地,一動也不動。

短短幾天,此心已落,此生已成癡。

而從今以後,他要做的事情,便只有等待,等到,她回過頭來,看到自己的存在,等到她願意接受自己的情意。

無論要等多久,他都不會心急,無論前路有千難萬難,他都不會放棄。

雖然只在北王府住了短短八天,但因感受到一份難得的溫情,生活也格外安逸清靜,如今再回到賈府,黛玉便有恍如隔世之感。

雖是如此,她到底是自持之人,進得上房,見到外祖母,免不得大家說幾句惦記的話,候安靜下來,方與眾人見禮寒暄。

剛說了兩句話,王夫人便走上前來,斜睨著黛玉,毫無感情地道:“姑娘臉色紅潤,神態安詳,想必在北府,過得很是輕松安逸。”

說著,便略略皺起眉,聲音中凝著不悅之意:“姑娘事事如意,想來必定不知寶玉因日夜惦記姑娘,如今正臥病在床吧?”

聽了這番話,黛玉略有些吃驚,卻因已經放下寶玉這個人,心頭自是毫不在意,因含著一縷恬靜笑容,淡聲道:“寶玉身子矜貴,偶爾生病也是有的,哪裏就與我拉扯上關系了?我也知道,寶玉是二舅母的心頭肉,說這些話,必定是一時情急才口誤的,只是,若是不小心傳了出去,可不是讓人說閑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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