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凝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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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三人遠去,雪雁上來收拾好茶盞,端著托盤出去了,房中便靜寂下來,只剩下黛玉、紫鵑兩人。

紫鵑回過身子,看著盈盈而立的黛玉,躊躇良久,終於還是開口道:“姑娘,我知道你很關心二姑娘,但是,無論如何,你都不該跟寶玉生氣。”

嘆息一聲,眉目間浮現出一抹深濃的憂色,咬唇續道:“經歷過今兒個的事情,寶玉心中必定有氣,寶姑娘那邊,卻是拼命送東西,順和他的心意,兩相一比較,還不知會怎麽樣呢。”

一抹淺笑浮上唇畔,黛玉臉色平靜,淡淡道:“聽紫鵑之言,似乎很在意寶玉了?”

紫鵑怔了一下,方答道:“我的心意,姑娘難道不明白嗎?我是在為姑娘著想,眼見著姑娘年紀越來越大,自然該為將來打算。”

這番話含蓄婉轉,點到即止,然而蘊含在話語中的意味,卻是一聽便能明了。

黛玉並不答話,只目不轉睛地凝睇著她,唇邊含著淡淡的笑容,仿佛天邊一吹即散的浮雲一般。

在她的註視下,紫鵑低下眼眸,臉頰上不禁泛出胭色的霞痕,聲音漸漸低下來:“這兩天姑娘一直在二姑娘憂心,想必除了同情她之外,還存了一份自憐自嘆,依我說,姑娘不必想太遠,還是放寬心,保養自己的身子罷。老太太素來疼愛姑娘,眼前又有現成的人選,只要今後姑娘多多留心,在太太跟前也仔細一些,姑娘的終生,必定不會沒著落,也一定會比二姑娘強很多。”

自黛玉來到這兒,她便寸步不離地陪在身邊,情誼深厚,對黛玉的終生大事,自是比任何人都要上心。

而一直以來,她都看得出來,眼前的黛玉,與家裏的寶玉,自小一起長大,親密無間,兩人的情誼,與別人有著天壤之別。

如是,便時常想,倘若這兩個人能成緣,該有多好呀。

到時候,依照自己與黛玉之間的情誼,依照大戶人家的規矩,必定會留下自己,長長久久地服侍左右,相攜一生,成為一段人間美事。

黛玉默了許久,合上雙眼,一字字地道:“今天就算了,今後,這樣的話,別在我跟前提了,也不要再說了。”

吳儂軟語,娓娓道來,語意縹緲若輕煙,卻有著不容置疑的認真,以及看透世情之後的風輕雲淡。

聞言紫鵑一臉錯愕,自己向來聰慧體貼,被黛玉當成親如姐妹的知心人,與黛玉的關系,比起從林家帶來的雪雁還要親近很多,只是,到了如今,她方才發現,原來,自己並不是很了解這個女子。

皺一皺眉,紫鵑擡起頭來,定定凝望著黛玉,出聲道:“姑娘何出此言?”

黛玉輕擡柔荑,挽一挽鬢邊落發,聲音中帶著幾許嘆息,幾許釋然:“一葉落而知秋,經風雨而醒悟,本是人間至理,這半年來,府裏發生了多少事情,我嘴上不說,心裏卻是一清二楚,這兒終究不是我的久留之地,還是從哪兒來回哪兒去的好。”

她一直都知道,府裏上下,閑言碎語從未斷過,總說自己孤身而來,一紙一草皆是賈家所出,占了莫大的便宜。

她素來都明白,二舅母很不喜歡自己,總覺得自己勾引壞了寶玉,使得寶玉常膩在深閨,毫無作為。

嘆一聲,事實當真如此麽?

在蘇州,自己家是名門望族,雖然祖上素來清廉,但因有幾代的累積,家境是極殷實的,雖然稱不上富可敵國,卻也有不少財富積蓄。

當年父親病重時,一切事宜皆是賈璉料理,自個兒雖然不理俗事,卻也知道父親將林家財產盡數托付,為的,不過是讓賈家盡心照看自己,不讓自己受委屈。

而她也知道,因為要修建省親別墅,只剩下一個空架子的賈家,已經悄悄地,將這筆銀子挪用,花得所剩無幾。

這些年,她一直沒有開口過問,不僅僅是因自己並非熱衷富貴之輩,還因為自己生性重情,賈府之人,是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眷,無論如何,都要留一份體面才是。

沒想到,自己這般隱忍不發,換來的,卻是舅母的白眼,和漫天的輕視、冷漠、流言。

其實,只要是明眼人,都應該看得出來,以寶玉的性情,想來,即便自己沒來這兒,亦是只能在侯門的庇護下,與女孩兒一起吟詩作畫、說笑玩耍,過著不理世俗、安享富貴的清閑日子吧?

自己本是清白無辜之人,卻被牽扯進來,承受勾引寶玉的罪名,到頭來,卻是百口莫辯,有冤無處訴。

以前,因有外祖母一心護著,加上素來疼愛自己的二舅舅也在家,二舅母還有些收斂,雖然每次見面之時,有些不耐,有些不悅,卻也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到如今,二舅舅離京外放,外祖母年事已高,只管安享晚年,極少過問外事,二舅母便有恃無恐起來,竟是將自己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怎麽看怎麽不順眼,恨不得再不相見。

對著晴雯,二舅母指桑罵槐,隱射自己是狐媚子,之後又攆走晴雯,導致晴雯猝死,這一切,不過是,殺雞給猴看罷了。

這也就罷了,抄檢大觀園之時,寶玉、眾姊妹的住處都被一一查看了,就連自己的瀟湘館,亦是不能幸免,鬧得雞飛狗跳,偏偏只有薛寶釵的住處,竟沒人過去瞧一瞧。

就算薛寶釵是親戚,要特殊對待,難道她林黛玉不是嗎?自己是姑表親,薛寶釵是姨表親,仔細論起來,自己與賈家人關系還要親近一些呀。難道就因自己是孑然一身,是無人依靠的孤女,便可以不顧情面,為所欲為嗎?

住在這個規矩太多、真情太少的地方,成天看著居心叵測的人,用盡心思算計其他人,然後被人算計,勾心鬥角不斷。

深鎖侯門,哪怕日日錦衣玉食,但到底是寄人籬下,凡事都得看人臉色,更有一幫眉高眼低的丫鬟仆從,在背後指指點點,說著不堪入耳的閑話。

這樣的生活,讓她覺得很累,很疲倦,難以繼續下去。

思前想後,她終明白,唯有離開這裏,才能擺脫這樣煩惱不堪的生活。

如是,不由自主地想,還是回蘇州,回自己真正的家吧。

雖然那兒沒有賈家的熱鬧繁華,沒有富麗堂皇的園林,但是,在那個地方,凡事都能由自己做主,再也不會被人看低,再也不必受人束縛,自個兒必定能在景致如畫的江南,得到期待已久的安寧和自由。

而她素來都知道,心的安定,比任何的富貴榮華,都要來得重要。

聽了黛玉之言,紫鵑更是吃驚,睜大眼睛道:“姑娘這話是什麽意思?難不成姑娘要回蘇州?林家那邊,不是沒什麽人了嗎?”

黛玉淡抿柔唇,聲音中透出一絲傷感,卻也隱含著深深的向往:“雖然親人已經不在,但是,那裏才是我的家鄉,我真正的歸宿。”

紫鵑素來敏慧,自是能從黛玉清澈的眸光中,看出她的決心,不由得大駭起來,一時頗有些不知所措。

紫鵑深吸一口氣,勉強定下心神,目光中漸次流露出灼熱的焦急,脫口道:“其他的且不說了,只是,寶玉對姑娘這麽好,姑娘當真放得下他麽?”

聽了她的話,黛玉杏眼輕闔,長長的睫毛如羽翼般垂下,心中驀然湧起一抹淡淡的失落和慨嘆。

自己與寶玉,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這麽久,也曾青梅竹馬,也曾兩小無猜,也曾一起游園看花、吟詩作畫,腦海深處的記憶裏,處處都有著他的印記,揮之不去。

這麽多年的時光,如流水一般而去,若說對那少年沒有感情,那是絕不可能的。

而住進大觀園後,舉目所見的,便只有寶玉一個男兒。少女情懷總是詩,她自是不能例外,偶爾也會想,若是能夠一直這樣過下去,必定能滋生出一份幸福來吧?

可是,世事往往不盡如人意,這幾年來,變故接踵而來,二舅母的冷眼相向,寶玉的軟弱妥協,下人的白眼閑言,清晰明透,歷歷在目。

有很多事情,她從未說起過,心裏卻是明鏡一般。

她不止一次地聽人說起,寶玉房中的襲人,並不只是丫鬟,還是寶玉的姨娘,深得二舅母的歡心,不過是,擔心寶玉年紀小,才沒有明言罷了。

這還不止,這幾年,寶玉常與府裏的丫鬟混在一起,追著那些女孩兒,日日調脂弄粉、打鬧說笑,吃人唇上胭脂的事情,是常有之事。

未成親而先納妾,違禮胡行,到處留情,這樣的男子,豈會是少女閨夢裏,所期盼的溫潤如玉、用情如一的君子?

她知道,當年金釧投井而亡,起因是,寶玉在與那女孩兒調笑,在被二舅母發現之後,便腳底抹油一般溜了,留下金釧一人,獨自承受二舅母潑天的怒火。

她還知道,當日王夫人到怡紅院查看,寶玉竟是什麽也不敢說,什麽都不敢做,使得韶華正盛的晴雯,無辜被逐,含冤而逝。

而到如今,關系素來親厚的二姐姐陷入了水深火熱之中,他竟也是嘆息幾聲,便轉身離開,毫無施加援手之意。

這般畏畏縮縮,毫無擔當,豈是男子該有的作為?

從這些風雨波折裏,她終於看明白了他這個人,看清了他的心。

而這樣的際遇,讓她在如花的年紀,生出滄桑之感,蒼老了一顆紅顏心。

縱然曾有過少女情懷,縱然有過含羞帶怯之心,也在這些無形的風刀霜劍,及無盡的慨嘆傷感裏,一點一點,消失殆盡了。

黛玉輕嘆一聲,從思緒中清醒過來,泠然道:“若是說這個,我與寶玉是一起長大的,初進這府裏時,合府除了老太太之外,便只有他與我最親近,只有他,能給我帶來幾分溫暖,對於他,我十分感激,可是,經歷了這麽多的事情,對於我來說,如今的寶玉,只是一個疼惜我的哥哥,並沒有什麽別的私心,我們兩人之間的聯系,只是因為他是我的表哥,是我的親人,如此而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側眸看著一臉惶恐的紫鵑,斂了容色,鄭重地道:“昨兒個我便想過了,老太太年事已高,如今天氣又冷,身子不太健旺,所以,我打算繼續在這裏住一段時間,再提回蘇州的事情。如今,下人裏已經流言四起,將我說得不成樣子,我希望,姐姐不要再提寶玉的事情,不要授人以柄,讓我過一段清凈日子罷。”

紫鵑越聽越震驚,卻見黛玉眸光清澈,仿佛一泓秋水一般,再無昔日的多愁善感、患得患失。

看到這裏,紫鵑便明白,此時此刻,這個女子之言,絕非虛妄,而是出自真心。

只是,心裏面終究不願放棄,紫鵑鼓起勇氣,又開口道:“既是這樣,紫鵑也不好說什麽了,只是,姑娘當真忍心讓寶玉傷心難過嗎?姑娘蕙質蘭心,也應該記得當日我戲言姑娘要回蘇州,寶玉十分不舍,大病了一場,對姑娘,寶玉真心一片,如何舍得讓姑娘離開?如何放得下姑娘這個人?”

見紫鵑執意在這個話題上糾纏,黛玉輕凝秀眉,心中湧起一抹不快,轉念又想,罷了罷了,還是將事情說清楚,省得糾纏不清。

朱唇微動,黛玉的聲音清淩婉約,似珍珠瀝瀝:“放得下又如何?放不下又如何?我是林家的女孩,難道要因一句舍不得,在賈府留一輩子嗎?這成何體統?我素性多說一句,以紫鵑姐姐的聰慧心思,難道還看不清當前府中的形勢麽?如今,老太太年事已高,早就不管什麽事了,加上宮裏又有一個得寵的娘娘,這府裏,已經儼然是二舅母的天下了。二舅母一心要選薛家,以寶玉的性子,將來除了妥協之外,絕不會有別的選擇,到時候,我將置於何地?我要的東西,他給不了,以他的性情、處境,也不能給我什麽,既然如此,何必再糾纏不清?”

紫鵑心知肚明,清楚這番話皆是實言,臉上露出一絲頹然,一顆芳心,亦漸漸沈了下去。

良久之後,紫鵑長嘆出聲,目中微瀾,徐徐問:“如此說來,姑娘已經拿定主意,再不會變了?”

黛玉點了點頭,應道:“不錯。”

看著一臉失望的紫鵑,目光中透出絲絲溫情,聲音亦煦暖如暮春清風:“紫鵑,自我來這裏,一向極看重你,與你的情分,比雪雁還要好一些。我知道,但凡住在這園子裏的丫鬟,心思都是一樣的,所以,紫鵑姐姐想要什麽,我心裏一直都明白。你且放心,雖然我是要離開的人,但是,你的將來,由你自個兒選擇,我絕不會勉強。倘若你願意隨著我,我們一起,回蘇州過平淡簡單的日子,倘若你要留下,我必會去求老太太,讓她作主,將你安排到寶玉房中,你的終生,必定不會沒有著落的。”

聽得黛玉說中自己的心事,又這般為自己策劃,紫鵑眸中不由落下淚來,哽咽良久,一時竟不知要說什麽。

見了她的神情,黛玉凝眉一嘆,明白眼前的這個女子,終究放不下對寶玉的情意,且已深陷其中,難以自拔了。

她們兩人的向往,並不相同,這便註定,終有一日,自己與這女孩,要天各一方,不再親近。

還有寶玉,彼此多年的感情,終是要付與流水,不留任何痕跡,彼此各自生活,各自幸福。

這樣想著,心中不由湧起一抹黯然,卻並沒有像往昔那般落淚,想來,是因自己看開了,淚水也已經流盡了的緣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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