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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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後悔了。

就不該坐在後面。

單羽坐在倒數第二排的座位上, 跟隨著車屁股在破爛的道路上蹦蹦跳跳。

前面的確是亂而且挺臟,不光有一籠雞,後來還上來了幾筐山貨, 但後面也並沒有多好。

旁邊一個老太太抱著個小女孩兒, 小女孩兒手裏抱著個小土狗。

土狗一直在咬單羽袖子上的口袋蓋兒, 小女孩兒一直在哭,老太太一直在罵她。

“一只狗, 賣了就賣了,你上學又不管它……”

“我養它的,我每天回來都餵它。”小女孩兒說。

實在是很吵, 單羽從狗嘴裏扯出袖子, 偏開頭看著窗外, 貼得太近, 又在玻璃上磕了兩下腦門兒。

“不要咬別人!”老太太一巴掌拍在狗頭上。

小狗叫了起來,哼哼唧唧地更吵了。

單羽轉回頭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也看著他。

“去老鎮還是市裏?”單羽問。

“鎮上。”老太太說。

“去賣狗嗎?”單羽又問。

“不賣。”小女孩兒說。

“是啊,生了一窩, 就剩這一個了,”老太太說著又踢了踢腳下的一個籃子,“還有這些蘑菇……”

“能賣多少錢?”單羽問。

“賣不了多少, 今天摘得少,也就四十來塊錢, ”老太太又拍了狗一巴掌,“算上狗能賣個一百吧。”

小女孩兒一聽這話抱著狗又哭了。

“賣了給你買新衣服, ”老太太說, “別哭了, 以後還生呢。”

“生了又賣的, ”小女孩兒抹著眼淚, “我不要新衣服。”

“這麽小的狗也就三十吧。”單羽說。

“餵了一陣兒了,哪才三十,”老太太說,“都五斤了!”

“不賣的。”小女孩兒反覆強調著。

單羽拿出了錢包,抽了一張一百出來,遞給了老太太:“狗和蘑菇我都買了。”

老太太楞了楞,接過了錢。

“不要再罵了,”單羽說,“吵死了。”

“你也別哭了,”單羽又看著小女孩兒,“知道紅葉小鎮嗎?”

“嗯。”小女孩兒點點頭,“就剛才那裏。”

“下車順著街走到頭,大隱民宿,”單羽說著從她手裏拿過狗,塞到自己外套裏,狗頭探了出來,他把狗頭按下去,拉鏈拉到了頂,“你的狗就在那兒,你以後想看它就去。”

“你不吃它嗎?”小女孩兒問。

“不愛吃。”單羽說。

“真的嗎?”小女孩兒又問。

“真的。”單羽點點頭。

車開到老鎮,小女孩兒被老太太扯下車的時候又回過頭大聲喊著:“真的嗎!我去找你看狗的話!真的嗎——”

“真的,”單羽說,“你哪天要離家出走沒地方待了也可以去。”

班車在老鎮會停一會兒上下客,單羽跟司機打聽了一下,找了輛返程的班車,給狗套了個袋子,跟蘑菇一塊兒讓司機給帶回小鎮路口。

回到車上,他的位置上已經坐了人,不過沒所謂,前面堆著的各種雞鴨山貨差不多都在老鎮下車,他坐在了之前放著山貨的一個座上,屁股下面還能摸到土渣子。

難怪陳澗和陳二虎他們都願意騎摩托車。

他拿出手機,把返程的班車車牌號發給了陳澗。

【乏單可陳】叫人去路口那裏接一下狗和蘑菇

陳澗過了兩分鐘回了消息。

【陳魚落雁】?

【乏單可陳】剛買的

【陳魚落雁】什麽狗什麽蘑菇?

單羽回了條語音:“五斤重的土狗,一筐剛摘的蘑菇,狗養著,蘑菇吃了。”

【陳魚落雁】………………………………………………………………

單羽笑了笑,順手又點開了手機相冊。

最近的三張照片都是陳澗,燙頭一張,巡店一張,最新的那張是在等車的時候拍的。

陳澗靠坐在摩托車上,腿撐著地,看著車來的方向。

胡畔的技術還是不錯的,這個新燙的發型起碼比陳澗自己弄的強,沒有原來那麽亂,只是壓掉了混亂的天然卷,在頭發上燙出了彎曲的紋理,看上去自然而隨意。

不過這發型是需要打理的,單羽把手機放回兜裏,枕著後面一個大叔甩到他椅背上的不知道裝了什麽的袋子閉上了眼睛,看得出來陳澗起床的時候整理過,燙頭的水平一般,整理發型的水平倒是很牛。

陳澗跨在摩托車上,看著遠處開過來的班車,看車牌就是單羽托運了狗和蘑菇的那輛。

“大隱的是吧?”司機打開車門,拎下來一個筐和一個尿素袋子放在了他腳邊。

“是的。”陳澗看了一眼,筐裏是蘑菇,老村擺攤賣五塊一斤的那種普通蘑菇,袋子裏是一小團還在動的東西。

車開走之後,他解開了系在袋口的繩子。

裏頭還真是一只狗,小土狗,最土的那種黃毛黑嘴的,村裏誰家狗生了,直接可以去要一只的那種。

“真牛逼。”陳澗有些無語,不知道單羽在車上幹了什麽。

他把筐放到後座固定好,再把狗掏了出來,塞到自己外套裏,狗很小,估計也就五斤,還算老實,回大隱的路上一直在哼唧,但沒有亂動。

“我的天啊,”胡畔從屋裏跑出來,接過陳澗從外套裏掏出來的狗,“他讓你去拿的就是這個狗嗎?這不是土狗嗎?”

“嗯,還有蘑菇……還算新鮮,”陳澗說,“讓趙姐做菜吧。”

“車上買的?”老五從花園也走了過來,“買這些是什麽意思?”

“不知道,”陳澗無法想象出一個合理的場景,“他買兩棵白菜送回來也不奇怪,就是好玩吧。”

“這狗養哪兒啊?”胡畔挺喜歡這小土狗,放地上帶著來回跑,“有名字嗎?”

“叫蘑菇吧。”陳澗說。

“蘑菇蘑菇來,你叫蘑菇了知道嗎?”胡畔逗著狗。

“我們倉庫裏還有之前圍欄拆下來的舊木板,”陳澗看著老五,“會木工嗎?”

“不會。”老五如實回答。

“會給木工遞工具嗎?”陳澗又問。

“會。”老五點頭。

“來吧。”陳澗拎著蘑菇筐往屋裏走。

“誰是木工?”老五跟在後頭。

“我唄。”陳澗說。

岳朗的時間掐得很準,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單羽剛下了車,還在站臺上走著。

“北口啊,”岳朗說,“原來那邊修路,車都停這邊兒了。”

“嗯。”單羽應了一聲。

“一會兒直接去飯店,”岳朗說,“沒叫別人,就小路和大康在包廂等著。”

“行。”單羽跟著人群往前走,不斷有人拖著行李從他身邊超過去,每一個人都腳步匆匆。

只有他不急不慢地走著。

到出口的時候同車的人都已經走光了,外面就岳朗靠著出站廳的柱子看著這邊。

他走出來的時候,岳朗一眼就看到了,一邊快步迎過來一邊指著他:“你他媽怎麽不爬出來。”

單羽笑了笑沒說話。

岳朗也沒再說話,過來張開胳膊用力地抱了他一下,然後又退後了一步看著他的腿:“腿好了嗎?”

“還行,就是爬不快。”單羽說。

“你大爺。”岳朗說。

“走吧。”單羽偏了偏頭。

“等等,”岳朗看著他,“我先看看。”

單羽站著沒動,也看著岳朗。

出來之後他沒見過任何朋友,算起來跟岳朗已經快四年沒見了,這會兒猛地也有些感慨。

“沒什麽變化,”岳朗說,“我還想著你會胖點兒呢。”

“你老了。”單羽說。

“四年了,怎麽不得老個一兩歲的。”岳朗說完又瞪著他,“沒有你這麽說話的啊!”

單羽笑了笑,過去摟了摟岳朗,在他背上拍了好幾下。

“操,”岳朗抹了一把眼睛,“我是真挺想你。”

“看出來了,”單羽說,“走吧先憋著,晚點兒哭給我看看。”

“你他媽……”岳朗瞬間眼淚就給憋了回去。

似乎一切都沒什麽變化,熟悉的氣息,熟悉的街道,身邊熟悉的朋友,岳朗的車都還是原來那輛。

但一切又真的變了很多。

單羽看著前方的路,拿出手機看了看,下車的時候有消息進來,他沒顧得上看。

是陳澗發來的一張照片。

木頭小狗屋和在裏頭趴著已經睡著了的那只小土狗。

【陳魚落雁】安頓好了

單羽回了條消息。

【乏單可陳】起名字了嗎

【陳魚落雁】蘑菇

【乏單可陳】吃唄

【陳魚落雁】名字!

【乏單可陳】多打一個字手指頭是不是能磨短了?

【陳魚落雁】狗現在叫蘑菇

單羽嘖了一聲,把手機放回了口袋裏。

“隱居生活還可以?”岳朗看了他一眼。

“還行,”單羽說,“小鎮子挺清凈,就三條街。”

“太小了點兒,都不夠你惹事兒的。”岳朗說。

“我現在老實,”單羽說,“改造好了。”

“操。”岳朗皺了皺眉,“這事兒一提我就來氣。”

“他一直在老房子嗎?”單羽問。

“他也沒別地兒去了,之前房子不是賣了嘛,”岳朗說,“找他容易,他要不上你家去本來都不想管他了。”

“不服呢。”單羽說,“憋著火。”

“他有什麽臉憋火,”岳朗提高了聲音,“有火就憋著,憋不住就他媽自焚去!”

單羽笑了起來,靠著椅背:“朗哥好嗓子。”

“你打算什麽時候去找他?”岳朗問,“對面房子我租了一個月。”

“明天。”單羽捏了捏手指。

“然後呢?”岳朗看了他一眼。

“趁沒住兩天趕緊退租。”單羽說。

“滾蛋,誰給你退。”岳朗說。

岳朗訂的飯店不是以前他們總去的那家,那家去得太熟,從老板到服務員都認識,幾年沒見單羽,少不了要過來聊幾句。

背後打聽來議論去,單羽無所謂,但當面寒暄,那是單羽最煩的事兒。

這家是新開的,誰也不認識誰,就很舒服。

“他倆見了你肯定得哭。”岳朗推開門的時候說了一句。

屋裏坐著的小路和大康在開門的瞬間就立馬看了過來。

視線越過岳朗,看到單羽的時候,同時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單羽哥!”

單羽進了包廂,回手關上了門,看著站得筆直的兩個人,笑了笑:“這架式,比我關得久。”

小路踢開椅子大步走了過來,抱住了單羽:“我靠,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放心,”單羽拍拍他胳膊,“死了也躺棺材裏先讓你們看完了再燒的。”

“燒完了就剩個嘴,”岳朗打開門沖外面服務員說了一句,“上菜。”

“單羽哥。”大康情緒稍微控制得好一些,等小路走開了他才過來,也抱了抱單羽,“單羽哥……單羽哥……”

“回音壁啊。”單羽說。

大康笑了起來:“沒怎麽變。”

“周先生說還要再續一個月,”胡畔邊吃飯邊在手機上點著,“還訂了每天的晚餐,問可不可以跟我們員工餐一塊兒吃,我就答應了。”

“嗯。”陳澗點了點頭。

“周先生是誰?”陳二虎問。

“102的那個,叫周樂成,”胡畔低聲說,“我看他這幾天還挺正常的。”

“他怎麽不去鎮上租個房,”老五說,“不比住這兒便宜麽?”

“租房子有人收拾嗎?有人天天給做飯嗎?”胡畔白了他一眼,“有人往外推自家生意的嗎?”

那邊102的門打開了,周樂成走了出來,往餐廳這邊看了一眼。

“吃飯嗎?”陳澗問了一句。

“嗯。”周樂成笑笑,走過來拿了一套碗筷坐下了。

“有什麽口味上的要求,可以跟趙姐說。”陳澗說。

“我都行的,”周樂成說,“陳店長,吃完飯我有點事兒想跟你聊聊。”

“好。”陳澗點點頭,跟胡畔交換了一下眼神。

也不知道為什麽交換,這個眼神交換得也沒什麽意思,基本內容就是——

來了來了,哇哇哇,終於等到他主動說了……

吃完飯,陳澗跟周樂成一塊兒遛達出了民宿,本來陳澗是想在花園裏轉轉,但周樂成直接出了院門,順著小路往前。

陳澗只能跟上。

“本來想直接跟你們老板聊,”周樂成說,“但他好像沒在?”

“他出差了,得過幾天才回來。”陳澗說。

還好出差了,真跟他聊,以老板的風格,談話方向太不可控了。

不過要真有什麽事兒,還真得他在。

不知道得幾天回來,走的時候也沒問。

要不要問問?

什麽時候問呢?

這會兒應該已經到了,正在吃飯……

“我又想想,跟你聊可能更合適,”周樂成說,“你們老板好像不怎麽管事?”

“也管。”陳澗收回思緒。

但管得不多。

“是這樣的,我寫了點兒東西,”周樂成低頭在手機上點著,然後把自己手機遞給了陳澗,“你先看看。”

“哦。”陳澗接過手機先快速掃了一眼,看起來是個論壇,打開的是個貼子的界面。

看到標題的時候陳澗有些吃驚地挑了挑眉毛,忍不住擡眼看了看周樂成。

《一場倒計時裏的旅行》。

“你這是……”陳澗有些緊張,手機上的字他都有點兒看不清。

“我病了,已經沒有治療的意義,”周樂成說,“所以想要記錄一下最後的日子,到處走走玩玩。”

“你不是要自殺嗎?”陳澗問完就想掐自己一把。

這話說得比你們老板也沒好多少。

“也想過,”周樂成笑了笑,“但暫時沒有這個計劃了,再住一個月,我就回家去了,陪陪我奶奶。”

不陪陪父母嗎。

陳澗想問,但沒問出口。

“這裏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周樂成說,“一開始只是想玩幾天就走,但那天……打完牌之後……就想再住一陣兒。”

陳澗沒說話,靠在旁邊的樹上,低頭開始看這個貼子。

“你倆先回去。”單羽坐在沙發上,對著窗口,窗簾拉著,對面就能看到方旭家老房子的客廳。

小路和大康都沒動。

對面方旭還沒有回來,以單羽的性格,他們不確定方旭回來了單羽會不會直接就找過去了。

“我今天在這兒住,”岳朗說,“有情況你們再過來。”

單羽看了他一眼,嘖了一聲沒說話。

“我們明天一早過來。”小路說。

“帶早點來。”單羽說。

“嗯。”小路笑笑。

他倆走了之後,單羽拿過手機看了看,陳魚落雁沒有發消息過來。

“你是在等什麽嗎?”岳朗躺在旁邊的沙發上問了一句。

“嗯?”單羽看了他一眼,“我店長一晚上都沒給我匯報工作。”

岳朗頓了頓:“你現在是什麽萬惡的資本家啊?就半天不在店裏都要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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