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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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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此生

今歲的大煜有兩件大事。

一件是霍家小姐二十歲生辰,另一件是霍家小姐成親,對面是從前被罵忘恩負義顧狗賊的錦衣衛指揮使顧衍。

寫作成親,讀作入贅。

顧衍說他孑然一身在詔獄看死人看多了,早該找個有活人的地方住著。

說完就被霍承陽從府中追到主街,再被從宮中回來的霍清風撞見,兩人一碰就打,打了三條街。

顧衍一溜煙兒跑走讓伍行和宋無憂兩人斷後。

伍行宋無憂便被霍承陽逮著打了一頓好的。

今歲初春,明順帝就下旨,待霍青青生辰後完婚。

待到了夏日時節霍青青生辰這日,顧衍曠了早朝,明順帝命人去鎮撫司尋他,結果南北鎮撫司都沒找著人。

尋了許久,才在南鎮撫司他辦公的案幾上看到一張字條,上書——

媳婦兒生辰,勿擾。

得,曠了早朝還曠工了。

據說明順帝看到字條臉都綠了。

想想也是,自朝堂安定下來,顧衍可謂是隔三差五往霍府跑,三天一請半日休沐,五天再請一日休沐。

他一說怕青青染了風寒,他要去照看。二說青青一人呆著悶,他陪著出去走走。再說青青今日如何,他又得去看看。

他沒消停過,打也沒少挨。

他一挑四打不動,便想著法子翻院墻,時日一長,霍清風就命人在青青院子的院墻下種了好幾排枳。

顧衍一躍過墻頭正欲往下跳,就覺得不對勁兒。

再仔細看看,霍清風抱臂倚在遠處月洞門看著他似笑非笑。

“哥,你這是要殺了我啊。”

“誰是你哥。”霍清風一把短刀朝著他面上飛去。

顧衍抽刀擋開,賠笑道:“哥,我錯了成嗎?這不是不讓我走正門嗎?今日青青生辰,我們先和解,如何?”

“也是。”霍清風破天荒地點點頭:“今日確是不宜見血。”

顧衍還未來得及接話就聽他接著道:“霍十一辰砂,殺了,埋了。”

“哥,我真錯了行不?”也不知他們二人從何處出來的,顧衍就又同他們打上了。

這邊打得火熱,顧衍甩不開。

卻見一桿破甲錐攔下他打向霍十一的刀,然後青衣翻飛裏,有人勾住他的腰一帶,腳下踏出數步,一晃便到了屋頂上。

“顧大人,你可是來晚了。”霍青青將破甲錐一拋,辰砂穩穩接住。

“這不是……又被哥抓到了嗎?”顧衍瞧著她勾在自己腰間的手,覺得還是青青好。

他家青青,現在是他家的。

他站在屋頂上,居高臨下看著霍清風:“哥,那我和青青先走一步了。”

霍清風吹了個口哨,疾風驟雨瞬時竄出來。

霍青青在顧衍肩頭一按,壓得他矮下身,躲過一只。顧衍欲起,又被她按下,躲過另一只。

霍清風看得好笑,如今的顧衍,怎的就這般沒臉沒皮了。

也不是,本來也沒臉沒皮。

顧衍還在耀武揚威,就被霍青青扯住袖口:“顧大人,你再這般我就把你扔下去。”

顧衍老實了。

“青青,走。”他握住霍青青的手,反扣住她的腰,帶著她一路踏過屋頂躍出霍府。

霍青青伏在他懷裏,聽著耳畔呼嘯而過的風聲,她擡頭便見分明的下頜。

她悄悄撐起身,猝不及防吻在他下巴上。

顧衍腳下一頓,踩空。

好在他反應快,一個旋身穩穩當當落在地上。

“霍姑娘,若是他們又追上來你怕是得半個月都瞧不見我。”顧衍無奈得很。

“那……顧大人就接著跑,快!”

顧衍環緊她的腰重新躍上屋頂接著往莊子跑。

等到了地方,他把她放下來,霍青青笑道:“顧大人知我。”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昏暗的屋子裏照進一線天光,天光落在靈牌上,驚起一陣光塵。

顧衍擦去桌案的灰塵,站在她身邊。

霍青青燃了三炷香,插在香爐之中。

“今歲,便是我二十歲的生辰了。我總記得,幼時你還在霍府,最愛同我說等到我們都長大了一起往山水之間,去行俠仗義……”

霍青青看著靈牌,伸出手卻又收回,她還想說什麽最後只笑嘆道:“罷了,是是非非,都過去了。”

無雙無雙……

無雙最後也留有一絲清明,她在牢中急尋霍承陽,才使得他們能那麽輕易圍殺宋世榮。

宋世榮……宋世榮和賀乾,賀乾承傀教秘術,而宋世榮將他們都當做了棋子。

賀乾師門,竟是傀教餘孽。

恩恩怨怨,是是非非,許多事都不是只有那一條路可走。

霍青青自屋中出來時,顧衍正站在外間執玉笛欲吹。

不多時,笛音回蕩在這方院中,這個時節裏楓葉未紅,青色的楓葉被風帶得搖曳起來。

等笛聲落下,顧衍轉過身星目裏落了三分敞亮天光帶著笑意:“這個時辰,怕是該回去了。”

他牽起她的手,帶著她穿過這方院子,從大門出去。

兩人行過街道,走過小巷,從許多人身邊走過,一直走,走到一條街盡了,走到人聲歇了又起。

大街小巷裏,有人說著在過些時候,京都會擺下上好的喜宴。

顧衍走在前面,又緩下腳步,到了人少的街道,他還是喜歡同她並肩。

人聲嘈雜裏,霍青青看著顧衍低下頭來,低聲問她:“霍姑娘,你想在哪裏成親?”

“京都吧,我喜歡看雪。”霍青青桃花眼微彎,按住顧衍的手臂,在他唇上落下一個輕淺的吻。

如蝶一般停留片刻便離去。

顧衍耳垂緋紅,卻也厚著臉受下。

他幾步追上走遠的霍青青,扣住她的手:“霍姑娘,走慢些。”

“好啊,走慢些。”

他們行在天地間,走過青州風雨,走過沒有彼此的前半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他們慢下步子,或是看過小攤上那許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半道上,霍姑娘拉住他的袖擺,拉著他在小攤上吃了點心,又買下許多她覺得好看的物件,一股腦都給他。

或是進了首飾鋪子,挑挑揀揀又買下許多首飾,再去成衣鋪子給他置辦幾套衣物。

顧衍看著霍姑娘在前面牽著他,帶著他行過喧囂人間,她一直沒有放開他。

只緊緊拉住他的手,把他幾番拉回來,最後拉進她的世界裏,讓他站在那廣闊天地。

他們一直走,走過顧府,回了霍府。

……

禦書房內,明順帝一翻折子,氣笑了:“顧衍,你說……你要休沐多久?”

顧衍面不改色:“我要陪青青,就五年。”

明順帝咬牙切齒:“幾年?你怕不是想著把孩子養大了把你的指揮使之位扔給孩子吧?”

顧衍蹙眉:“沒想過。青青說她撿了個乞兒,無父無母的瞧著可憐。等他長大,也可。”

明順帝一時失了言語,看著顧衍不知說什麽。

他還真幹得出來。

“青青同我都沒想過,皇上放寬心。”末了他又添上一句,“就算要拋給孩子,都得等那個乞兒長大再說。”

“不批,最多一年。”明順帝敗下陣來,他同如今的顧衍說不清楚。

顧衍沈吟片刻:“一年太少,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兩年半?”

“你跟我討價還價?”

顧衍正色,開始跟明順帝掰扯:“青青身子弱,路上不能太顛簸,行得慢。這般算下來,我們從京都去青州,都需半月有餘,慢些就大半月了。”

“再行遠些,之後還要算往返的日子。還有……”

明順帝聽得頭疼,一拍桌子:“一年半!詔獄那邊,公務總不能堆著。”

“宋無憂和伍行都能做,那些大案要案還有霍大人能查,查了給宋無憂他們審。他們二人如今也是一把好手。”顧衍緩緩道來,看著明順帝仍是不卑不亢。

“皇上,你看在我這些年都沒休沐的份上,再多放我些時日,如何?”

明順帝給氣笑了,合著這些年不休沐,如今一休沐就要五年。

“皇上,我若是不好好陪著青青,要是過兩年把我給休了,我怕是就要露宿街頭了。”

最後,顧大人是被皇上打出來的。

他站外面給皇上行了一禮,高聲道:“臣,多謝皇上——”

“滾!”明順帝又是一個折子飛出來。

……

京都初雪時,街道上掛上許多紅燈籠,有外來客居的旅人問起,百姓便笑說:“你們來得可真是時候,今歲京都不冷,還添了霍府掛上的大紅燈籠。”

“再晚些等霍小姐開宴,就能去主街流水席說個吉祥話討一頓好吃好喝。”

他話音剛落,就有青騎的兵士隔開一條道。

為首一人暗紅衣著輕甲,正是青騎大將軍霍清風。

有他開路,後面就快了。

往後瞧去,這隊人馬可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

他身後便是當今二皇子趙亓,聽聞還是自邊關趕回來專程的。

還有那去歲時受封四品宣武將軍的林閣老的孫子林豫。

再往後瞧瞧,還有入內朝的第一個女官,楊荇。早時聽聞她還在青州學宮中射殺過長生教妖人。

身後還跟著許多人,聽聞多是民間話本裏有名號的江湖人。

這般多的人,都往顧府走,許多人都跟去瞧。

只見霍大將軍在顧府門前勒馬,鑼聲一起,喜慶得很。

還未等他開口,就有一匹白馬和一匹大黑馬自後面人群裏緩緩走出來,霍青青換了一身紅裙坐於馬背上。

她聲音微提:“霍家霍青青,前來迎親。”

坐在院中正喝茶的宋無憂一口茶噴出來,剛狼狽地擦幹凈,就瞧見伍行淡然走去開門。

門一開,就見一個紅影掠過,霍青青破甲錐一攔伸手就將他帶上馬背。

顧衍坐在她身後,聽著馬蹄踏過街道,不由在她耳畔道:“入贅是這樣的?”

“顧大人不願意?”霍青青將破甲錐一拋,一個黑影立時接住,朝她微微點頭。

“願意。”顧衍沒有半點猶豫。

“那顧大人,以後想去何處?”

顧衍摟住她的腰,笑道:“哪裏都去。霍姑娘去哪兒我去哪兒。”

到了霍府,明順帝和霍書同坐主位為證婚人,福公公隨侍在側。疾風驟雨爪子上綁了紅綢,一左一右站著,都歪著腦袋打量他們。

待拜過高堂,霍青青遠遠看見有人玄衣玄槍站在外面,她朝他笑笑,將手中玉杯端起,朝他微傾。

一個物件被他擲過來,霍青青下意識接住。這物件入手溫潤,在她手中分做兩半,是一對玉墜啊……

她握住繩結,玉墜垂著輕碰出聲響。

霍青青再看時,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見。

雁將離走過了許多地方,去看過她曾在的江湖,十三樓一路陪著他,他每到一處便會挑上幾塊漂亮的玉石買下來,差人送給她。

霍青青看著手中的玉墜,他終是沒有走出他心中那片天地,在他的天地裏打著轉。

好在……他已放下。

“他送的。”顧衍目光落在玉墜上,語氣淡然。

“是啊,他送的。”霍青青將那玉墜收好,朝著顧衍勾勾手指。

“顧大人,你過來些。”

顧衍依言靠過來低下頭。

眾目睽睽之下,霍青青勾住他的衣襟吻上他的唇。

還未等眾人緩過神來,就見一身紅衣的顧大人把霍姑娘抱起來,逃也似的竄進了屋中。

霍清風第一個緩過勁兒來,道了句:“楞著幹嘛,鼓樂起,吃喝去。”

“啊?哦對對對,大家吃喝去。還有那什麽,玉樓春的人,上臺子上臺子。”伍行忙拖了尋春上臺彈琵琶,另帶了戲班子的開鑼唱戲。

林豫扯扯她袖子:“青青妹妹一直都這般大膽?”

蘭潯哼哼一聲,喝了一口酒:“那是你沒見著她從前。”

“霍樓主當初見我說我好看,說著說著就跟我打,打完了她破甲錐差點把我紮個對穿。”莫天俞端著酒過來,有些感慨。

“你們是沒見著那時候的她,看著乖乖巧巧一個弱女子,出手就是破甲錐,嚇人得很。”

“我當年,就吃虧在她一張臉和一張嘴上。”

“那可不嗎?”柳三爺晃晃蕩蕩,不知何時晃過來,“當年的霍樓主,可是把我們這些都嚇了個好的。”

“莫說了莫說了,方才扔東西的是雁將離?”

“是啊,雁將離。”蘭潯繞著垂落的發,眼眸微瞇,“他這些日子,追著青青當年走過的地方一直走,怕是不多時就會走上青青的老路……找你們單挑。”

柳三爺莫天俞紛紛靜默下去。

學什麽不好要學霍樓主單挑。

“怕了?怕了到時就跑啊。”蘭潯哈哈一笑,隨手抓過身邊的一人就走,“走走走,喝酒喝酒。”

霍七一時不察被她抓住,苦哈哈道:“蘭潯姐姐,饒了我饒了我,跟那些個說自己千杯不醉的喝去。”

“來來來,今天誰都逃不了。”

外間又鬧騰起來。

顧衍把人抱了一路,抵開房門將她安放榻上才松了一口氣。

他正欲起身,就被霍青青勾住腰帶:“顧大人還想去哪兒?”

顧衍艱難地撐起身,唇角勾起一抹笑:“我、我去關門。”

霍青青眉一挑,手按下他的腰:“錦屏在外面。”

她話落,就聽到極輕的關門聲。

“我是不是……該去陪著他們喝酒,等晚上再來找霍姑娘?”顧衍的唇擦過她的耳畔,將臉埋在她頸窩。

霍青青撫上他的發:“要去不也該是我去?那就……讓顧大人先獨守空房?”

最後,二人妥協。

再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時候,顧衍面上泛起些紅,氣息還不穩。

顧衍隔著布料觸上肩頭被霍姑娘吮出紅痕的地方,一杯酒端著也就端著了。

直到宋無憂過來碰碰他:“老大,怎的了?”

“我……”顧衍欲言又止,只看著他家霍姑娘在同別人喝酒。

“我去看著點青青,她容易醉。”

說罷,他就朝著霍青青走過去,不多時就站在她身側,同她一起跟別人飲酒。

宋無憂總覺著自家老大步子虛浮,許久,才搖搖頭嘆了口氣。

他家顧大人遇到霍姑娘,總是沒法子的。

……

火光搖曳裏,映著紅燭喜字。連帶著顧衍那張臉,都添上幾分朦朧顏色。

霍青青桃花眼微瞇,伸手從他的額角滑至下巴,她笑道:“顧大人真好看啊。”

顧衍摟在她腰間,細細端詳著今日的霍姑娘。

早時他就看見,今日的霍姑娘上了薄妝,雲鬢金釵紅衣長裙,這是他第一次瞧見這麽艷麗的霍姑娘。

他低下頭落下細密的吻,提親那日後,他便總想著她。想她那日裏青衣微敞,腰間的玉佩環掩在衣物裏叮當作響。也想著她腕間的玉鐲,隨著她唇齒間的低吟被他撞得不成調。

“青青……”他有些恍惚了,他家青青養了許久,他才敢有那時放肆。

許多次他都怕他一時崩了弦傷到她,她每每都趴在他耳邊笑說顧大人別怕。

燭影搖紅,黑發糾纏。

他沒有打滅燈火,就借著燈火微光,看著他身下眼尾撩起七分風情的霍姑娘。她最喜歡在將至頂峰時抱住他的肩背,在他肩背上留下道道的抓痕。

“呼……”顧衍低低喘息一聲,他緊緊將她擁住,待清泉流瀉,他也激起驚濤駭浪。

玉鐲子輕碰著,奏出不成調的歌。

京都逢初雪,紅燭映良人。

關外青青草,他自謝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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