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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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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首

沙塵歇下來,趙樞站在城關上遙遙朝著趙亓一拱手。

趙亓揚起手中那副將人頭給他瞧。

隨後便撿起地上被馬蹄踏過的南羌將旗別在腰間翻身上馬。

他長槍出鋒,遙指前方丟盔棄甲的南羌北蠻兩方人馬率兵追去。

雁將離欲跳下城墻,被霍青青先手一攔。

“誰讓你去的。”霍青青睨了他一眼。

蘭潯紫衣上沾了血,她嗅著幹涸的血腥味兒直皺眉:“小青兒,等回去我要新衣服。”

“阿潯,你把他給我看好了。”

說罷,霍青青自城關上一躍而下,一聲哨響,飛雪踏塵而來。她反手握住韁繩翻上馬背縱馬而去。

白沙煙塵裏,她青衣銀甲開出一條路來,手中破甲錐帶起灼灼鋒芒。

一匹黑馬緊隨其後,不多時便追上去同她並肩。

“你果真不去?”蘭潯抱著被撕裂染了血汙塵土的紫綾站在雁將離身側,隨他一起看著那方大軍踏出的滾滾白沙。

那方有廣闊天地,會是小青兒為大煜辟出的大道。

雁將離抱著他的槍,轉身下了城墻。

祁南城,退南羌。

白沙關,共明月。

蘭潯換上幹凈衣物,在城關之上點起一處火焰,將殘破的紫綾燒了個幹凈。

她的紫綾臟了斷了,小青兒總會給她買許多新的,她有穿不完的漂亮衣服用不完的紫綾。

她家小青兒最好了。

等那堆紫綾變成灰燼,蘭潯滅了火站起身。

祁南城寒風還是冷,好在天空通透幹凈。

此一戰,南羌北蠻,都能消停許多了。大煜版圖會往南北再擴好些。

這是小青兒所願,只可惜,她如今才打下來。

蘭潯伸了個懶腰活動著筋骨,一轉頭便看到了靠在一旁站著的林豫。

這人她是有印象的,林閣老的孫子嘛。

“還站著做甚?歇著去吧。這地方自有人來收拾。”

“我……”林豫張口又合上,咽下去一口血才又開口道:“青青妹妹,是淮月將軍?”

“哎呀,就問這個啊?”蘭潯掩口輕笑:“有那麽重要嗎?她是淮月也非淮月,可淮月卻始終非她。”

“這些事,糾糾纏纏真真假假,何必要知曉得這般清楚呢?”

“可他們說……淮月已叛,為何?”

林豫還是想問。因著淮月將軍在鋒銳騎中聲望極高,人人都說淮月破甲錐乃是南羌噩夢。為南羌鐵騎而練的武器,若淮月當真是青青,又何來叛?

他來時,有人說著淮月將軍千裏奔襲直襲敵營的往事,後來偶然知曉是淮月叛出遞了假軍報致使白沙關失守。

青青養在南方莊子,後面才回京都,又何來千裏奔襲退南羌?

蘭潯聞言只笑笑:“你是林閣老的孫子吧。叫……林豫?”

林豫一震,拍拍胸口:“我如今已是鋒銳騎中校尉!”

“行。那林校尉,此次禦敵有功,待回去京都,應當又能升官了。”蘭潯立在墻頭,幹凈的紫衣迎風。

城頭凜冽冬風卷起她腰間錯金腰帶,她又看著那方,寬袖一展,如鳥雀下墜。

林豫幾步上前撐在青石邊緣,看著那一襲紫衣廣袖一個回轉穩穩落在一匹戰馬背上,戰馬嘶鳴一聲踏塵而去。

今日的祁南城,是晴日,傍晚那輪紅日落了半邊。

大軍已去,白沙落下。

天地之間似是只餘下枯樹寒鴉,還有地上累累屍骨。

血肉鋪出那條大道,一路往南延伸。

林豫獨自一人在城墻上站了許久,他也至弱冠了,終於能告訴他爺爺,他在軍中已有功績。

鋒銳騎軍中人,似是人人都像雁將軍和淮月將軍,悍不畏死,一勇無前。

他來鋒銳騎軍中,大抵是他這一輩子做得最對的事。

他終於知道什麽叫邊關風骨。

他那青青妹妹,蘭潯會叫小青兒,別人會尊一句霍樓主,到得鋒銳騎中,人人都稱——淮月將軍。

他雖不及,卻也無畏。

海晏河清,百姓長寧。

此後亦會一往無前,成為自己心中那個林豫。

他是鋒銳騎軍中校尉——林豫。

……

京都之中,有人一襲戎裝,立在宮門前。

守門的禦林軍一驚,再仔細看去,竟是須發皆白的老將。

徐從風!

是前朝虎將、如今的大將軍,曾一人橫槍守國門斬叛臣的徐從風。

“末將徐從風,求見聖上,還不快開門?”

縱然他已年逾古稀,卻仍是挺直了肩背不見老態。一襲戎裝,背上似是橫背著一把重物。

“是、是。”守門的禦林軍忙不疊給他開了宮門,迎他入內。

明順帝端坐朝堂,聽著前方捷報頻傳終是大笑道:“好啊!好!誰說我大煜無將?我兒趙亓,還有我那青丫頭,雁將離霍清風,哪個不是將?”

“霍卿,等青青他們回來,怕是喜上加喜了。”

霍承陽不置可否。

明順帝自是知曉此事他怕是一時接受不來,遂輕咳一聲:“未至雙十,青青不也不嫁嗎?霍卿莫擔憂。”

他話剛落,就聽外間唱道:“徐大將軍覲見——”

朝堂上一時鴉雀無聲。

直到甲胄鏗鏘聲響徹,明順帝才回過神來。

他看著須發皆白的老將,眼中微酸:“徐叔。”

徐從風手一抖,視線落在他面上,端詳好一陣才斂目低下頭去。

他取下背上負著,用黑布裹好的物件,呈至他面前。

“此,便是當年先帝賜我的尚方寶劍。上斬昏君下斬逆臣。臣來遲一步,未能用它斬逆臣,那便交予皇上,賜給可賜之人吧。”

尚方寶劍金亮,在他手中鋒芒如舊。

明順帝未敢接,他看著幼時同霍太傅一起教導自己的老將,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徐叔,是要卸甲?”

徐從風看著他,笑道:“臣已經老了,提不動槍上不了陣,不能再守著大煜了。”

“皇上,如今你手下有良將,臣自然是該卸甲了。當年先帝予虎符,授寶劍,皆是為了大煜太平。”

“如今國君如此,這柄寶劍,便不用斬君。”

“虎符我已交給我那徒弟,日後,大煜兵馬,便是三分。白沙關有雁將離領鋒銳騎,滏南關霍清風領青騎,我那徒弟趙亓便掌大煜軍。”

“臣有罪,未能早些出兵相助,還請皇上降罪吧。”

徐從風跪伏在地上,驚得明順帝自龍椅上站起,他忙行至他面前將他攙扶起來。

“徐叔,我都這般叫你了,你都不肯再叫我一聲小子。”明順帝苦笑著,將徐從風扶穩:“若非青青相助,憑我們國庫裏那點銀錢,又怎能如此快就籌到糧草?”

“打仗勞民傷財,你我都不願看到。二十萬大軍拔營,動趨萬石,徐叔,你是不是早就存了若當真打進來便力保皇城的心思?”

徐從風只嘆了一聲不語。

明順帝捧起尚方寶劍握住劍柄拔出,銀亮劍刃上映出他的模樣,他看著自己那張已有老態的臉半晌。

“那便,賜予霍卿,亦可斬昏君除逆臣。”

“小子,這個皇位你且好好坐著。我那老夥計既養了兒子護你,又養出個孫女兒護國,我便要回了封地頤養天年了。”

“等有朝一日,去地下見我兄弟,我會告訴他,如今大煜海晏河清。他的兒子是明君,有忠臣護國,大煜便會千秋萬代。”

“將士啊,馬革裹屍馬革裹屍。還請皇上好好葬之,莫負……一腔熱血忠魂骨。”

“小子記下了。”

“好啊……好啊……今日老朽前來,將軍卸甲。”徐從風步履蹣跚,走出大殿。

他迎著外間天光,一步一步,走得堅定沈穩。

甲胄的鏗鏘聲響,悠遠綿長,從殿中至大殿之外,久久難消。

百姓長寧,老將卸甲。

朝堂,該換上新的血脈。

聽聞霍家還收了個門生,名喚元辰,如今也已官至五品。

若要說這元辰,本是淇河南宮氏門生,他曾為給家師翻案,行過千裏遭過劫殺,他說他不怕死,就是死也要還家師一個公道。

有人說淇河南宮氏,有元辰這般門生,是福氣。

如今淇河士人風骨南宮氏,祠堂有人祭。

淇河風雅齊家門庭若市,許多人都前去拜會,一如當初。

而青州學宮之中,待明年四月,又該招一批新學子。

不問出身,不問門庭。

青州學宮林閣老和陳閣老總說,他們教過霍家青青,就是那個國難當頭披甲上陣,握著破甲錐守下祁南城的女將。還教出一個鋒銳騎軍中悍不畏死的校尉林豫。

等趙亓凱旋歸來時,他拉了韁繩,讓出一條道。

雁將離縱馬而行,幾步追上前面的霍青青。

顧衍眉一挑,拍拍破月脖子:“你,去追。”

破月打了個響鼻,趕忙追上去擠開聽雪。

伍行在後邊嘖嘖幾聲,壓低聲音同蘭潯說話。

“你瞧我家那顧大人,是不是跟得有點太緊了?”

蘭潯瞥他一眼,揚鞭打馬,沖上前去把顧衍和雁將離都擠開。

伍行唇角一抽,得,回頭顧大人莫找他麻煩就成。

“林豫,怎麽著?近鄉情怯啊?”霍七落在他們身後閑散漫步,見著林豫像是沒了陣前勇氣還帶些膽怯不由開口笑話他。

林豫苦笑一聲:“我兩年多未見爺爺了,還當真怕得很。”

“我還當什麽……”霍七一手握住他的劍,一手拍拍林豫的肩:“天塌下來有我們家樓主頂著,怕什麽?再說,你這叫凱旋而歸,你那爺爺怎會罵你?”

說罷,他也縱馬追上去,把雁將離跟顧衍往後又擠了一段。

兩邊百姓多,街上窄,顧衍一時氣又沒法。

霍青青瞧他一眼,桃花眼彎了彎,遞給他一個笑。

顧衍握著韁繩的手微緊,覺得心頭微燙,耳垂也燙。

伍行落在後面看稀奇,沒敢再亂說話。

說來,那些江湖中人說不想再去朝堂杵著,早各自散了去。唯有蘭潯和霍七做個樣子。

還說晚些京中若是擺酒,讓他們來喝,他們才應下來。

這些江湖人,一沒了霍姑娘牽制,就散漫得很。

伍行吹了聲口哨,打馬跟上隊伍。

可惜了,宋無憂沒上戰場,沒瞧見霍姑娘拿破甲錐殺敵那架勢。

不過他留在京中,又是顧大人親信,便也提早收了顧大人的信,替他搜羅提親的聘禮。

也不知……籌備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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