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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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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長生

藺棄果真是傍晚才醒,他開門迎了來人,見霍青青模樣不由靠在門口笑了聲:“杏林老怪家的小丫頭吧,養得不錯,應當能經得起這些毒物折騰。”

“進來吧。”

屋內收拾得幹凈,桌案上還放著一摞書。

他站在架子前翻找著,自亂七八糟的書後找著一個罐子。

“這罐子裏的毒物,可是難尋得很,如今找給你治了毒,若是成了可要尋新的來賠我。”

藺棄一邊說著,一邊瞥了顧衍一眼:“你,不帶你家丫頭坐下,楞著做甚?”

顧衍沒說話,沈默著帶著霍青青坐在桌案前。

霍青青見他眉頭微蹙,不由低聲笑道:“顧大人,別怕啊。”

“當真……只有兩成嗎?”顧衍轉頭問藺棄,他手下微抖握住霍青青的手微微收緊。

藺棄一頓,冷笑一聲:“愛治治不治滾,我說了多少遍了就兩成。這丫頭都不怕你怕什麽?她若當真死了你陪著她不就得了?”

他一揚手中陶罐:“丫頭,治不治?”

霍青青眉目柔和,那雙桃花眼中帶著堅定:“治啊,有勞藺前輩費心了。”

“好丫頭,杏林老怪怎麽找上你的?要不別在他門下了,轉投我門下,我教你用蠱,到時候若是有人欺負你,你就放蠱咬他。”藺棄神色輕松,將那陶罐打開。

陶罐裏蠕動著一只小半個拇指大小的暗色蠱蟲。

他拉過霍青青的手在指尖劃破一道口子滴下幾滴鮮血。

那蠱蟲似是嗅到了什麽一般,在罐子裏團團轉,最後趴在罐子底下開始吸食滴下來的鮮血。

“果真沒猜錯。”藺棄輕嗤一聲:“是傀教的手筆,你娘,是傅長安?”

霍青青點點頭神色坦然:“是,風雨樓傅長安。”

“難怪杏林老怪會出山保你,有這份淵源,他怕是費了不少心力。”藺棄看著罐子裏的鮮血被吸食殆盡,伸手扣住那蠱蟲,挑起來放在霍青青手腕上:“讓它熟悉你,今日便算完了。”

“你身上那蠱毒只是餘毒。傅長安當年中蠱時,杏林老怪也來找過我。傀教蠱毒向來陰毒,又是數百年前古族所養所傳,我雖被稱一句當世蠱醫,也難治這般老東西。”

“我未見你時,還以為你已經快被蠶食殆盡,今日一見你便知你身上帶的毒比我想的更輕。”

藺棄審視著霍青青,目光銳利:“傅長安,做了什麽?”

在如此目光下,霍青青心知無法隱瞞,許是察覺到她心緒,顧衍悄然於桌下握住她另一只手慢慢扣住。

霍青青擡起頭,望向藺棄的眼中絲毫無懼:“是用了禁術。”

她此言一出,屋中冷下來。

“禁術?風雨樓自詡江湖正道,私下裏竟為一人便要害百人性命嗎?”他霍然起身,驚了趴在霍青青腕上的蠱蟲。

霍青青只覺傷口忽然一痛。

“前輩,我娘並未害許多人性命。她只制下一個藥人替我試藥解毒。”

“一個?”藺棄一怔:“若是一個,那必然是頻繁試藥,他又如何扛得住如此毒物?”

霍青青笑得有些艱難:“是啊……很痛。”

藺棄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擡手遮住眼睛。他從顧衍口中聽聞霍青青救阜州水患又給許多無家可歸者一個落腳處,顧衍說得對,這般人不該死。

可方才,她口中禁術,是要百人試藥,遂一時以為是她為了贖罪。

如今看來不然,他該想到,若傅長安當真那般心狠,杏林老怪就不會想方設法為她女兒制藥壓制餘毒。

“那藥人,可死了?”藺棄坐起身,拂袖收了那蠱蟲,將它重新裝回罐子裏蓋好。

“尚未。”霍青青垂下眼睫,將寬大的青色袖擺拉下來蓋住傷口,她苦笑道:“未死,成了長生教神使。”

“難怪……”藺棄將那陶罐放好,自書架上抽出一本古籍拋到桌案上:“你那藥人未死,又入長生教。長生教如今禍亂民間,你少不得與他們沾染。你可知,那長生藥與你體內蠱毒一出同源。”

霍青青這才恍然,原來癥結便在長生教。

她為查長生教,常與長生教中人相遇,加之青州時又被關在長生教總據點中,蠱毒便越發嚴重。

饒是只剩那點餘毒,也能慢慢開始侵蝕她的身體。

“長生教如今已除,只待我再查些事會將她交出去,她背負了太多條人命,我也保不下她。”

霍青青的聲音越發輕,她壓著那份顫抖閉上眼,嘆出一口氣:“我欠她許多,可她又欠了百姓許多。”

藺棄不置可否,只擺擺手道:“出去吧,我讓人給你們騰一間屋子,先住下,每日晨間來餵蠱一次,十日後開始拔除餘下的蠱毒。”

“開的藥早晚一次喝了便好,沒開甚麽其他的,想必你手中應當有杏林老怪的養身藥,晚間搭著我的藥一起吃了。”

“還有,你讓你旁邊這人別總死死拽著你,也別讓他擱這兒天天把我盯著。我那日說兩成是當真兩成,如今再看看,許是能有四成,至多一半一半。”藺棄將手裏的一枚銅錢彈出,正中顧衍腦門兒:“說的就是你。她都不怕你怕什麽?慫不慫?”

“還看?我讓你帶她去旁的屋子歇著,這是我屋。”

顧衍接住那銅錢看向一邊寬袖掩面的霍青青,覺著自己在霍姑娘面前,似是總是面子裏子都丟了。

他牽著霍姑娘出屋子時,只聽藺棄懶洋洋地道了句:“她這身子骨可是還得再養養,夜裏莫在我院裏鬧出些動靜。若是到時候撐不住,可別怪我。”

顧衍一個趔趄,好在霍姑娘眼疾手快將他扶了一把。

隨後還是霍青青將門關上。

剛關上門,又聽見裏面嘀嘀咕咕的聲音道:“還沒個小丫頭有膽,還什麽錦衣衛指揮使。”

顧衍:“……”

好在他不必在霍姑娘面前在乎這些面子裏子。

“霍姑娘,別笑了,你再笑我就要哭了。”他把霍青青拉近些,拉下她掩面的寬袖,聽著玉鐲子叮當聲響更無助了。

他拿毒醫前輩無法,拿霍姑娘就更無法。

“我們家顧大人面皮薄,就不笑話顧大人了。”霍青青忍住笑,垂眼看著顧衍拉著自己的手不免心軟:“不鬧顧大人了,待蠱毒除了再同顧大人好好去游山玩水一陣,顧大人覺得如何?”

“甚好,京都呆久了,總覺得沒見過外間山水。霍姑娘只帶著我就好,起居飲食我都能做。”

二人一路聊著有的沒的往一邊屋子去了。

霍十一早他們一步,住在另一邊院子。

世外谷中夜裏比京都更黑更靜,輕淺的呼吸聲總愛往耳朵裏鉆。

他們都只帶了三套換洗衣物,夜裏也就換了寢衣。

谷中夜裏寒,顧衍是領教過的,遂夜裏總抱著霍青青不撒手。

一連幾日過去,霍青青晨間喝完藥餵蠱,夜裏喝完藥睡覺。有時屋中滿是苦澀的中藥味兒,霍青青也直皺眉。

顧衍見狀就帶著她出去,屋裏開了門窗吹著。

閑時再叫上霍十一去周婆婆家串門,幫著周婆婆做些家務,收拾下院裏堆著的柴火。或是去那邊溪間抓魚摸蟹,再去要點藺棄攢的酒打牙祭。

藺棄初時還抱著自己酒壇子不肯,後面幾日也頂不住他們日日做好吃的,便也帶著酒來一同吃。

霍青青可是說了,待她回去定然差人給他送更多好酒來。

在拔除蠱毒的前一天,藺棄只喝了三杯酒便停下,他坐在院中石凳上看著桌上一杯酒。

他又是一年未出谷了。

許多外面的事都是從顧衍和霍青青口中得知。

他只知從前風雨樓被屠,後來傅家被屠。江湖動蕩裏,風家莊滿門被殺血流成河。再是兩年前長生教起亂,赤蝶蠱重出江湖。

可與他有什麽關系?

他是毒醫藺棄,別人口中冷血無情只知毒蠱的怪人。

他不救人也不殺人,只冷眼看著許多人在生死間浮沈。

這世道下,江湖裏,多少人在他眼前死去,曾有人求過他他只看了那人一眼便知沒救了只能等死。

醫這一字從來都關乎生死,可許多時候,不也是束手無策,只能看著他們死。

那杏林老怪不也是嗎?

縱稱天下第一,也救不了自己的寶貝徒弟。

傅長安死的時候……他應當是最痛苦的吧,所以才在傅長安死後將霍青青也收入門中照顧著。

傅長安身上的蠱毒,他也一樣束手無策。

當年杏林老怪求到他這裏,不也沒用嗎?

蠱毒、重傷,哈,命數難逆。

藺棄又喝了一杯酒,這幾日聽著他們說人間,他又想去看看了。

霍家那丫頭,長得跟傅長安不像,他記得傅長安幼時樣貌出眾許多,他曾見過一次,便知傅長安非池中物。

霍青青許是像了那個霍什麽來著?忘了。

反正是個文人,拿不得刀槍提不得重物。好在性子當是隨了傅長安,這丫頭性子好得很,還比傅長安沈穩幾分。

這想著吧,又覺得好笑。

喏,這丫頭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卻把清掃朝堂毫不含糊的顧衍制得死死的,那顧衍也是出息。

算了,他該好好收拾收拾,待明日給那丫頭拔除餘毒了。

藺棄站起身,就著點酒勁兒跌跌撞撞進了屋子,他掩上房門,隨手脫了外袍就躺上榻。

蠱毒啊……

也有人曾找他求長生蠱,長生何來蠱?

如今世道裏,百姓易成無根浮萍。

許多人心中念長生心中所想是長生,越念越惘,越想越貪,長生教終是難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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