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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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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雨

驟雨將一整座城市都籠罩在朦朧的水霧裏,大樓玻璃外立面掛滿線條狀水滴,透過其隱約可見霓虹燈光如低像素般錯落。

黑雲壓了一整天,趕在下班前半小時發作,聞溪靠著椅背,半邊身子轉向窗邊,視線恬淡平靜地盯著窗外,看得入神,連工位來人了都沒發現。

“鐵子,江湖救急!”

祝冷把住椅子靠背,將人轉過來,二話不說拉起聞溪,“走走走,進大會議室。”

“什麽啊,等一等。”

聞溪按住來人,桌角拌得她一整個踉蹌,瞥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時間,她還有不到半小時就能下班了,開什麽會!

“你們部門近期也沒有項目在我們這推進啊。”

祝冷雙手合十呈祈求狀,表情可憐兮兮:“幫幫忙,姐妹的新項目。路上細說,大家都等你呢。”

“等誰?等我?”聞溪忙不疊拿起手機,只覺得莫名其妙:“這麽快就談到招商的環節了嗎?我沒收到郵件啊。”

二人來到電梯前,光可鑒人的鏡面映著兩人身影,一個按耐不住好奇,一個目光有些躲閃。

聞溪察覺到祝冷表情裏的異樣,警惕:“我怎麽覺得你有種做賊心虛的樣子?老實說,幫什麽忙?”

電梯恰巧開門,祝冷把人推進去後緊急關上,像是把退路掐斷後才敢開口:“我節目準備拍了,你知道的吧?”

聞溪默默搭上轎廂扶手,細腕一繞,像給自己上一道安全防護一樣。但凡聽到點不對勁,她絕不出電梯。

“知道啊,不是要出差了嗎?”

“對,但臨時出了點小變故,有嘉賓退出了。”

“嘉賓?你指藝人還是素人嘉賓?”

祝冷:“素人。”

聞溪語氣減了幾分戒備,眸色卻未動:“那你們拍攝怎麽辦?延後找人還是就目前幾對先錄制?”

“延不了半點,場地都已經租好了,攝像甚至都已經提前過去拍空鏡了。”

會議室在二層,電梯眨眼就到,叮咚一聲,門緩緩往兩側打開,聞溪還是沒聽到重點——

祝冷到底想讓她幫什麽。

“你說過我這次的創意很好對吧?錄制現場還是在你一直想去的雲南,咱就是說——”

伴隨著身後的電梯門關上,再有兩步路就到會議室門口,祝冷緊張地抿緊了嘴唇,抓著聞溪的手都不自覺用力。

“你能不能來當我的嘉賓?”

祝冷一口氣問完,周遭空氣都凝固了。聞溪神情明顯楞了下,隨後難以置信問道:“你該不會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我……”

“聞溪來了?”

會議室門被從裏推開,章浩拿著手機出來,碰巧看見了兩人站在那,也不知在說什麽。

“你們先進去吧,我回個電話。”

章浩是內容業務群的副總裁,主要負責綜藝板塊,擔任總制片人,也是今日這個會議裏最大領導。

有他在的場合,氣氛都嚴肅不少。

聞溪看了祝冷一眼,認命推門進會議室,下一秒跟變臉似的與在場其他大佬熱情打招呼。正當她準備找個角落位置坐下時,楊導拍了拍身旁的椅背,示意。

“小聞,坐這。”

僅次於老板的位置,夾在制片人和總導演之間,聞溪職場雷達都響了,下意識婉拒:“別別別,我坐後邊就行。”

楊導攔住她,視線卻落在祝冷身上:“你沒跟小聞說現在的情況嗎?”

祝冷搖頭:“說了些,還沒來得及細講。”

楊導沈吟片刻,剛想開口,就見章浩推門回來,忙不疊壓低聲對聞溪說:“先坐下。”

聞溪無奈,落座急正襟,眼角餘光瞥了眼祝冷,像是在說,會後再找你算賬。

章浩放下手機,看著聞溪時,鏡片後的雙眸都帶著淺淺笑意:“我記得當初聞溪入職的時候,我還問過,確定不是藝人部的?”

聞溪尷尬地笑了笑,怎麽突然當著這麽多同事的面說起這個?

“這顏值啊,上你們《舊愛》,準能火!”

舊愛新歡,是這檔戀綜的名字,

“章總您就別開我玩笑了,我就是一幕後打工人,有鏡頭恐慌癥。”聞溪終於逮到了機會,苦澀發問,“節目找嘉賓的時候沒有備選的嘛?還有,不是簽了合同,怎麽還有提前退出的?”

相關同事跳出來解惑:“篩到最後就這幾對了,提前退出的那位家裏不缺錢,也不怕違約賠錢。”

聞溪依舊保持禮貌微笑:“可為什麽是我啊?”

同事一場,相煎何太急!

她笑得比哭還難看:“這可是節目,做不得假。”

“做假?怎麽會是做假,你來參加那是再合適不過,你就不想和你那相戀十年的前男友覆合嗎?”

楊導一句話,讓現場氣氛頓時熱烈起來,知情的和不知情都按耐不住,前者抱著吃瓜心態,後者則是恨不得趕緊開拍,一副準備磕CP的樣子。

章浩好整以暇地靠著椅背,微笑看她:“聚餐那天我沒參加,但你在酒桌上那一番感性輸出我也略有耳聞。能看得出來你還是很念舊的,十年的感情,就不給自己一次機會?年輕時莽著提分手,刪號碼、拉黑,一頓操作看似果斷,但肯定有想回頭,後悔的時候,你說是不是?”

前陣子公司年會,後半場她喝多了,大談過往情史,次日全司上下都知道她有個談了十年的男朋友。

聞溪頭低得都要磕到桌面上了,一次醉酒換來一生內向,她至今都不知道那晚是搭錯了哪根筋,怎麽會提起顧嶼珩。

“章總,我想我……”

手指都快絞成麻花了,任誰都看得出聞溪是想拒絕。

結果下一秒,章浩就攔住她:“別急著給答覆,你先聽聽這個會,給你一晚上時間,明早給老楊答覆。”

聞溪最終還是被牢牢釘在了座位上,被迫聽完一整個項目會。

窗外的雨停了,霧氣漸漸散開,屋裏感受不到城市雨後入夜的冷意。聞溪雙手抱臂坐在位子上,視線時而停留在大屏上的PPT,時而轉向身旁的楊導,但多數時候在走神。

好像所有人都覺得,她是最合適的補位嘉賓。

事實上,有一個最大的bug——

在這場所有人都以為她是這段戀情裏的莊家,預感走向會是前任久別重逢,破鏡重圓的局裏,其實是她第一人稱傳遞下的誤判。

分手,是顧嶼珩提的。

且他從未主動聯系過自己,也就是說,對方可能並不像聞溪這樣,對這段感情拿不起又放不下。

意識到這點,聞溪縮了下脖子,肩膀又僵了,這是她一貫不知所措時,身體下意識的條件放射。

“聞溪要是能參加,那就是最好的,背調都不用做。當然,plan B也要有,是就先四對情侶開拍,中期再加一對,還是趕緊篩一輪之前找過的,要靈活一點抓緊確定。”

楊導在督促組裏的人把工作做在前頭,聞溪這邊已經在開小差,視線透過落地窗望向外面的燈光。

那些迷離的、斑駁的碎片光影宛若能脫離原有圖層,重新在她眼前組合起來,形成一個模糊的人影。

在這段宛若被摁了暫停鍵的時間裏,自認為已經忘卻且塵封的記憶被連根拔起,聞溪不得不承認,她是一個假裝淡定的成年人。

她甚至能熟練地背出那串很長時間沒有輸入過的號碼,想象著同事幫忙撥通,發出邀請時,對方會說什麽。

或者說,這通電話應該她來打,到時她又該用什麽樣的語氣去作開場白。

“那今天的會就先這樣了?聞溪?”

楊導指骨扣了扣桌面,聞溪一滯。

楊導笑了笑:“回去好好考慮,是個好機會,嗯?”

聞溪心裏愁得很,面上卻還得禮貌:“好。”

大領導們陸續離開,剩下一些平日裏玩得不錯的同事紛紛圍了過來。即便是外面的雨停了,可聞溪仍舊要被困在這裏接受一陣熱情的“安利”。

甚至還有自告奮勇要當跟拍導演的——

“我保證把你每個鏡頭都拍得美美的,記錄你人生最重要的時刻!”

“想方設法促成你們!”

“對對對,給你和你前男友制造機會,最好再安排一組鯰魚,讓他危機感爆棚!”

……

勢頭越來越猛,好像她們都篤定聞溪很想跟前男友覆合,就靠這一次了!

更有錯過年會瓜的同事湊過來試圖補細節:“你們之前是為什麽分手啊?這之後就沒有再見過了嗎?”

聞溪指了指窗外,借天氣轉移話題:“再不走又要下雨了,趕緊下班啦。”

說完,推著祝冷就往外跑。

黑夜裹挾著聞溪紛亂的思緒,理不清的時候自然不能放過始作俑者。祝冷也沒想跑,在送聞溪回家的路上把來龍去脈都說了遍。

找聞溪上戀綜這件事,還真不是她先提的,要怪就怪年會那晚的聞溪“演講”得太過動容,讓同事們印象深刻。

但祝冷不否認自己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作為聞溪的閨蜜兼同事,她實在是太清楚聞溪在上一段感情裏陷得有多深了。

從前關於“顧嶼珩”這名字,她是只字不敢提。可也是那次年會讓祝冷意識到,這兩年,聞溪根本就沒有忘記他。

或許這兩人,就缺一次主動呢。

“我是真覺得你可以試一試,又不是立馬就開拍,得先打電話邀約啊。萬一他也在等你的電話呢?”

聞溪坐在副座闔目養神,聽到祝冷的假設,苦笑:“他等?就不能是他主動給我打嗎?”

“那也得你給人家機會不是?你把他號碼都拉黑了,他怎麽給你打。”

分手後第三天,聞溪就把顧嶼珩所有聯系方式都拉黑了,對外信誓旦旦道,好馬不吃回頭草。

實際上,她心虛地撇了下嘴角,聞溪沒好意思告訴朋友們,好幾次深夜輾轉睡不著的時候,她都把顧嶼珩從黑名單裏放出來過,最長的一次,堅持了42小時。

結果呢,人家並沒有給她發消息。

顧嶼珩很少發朋友圈,戀愛時也只有周年紀念日、聞溪生日時會發幾張照片,權限設置了半年可見,分手後就一直是空白,再沒更新過。

路燈間斷透過車窗落在聞溪臉上,她微微睜開眼,長睫下難掩覆雜思緒。手指攥了攥安全帶,微張嘴:“我就怕真上了節目,到鏡頭前,一切行為都被放大了……我控制不了。”

聞溪眸色略暗,無奈偏過頭去看祝冷。

“人都還沒邀請,我是不是操心太多了?”

祝冷伸手打了個響指,像招魂似的將聞溪思緒拉回起始點:“承認吧,當你開始顧慮後階段事件發展的時候就說明,你在思考這件事,想做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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