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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劫 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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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劫放人

裴預在見到本州司馬的那一瞬間就感到了不對勁。

司馬叫他恩相,他對這個人也有印象,科考之後的宴會上他曾見過一次,後來舉薦來了本州。

他的人,怎麽會和韓左相的人混在一起?更何況深更半夜能到對方府中,可見關系匪淺。

這裏頭一定有貓膩。

裴預心生疑竇,於是沒有暴露真實身份,順著他們意思往下說,想看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越聽,臉色越差。

原來是這樣。

一個多月前他在豆城和柳煙兵分兩路,他南下去見大將軍,讓柳煙回京中打點。“死”了一次之後,他反而看得更清楚,發覺很多事情並非他“生前”聽到的那樣,什麽兵強馬壯、軍糧充足……有待考證。

沒想到,蛀蟲自己跳到他眼面前了。

他們想的法子不得不說十分出人意料,荒唐中帶著些異想天開,看得出是被逼到絕境了。不過這樣也好,他可以借此讓江蒙脫身。

想到她,他不自覺地蹙眉,一個無意識的擔憂的表情。

但劉刺史堅決地拒絕了他。

他認為裴預沒有資格跟他們討價還價,另外那個女人他們還有用,可以用她做要挾,以免這小子到時候胡說八道。

“你要麽現在答應我們,事後夫妻安全。”他道,“要麽現在就去死。只有這兩個選擇。”

他好歹也是當了這麽多年官,一個小小的騙子,他還能壓不住他?劉刺史瞪著裴預,氣勢帶上些威煞。

裴預無動於衷。

這兩個色厲內荏的蛀蟲,他早把他們看透,別看他們現在兇神惡煞好似很強硬的模樣,實際上根本不敢動他這根救命稻草。

他似笑非笑地等著。

“二位大人猶豫什麽呢?”他冷笑,“事後你們只需要用我的腦袋就可交差,何必再多要我老婆的?”

他幹脆挑破了他們那點小心思。

劉刺史和司馬面面相覷。

到底是敢冒充裴右相的人,腦瓜還挺機靈,看穿了他們只是要暫時借他一用,事後自然不可能放了他,還是要殺掉他向上交差的。

“你雖說是個騙子,倒還挺有情有義。”最後劉刺史不得不妥協,“看在你們伉儷情深的份上,本官允了。”

……

第二日天剛亮,江蒙便被扔出了大牢。

她一晚上沒有合眼。睡不著。現在滿眼血絲,蓬頭垢面,活像個瘋子。

她一把抓住獄卒衣裳,“你們把他帶哪兒去了?”她瞪著兩只通紅的眼睛,“為什麽把我放了?”

獄卒“嘖”了一聲。

這女人真奇怪,都把她放了,正常人撿回一條命不應該是感激涕零,立馬跑路麽,怎麽還在這裏糾纏。問他為什麽?他怎麽知道為什麽。

但這女人真是個犟種,不得到回答就是不罷休,打又打不跑,罵也罵不走。獄卒被纏的沒法子,只能大聲道:“你男人昨日被殺頭了!”他一把將自己的衣角從江蒙手裏扯回來,“他臨死前保了你,還不懂麽?”

江蒙呆了。

盡管她已經有預感,但真正聽到裴預死了,還是無法接受。好似三魂去了七魄,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呆住了。

獄卒也不管她,趕緊乘機回了衙門。

裴預放下轎簾。

“不多看會兒?”劉刺史在一旁悠悠道,“這可是見你夫人的最後一面了。”

他們的轎子就在不遠處,方才江蒙和獄卒的一舉一動,都被二人看的分明。

裴預沈著臉:“夠了。”

“也好。”劉刺史道,“你可看到了,賢伉儷已經被放走了。你最好老實點兒按照我們說的做,否則,我們能放了她,就能再把她給捉回來。”

話說到最後,聲音裏的陰毒毫不掩飾。

裴預沒有回答,只冰冷地望向劉刺史:“帶我去見那人吧。”

接見的場所被安排在了司馬的一處私宅,地方稍微偏僻,但極為氣派富貴,也符合裴相的身份。裴預早被洗刷一新,穿上好衣裳,坐在大堂的主位上,閑閑地喝茶。

他此時再無一點階下囚的狼狽,面若冠玉、豐神俊朗,即將面對高官,神情裏卻一絲畏縮緊張也無,更是一點兒也沒把地上站著的劉刺史二人放在眼裏。

那派頭,真貨來了也不過如此。

“這騙子是個人才。”劉刺史心裏嘟囔一句,本來還擔心他會不會慌張畏懼,導致露餡,現在看來是多慮了。他抓緊時間又向裴預交代幾句,裴預只淡淡的應下。

這時有小卒飛奔而來,說巡按大人馬上就到。

劉刺史和司馬便連忙躲到西面耳室中去。

兩個本州的高官,你面朝我,我面朝你,耳朵緊緊貼在墻壁上,凝神聽外頭的動靜。

從巡按進門、拜會,一陣嘈雜過去後,所有下人被屏退,安靜下來。

大堂內,裴預讓巡按坐下。

“這茶不錯。”他示意巡按,“獅峰龍井,是上品。”

巡按誠惶誠恐地端起茶,抿了一口,香氣撲鼻,唇齒回甘,果非凡品。

“好茶,好茶。”他附和地讚嘆,放下茶杯,有些惴惴地望向上首的裴預,試探道:“右相如何會在這裏?”

今日司馬忽然到他府上,說裴右相有請,他大吃一驚。一來是沒想到裴相會在這裏,二來是疑惑怎麽會召見他?不應該等他回京再見麽?

眼下有人冒充裴相的傳言沸沸揚揚,不由得他不多心。

耳室裏的兩人豎起耳朵。有些緊張地聽外面人如何回答。

“這你無需知道。”裴預輕描淡寫道,“召你前來,是為本州激起民變一事,原因查的如何了?”

兩人松了口氣,這回答很過得去。

巡按果然不再糾結這事,轉而語氣沈重道:“恩相,下官在本州巡視這一月來,發現問題多且嚴重。本想回去上個折子向您陳明,沒想到今日有幸得恩相召見,那下官現在便簡單說說。”

他剛要開口,裴預卻擺擺手打斷他,又沖他招招手。

這是讓他湊近的意思,巡按有些疑惑,但還是低頭湊過去。就聽裴相低聲問他:“落月齋,你帶了多少人手過來?”

巡按一頓,方才那點兒疑慮消失的無影無蹤,落月齋是他書房的名字,所以他給自己取了個號,叫落月齋主人,只有極親近的人才知道。一個騙子,是無論如何不可能叫出來的。

於是他也低聲答道:“下官帶了二十名護衛。”

他知道自己是本州官員的眼中釘、肉中刺,所以不管去哪兒都小心謹慎,至少要帶上二十名護衛。這次也不例外。

裴預微笑:“讓他們分兩個人等在窗口。馬上有好戲看了。”

巡按摸不著頭腦,但還是照著裴相說的去做,到門口輕聲囑咐侍衛守住窗戶。

裏頭的兩人都快急死了。

巡按剛說完話,忽然就沒動靜了,兩人恨不得把耳朵鉆進墻裏,也楞是什麽也沒聽見。倒是過一會兒,卻聽見一個人的腳步聲走向門口,緊接著門開的聲音。

兩人一驚:不會是那小子跑了吧?!

不,他不敢。

先前他們已經警告過他,如果亂來,他夫人會立馬被重新抓起來殺頭。他也別想著冒充裴相騙巡按救他,他們有他的卷宗和證據,他騙不過去。

過了一會兒,果然那腳步聲又返了回來。

二人松了口氣。

司馬用氣聲破口大罵:那小子搞什麽名堂!

劉刺史壓了壓手,示意他小點兒動靜,畢竟他們和外頭只有一墻之隔,萬一被發現可就完了。他們沒辦法跟巡按合理地解釋自己為何在這兒。

外頭巡按開始稟報查到的情況。

首先是激起民變的原因,確乎是因為官府的橫征暴斂,順著這個線索往下查,發現這後頭竟然是一樁持續長達五年、牽涉整個本州官員的貪腐大案。

本州從五年前起,官倉就已經空了。

按照規定,官府應當在豐年高於市價買入農民的糧食,再在欠年以同樣的價格賣出去,以起到平抑糧價、幫助農民度過災年的作用。

但這項規定也有個明顯的不足之處,那就是糧食會腐敗,豐年收入的糧食,若是保存不當,第二年便無法食用。也許等到災年,早腐爛成一堆泥了。為防止這種情況,朝廷又規定,若第二年不是欠年,官府可將上一年官倉內的糧食自行賣出,所得銀兩充實地方財政。

本州的官府便是鉆了這條規定的空子。

根據這條規定,官府將官倉內糧食賣給大戶,便是合法合理的。於是他們從農民那裏賤價收來的糧食,轉手便以低價賣給大戶,賣糧所得入賬。而大戶往往會奉上豐厚“禮金”,這些錢就進了官員的口袋。

對於大戶來說,從官府那裏買的糧食價格遠遠低於市價,哪怕再加上天價賄賂,這筆買賣仍然大賺。

到了災年,官府自然無糧可賑濟。這時大戶便出來用糧買田,八石糧食一畝,農民飯都吃不起了,自然無法拒絕。

就這樣,農民種出來的糧食轉了一圈又回到自己手裏,自己的田卻變成了大戶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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