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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劫 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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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劫瘟疫

倒不是為了江蒙吃醋,只是這廝仗著年少貌美,當著人丈夫的面勾引人家老婆,裴預單純看不慣這狐媚做派。他這廂怒目而視,那廂葉十九慌忙擺手,說哥哥你這是想到哪兒去了?

原來他不過是看江蒙腰後帶刀,想必是個習武之人,跟她一路,又安全,又有話聊,何樂不為呢?

“當然若是哥哥想趕我走,我也絕不會纏著姐姐的。”

裴預看他那可憐巴巴樣,差點把剛吃下去的飯嘔出來,好家夥,碰到個比他還能裝的,剛要冷笑發作,江蒙卻擺擺手:“沒事,他說了不算。”

“什麽不算。”裴預拽住她手腕把人扯過來,低聲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人太可疑了,不能跟他一起。”

江蒙卻大不以為意,江湖中人,酒逢知己千杯嫌少,別說約著一塊兒走路,就是義結金蘭、兩肋插刀都是有的,這叫江湖豪氣。哪兒像太子這些個有錢人,斤斤計較、防這防那、連至親都要算計的。再說了,不跟著葉十九,她們哪兒有盤纏回村啊?

“那也不行。”

“你搞麽子,你吃醋啊?”江蒙不耐煩了,忽然恍然大悟,伸出根手指指了指他,“哦,你就是看人家年少貌美又多金,你嫉妒你。”

“我嫉妒他?”裴預氣的直笑,“我,嫉妒,他?!”

江蒙揮了揮手把他打發了,轉身,親自給葉十九斟了杯酒,把這事敲定。又拍拍胸脯道:“我倆食宿都要你掏錢,我實在過意不去。弟弟一路上有什麽餵馬、搬行李之類的體力活,盡管吩咐。”

葉十九笑笑:“姐姐說笑了,十九雖不才,這點小錢還不至於放在心上。”說著竟從腰間掏出一錠巨大的銀子,看著足有十兩,擺在桌上,讓小二開兩間上房,說今晚留宿,明日一早啟程。

幾人便住下。

半夜,裴預卻覺得身體不對勁。

喉嚨又幹又癢,總是忍不住要咳嗽。不僅如此,身體也沈重,還覺得寒冷。一開始他以為是勞累過度,可江蒙拿手背貼了一下他額頭,被燙的立刻縮回去,才意識到他是起燒了。

江蒙一驚,連忙下樓叫起值夜的小二,讓他請郎中來。誰知對方一聽,登時變了臉色,離她有二丈遠:“他、他、他莫不是得了疫病吧?!”

年前南邊的城鎮鬧起瘟疫,得了疫病的人,先是發燒咳嗽,渾身酸痛,癥狀與風寒類似,但吃了治風寒的藥也沒用。最後會咳嗽不停,吐血而死。這個病不僅死的人多,還特別容易傳染,離得稍微近點兒,打個噴嚏就能中招。

裴預心裏一沈。頓時想到了白日進城時,旁邊那個板車上的人。

咳嗽、高燒、畏寒、身體沈重,這分明是疫病跡象。這下店老板也不敢留他們,當即就要把他們“請”走。江蒙本還想跟隔壁的葉十九打聲招呼,誰知大半夜的這人卻不在,店老板又催得急,只好左手扶著裴預,右手抱著翠花,走出客棧大門。

“我帶你去醫館。”她低聲說,“你怎麽樣?”

裴預整個人軟在她身上,頭枕著她肩頭,腦袋昏昏沈沈,聞言從鼻子裏“嗯”出一聲。忽然想到什麽,又掙紮著站直身子,往一旁走。江蒙一驚,拉著他手腕:“你往哪兒去?”

“我染上了瘟疫,你離我遠點。”裴預有氣無力地說道。他被傳染了,可江蒙還是好好的,不能再過了病氣給她。

江蒙一把將他拉回去。

“我與你同吃同住,早就躲不過了。”她鎮定地說,“靠著吧,你現在站都站不穩。”

她說的不假,裴預如今頭疼欲裂,雙腿發軟,若不是硬撐著,早癱倒在地。他不得不把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江蒙身上,到了後來,甚至得讓江蒙背著他走。他身材高大,壓在比他矮、比他纖細的江蒙身上,都擔心會不會壓壞了她。可她穩穩走著,側臉的表情變都沒變。

大半夜的找醫館,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容易敲開門,人家一聽裴預的狀況,又“砰”的把門關上。裴預昏昏沈沈間睡著,又被冷醒,他們還在大街上游蕩,江蒙還背著他,慢慢地往前走。

明月高懸,夜色寂寥,大街上空無一人,夜風時不時拂過,讓裴預一陣一陣冷的打寒戰。江蒙註意到,把外衫脫下來蓋在他身上。她的溫度包裹著他,他胸膛緊緊貼著她溫熱的後背,兩手摟著她脖子,忽然就又有些鼻酸。

“江蒙,”他鼻音濃重,“我要死了。”

頭痛欲裂,渾身像在火裏燒,偏又覺得冷。

他把額頭貼到她頸窩,她走了這麽久,有些薄汗,被他滾燙額頭一貼上去,登時蒸發。“別瞎說。”她道。聲音很沈穩。

“我還,沒有做成過一件功績,就要死了。”他低低地說,“你說我是大人物,可我算什麽大人物呢?我只是個庸碌之輩,青史上都留不下名字。”

……不,依今天來看,怕是會留下罵名罷。

裴氏名門望族,四世三公,可其實只是錦繡其外,到裴預這一代,已經式微。他的父親一生沒有半點功名,只會游山玩水,年幼時祖父便摸著他的頭,嘆息道:“元度,莫若爾父。”

他自幼聰慧,博聞強記,過目不忘,所有人都叫他“神童”。祖父偏愛他,甚至說過裴氏的前途皆在此子身上。他那時也是真的這麽認為的,裴氏之顯耀皆要由他一人掙得。

可會試他竟沒有中。

放榜之日下人早早便去看榜,他與祖父坐著對弈,祖父看他心神不寧,取笑他說囊中之物,何須緊張?他也只好笑笑。那天直到傍晚下人才回來,廊前夕陽如血,下人跪著結結巴巴道,沒在榜上找到公子的名字。

那一瞬間祖父看他的眼神,和說起他父親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失望、或許還有些嫌惡。

這眼神成了他的噩夢,每每遭遇挫敗,那眼神便如影隨形出現在腦海。於是他再不敢輸,身上背著裴氏的責任,就像被鞭子驅趕的牛,哪怕已經精疲力盡也不敢停,咬牙往前走。他要權力,要地位,要裴氏的榮耀。他的官越來越大,心腹越來越多,他去哪兒都有人恭敬行禮,叫一聲“裴相”。

可還不夠。他要做一代名相,要千秋萬代史冊人心裏,留下他裴預的名字。於是他主持新政,開疆拓土,為的就是建功立業、青史留名。

“青屎?”江蒙納悶地說,“你非要在那玩意兒上留名幹啥啊,怪惡心的。”

裴預:“咳咳咳咳……”說什麽呢。

“為了些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要死要活,多犯不上啊。”江蒙道,“好好吃飯,好好活著,問心無愧,比啥都強。”

裴預無奈地笑笑。他知道江蒙並不能懂志向、追求這些東西,畢竟,她只是一個小民。世間的大部分人都只是像這樣從生麻木地活到死而已,這是正常的,因此裴預並沒有繼續辯駁。說了這些話,他的精神已經用光,一歪頭,又昏睡了過去。

“太子?”江蒙擡了擡肩膀,裴預的腦袋就從她肩頭掉下去,得,這是又暈了。走了這麽久,她也實在有些吃不消,就在找了個幹凈點兒的巷子,坐下歇歇腳。

把裴預放一邊,她盤腿坐著,看著他臉犯起了難。

太子閉著眼,纖長的睫毛垂著,不時脆弱不安地抖動。她一老早就發現他睫毛長了,比村裏最漂亮的英娘睫毛都長,低頭垂著眼同她說話時,總叫她手癢癢,想去撥弄一下。

她伸手把他滑落肩頭的衣裳往上扯了扯。

他臉上生著病的表情真痛苦,看得她也跟著揪心:萬一,他真的死了,怎麽辦?

那二毛、狗坨……究竟誰還能救他們?

在心情變得更糟糕之前,江蒙停止了思考。老話說得好,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天老爺開眼,還能把個活人逼死?

她站起身活動活動腿腳,準備再去找醫館。就在此時,在巷子外頭,被風送來一陣隱隱的銅鈴聲。

漸漸地,銅鈴聲清晰,江蒙聽清還有一群人的腳步聲,規律地在朝這邊走來。她從巷子探出頭張望。

大路的那頭,正走過來一隊伍人,要是個膽小的人在這兒,估計得被嚇個半死——這隊伍裏頭什麽怪樣子的人都有:缺胳膊少腿的、臉色蒼白的像死了三天的、還有躺在門板上被人擡著的。領頭的是一個穿著長袍的大嬸,那長袍像袈裟又像道袍,不倫不類。她一手按在胸前,另一只手提著個銅鈴,時不時晃動一下。

再走近了,江蒙才發現她嘴裏還嘀嘀咕咕著什麽,像在念經。

江蒙以前在老家,聽說過別的地方有種營生,叫做趕屍。趕屍人手持銅鈴,引著客死他鄉的屍身一路走回故裏,落葉歸根。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見著現場,她連忙走到一邊,弓腰作揖。

這也是她聽來的規矩,要是禮數不周,容易被趕屍人記恨,被下降頭。

各位亡人,無意沖撞……

“呸!說啥呢!”一個尖利的嗓子叫道,“誰死了?找打是不是?”

江蒙嚇一跳,定睛一看,這一隊人雖然各個奇形怪狀,臉色差勁,但似乎確實,都還在喘著氣兒呢。她趕忙道歉,這其實也不能怪她,畢竟要是大活人,誰晚上不在家好好睡覺,跑大街上游蕩來呢?

“我們乃是無極教的信徒,要前去參拜無極大帝。”為首的大嬸道,“倒是你,小妹妹,你又為何大晚上的在此處呢?”

她看上去五十歲出頭,微胖身材,面容和善可親。在月光下,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在微笑。江蒙一見到這麽和善的笑臉,心裏就覺得親切,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哦,原來又是疫病。”大嬸看向巷子裏,“別擔心,我來幫你。”

一聽到瘟疫,那幫牛鬼蛇神都往後縮了縮,只有這個大嬸,絲毫不害怕,甚至走過去,把太子扶了起來,仔細端詳他的病容。江蒙大受震撼:“大嬸,你不怕被傳染嗎?”

“我有無極大帝靈力護體,邪氣入侵不了。”大嬸沈著地說,口中念念有詞,手在他臉上揮來揮去。半晌,深深嘆了口氣:“可憐、可憐,他這病太嚴重了,恐怕活不成啊。”

“什麽?!”

“哎,可憐的小妹妹。”大嬸又扭過頭,同情地看著她,“不光是他,你也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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