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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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方君宜被來喜送回了擷芳殿,這一桌子的奏折又剩下楚微清一個人看。他看了幾本,實在是看不下去,又讓王吉把張平叫過來,替他分擔一點。

王吉不解:“陛下,你這又何必折騰,方才讓方公子留下不就好?”

楚微清搖頭,將看了一半的奏折扔到一邊去:“你懂什麽,把他氣死了對孤有什麽好處?”

挨近年末,各地的奏折也多了起來。楚微清根本不敢想象下個月這桌子上,到底會有多少狗屁請安奏折妨礙他幹活,想一想都想趕緊把楚煜推上皇位自己跑路算了。

於是等張平到的時候,便看見他坐在拿著朱筆畫烏龜。

最近他的承受力已經得到了鍛煉,區區王八已經不能把他氣到了。就算是畫在奏折上也不能。

“陛下,怎麽了?”他問。

楚微清在烏龜上打了個叉,擱下朱筆,拿起手邊的茶盞潤潤喉:“你說我現在把楚煜推上來做皇帝,我當攝政王怎麽樣?”

張平雖然還沒有鬧清楚他在想什麽,但不妨礙他覺得無語。

“你說楚微瀾當年怎麽就不直接把位置傳給他兒子,我直接回來一個清君側,然後就可以功成身退回王府安享晚年了。”楚微清根本不需要別人接話,他自己就已經能夠暢想這個美好的未來。

什麽狗屁皇帝,這位置是這麽好坐的嗎?他情願當個清閑王爺,沒事就去跑跑馬,有事就回去帶兵,這才是最適合他的。

把他按在這個位置上,搞得他沒日瞻前顧後,做什麽都要三思,非常不痛快。

張平也知道讓這皮猴再世安分了這麽久是有點為難了,但他還是要提一句:“你怎麽保證你不會被別人清君側?”

楚微清嘆氣,支著頭,也不說話。

他也知道不可能,按當時那個情勢,自己能不能順利登基都夠嗆的。

“老夫知道你擔心西邊的情況,但目前送回來的戰報情況還算穩定,按這個情況說不定年前就能將蠻族擊退了。”張平勸道。

楚微清沒有接話,他沒有張平這麽樂觀,邊疆送回來的戰報總是會有延遲,誰也不能保證在這中間還會出現些什麽意外情況。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去,所以只能緊繃著神經,一直在物色更適合的將領送去玉城。

他伸手,將其中一堆公務往張平的方向推:“幫人幫到底,老師,順便幫我看點。”

“方家那小子呢,最近不是他在幫你看奏折?”張平問。

其實他剛進來的時候就想問了,過去的一個月裏,他每次來禦書房都能看見那方君宜,怎麽今天卻是不見人影?

楚微清沒好氣地擺擺手:“李群玉一直找借口要見他,他就去了。回來被人一點齷齪的小心思氣到,我便讓他休息去了。”

王吉本想當做沒聽到,但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

“陛下,明明就是您把別人的心思剖開了,方公子才氣到的。”他小聲道。

楚微清扭過頭來看他,不耐煩的眼神之中還有些尷尬:“別胡說,孤這是幫他認清事實。那李群玉就是這麽個想法,要是連這點都搞不清,還談什麽報仇,不如回青屏山當他的閑雲野鶴。”

“這京城中人誰心裏沒點彎彎繞繞的東西,他再這麽輕易相信別人是要吃虧的。”

張平將其中一部分公務挪動到了另一張書案上,準備替楚微清處理掉一些。

聽著這話,他不由得好奇:“他說了什麽?”

楚微清換了一本奏折攤開,猶豫了一下:“他覺得君宜爬上了龍床,讓他抓緊了迷惑我,您說這青屏山長大的小白花,還能聽得了這個?”

說話間他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下,很快便看完了一本滿是廢話的奏折。

“我估計那老匹夫本來就是打這麽個主意,但方君宜一開始沒想到這上面去罷了。”

張平聞言,也嘆了口氣:“他最愛玩弄人心,說不得最後還打什麽雙贏的主意,既能讓你名聲受損,又能讓方君宜無力追查真相。”

他說的這個,楚微清早就已經預料到了。

早在半年前那李群玉忽然說要給他獻美人時,他便已經考慮過這人會不會有問題,甚至讓薛慧在冊子上動了手腳。就算最後東窗事發,只要這名冊上的名字和方君宜的對不上,那麽一切便還有回轉的機會。

“也不是不可能,先前不也是有人買通了薛同,讓他慫恿薛慧辦祭禮嗎?由司天監牽頭,禮部試探,一看就是他的手筆。除他之外,我想不出還有誰這麽喜歡一點事拐個九曲十八彎的。”楚微清罵道。

那薛同也是個呆子,也不想想司天監的人和他們家本來就不對付,還傻傻當這馬前卒。

張平也聽說了此事,不過是已經處理好了,他便也就沒有過問。但如今聽楚微清的說法,似乎另有隱情。

天氣寒冷,禦書房中燒了地龍,難免讓人覺得有些口幹舌燥。王吉又去換了一壺新茶,給屋裏埋頭公幹的人沏上一杯新茶。

“老薛倒是有個好女兒。”張平道。

楚微清點點頭,又換了一本新的攤開,看完的奏折堆得亂七八糟他也懶得管。

“禮部侍郎一職空了下來,我也沒什麽合適的人,估計最後還是會被那老匹夫的兒子占了。”說到這個他就頭痛,“算了,還是想個辦法先拖著,看看明年春闈之後有沒有能用的人再說。”

他們廢了老大的勁才將那李群玉的人從朝堂上拔出去大半,可不能讓他趁機又安插回來。

雖然楚微清登基也有幾年了,但看著那堆永遠都沒有盡頭的公務,他還是很想哀嚎。礙於自己的皇家臉面,他也只能將這些哀嚎吞回肚子裏,當做無事發生。

“真的不能讓煜兒現在就繼位嗎?”他忍不住。

張平好笑道:“小殿下被當初的宮變嚇得不輕,你確定他現在真的能擔此大任?我聽說方公子教得不錯,不知最近小殿下的課業怎麽樣了?”

說到這個,楚微清眉間的愁緒終於散去了一些:“很好,他最近進步很快,只是君宜說他還是有些內向,我還應該給他找個太傅糾正他的行事和性格。可惜,之前我其實是想讓方大人來教導煜兒。”

論德行,論資歷,放眼整個朝堂,沒有比方正德更適合的人選。

但他自請去徹查海城的那座鹽場,一去便再也沒有回來。更糟糕的是他沒有留下任何有利的證據,而鹽場的人一口咬死他便是鹽場的老板,是來視察的。

可惜官府的人怎麽都搜不到鹽場的賬本,自然也就找不到這些鹽的流向,沒有辦法證明他的清白。

有時候楚微清真的很想問這些人,到底被李群玉灌了什麽迷魂湯,才能這麽聽話。

禦書房中安靜了片刻,只餘他們翻動奏折,和王吉幫忙磨墨的動靜。

過了一會,張平突然說道:“來之前,我聽他們說準備聯合上奏,讓你再次選妃充盈後宮,開枝散葉……”

楚微清沒有說話,這戲年年都要唱上一遍,他都習慣了。但他也是真沒想到,自己就算是讓方君宜坐到了朝堂之上,也難以讓這些人死心。

又這閑工夫,做什麽不成呢?

見他不說話,張平也閉上了嘴。雖然楚微清仍然願意與他以師生的身份相處,但他終究是坐在了這個皇位之上,考慮的事情也比別人想象得多。他並不想為了這麽件小事,傷害了自己和楚微清之間的關系。

他也不是沒有勸過楚微清,但對方卻以楚煜的處境為由拒絕了。

畢竟現在暗地裏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持楚微清;而另一派則是以李群玉為首,想要將楚煜推上這個位置,當他們的少年天子。

若是在這個情況下,楚微清立了後,或是後宮有了什麽動靜,都會破壞這表面上的平衡。尤其現在西邊的戰況不明,不宜再讓這個內憂擴大。

張平有些感慨,當年太學之中的皇子,要數楚微瀾最勤奮聰慧。而他的同胞兄弟楚微清,像是天生便是他的對立面,少看一眼便上房揭瓦,讓當年的同僚們都傷透了腦筋。

最後還是他們的父皇做了決定,既然楚微清安分不下來,便送去他舅舅那兒,讓他去吃吃灰就老實了。

不過楚微清也沒有像他們想象的那般,在北邊鳴劍關外吃了苦,會開始想念宮中安逸穩定的生活。相反,這小子仗著山高皇帝遠,幾次主動領兵擊退對方試探設伏的兵馬。

等皇城中的人再接到戰報的時候,已經是他帶著自己手下的兵打了勝仗的時候。先皇再無奈也不至於折了他的前途,只說讓他回宮受賞,給他封個武官做做。

年少的楚微清高興壞了,跟著舅舅回了京城,結果挨了好結實的一頓打。

最後還是母妃和兄長出面,這才保住了他的屁股,沒有被打開花。

將他送出城,送回鳴劍關的那天,先皇祝他武運昌隆,叮囑他在那邊好好保護我們大堯的百姓。張平也在送他們出城的隊伍之中,他看見了淑妃娘娘眼中不舍的淚光,還有他們陛下眼底的擔憂。

這時間一晃,總是對孩子滿含擔憂的人竟是變成了楚微清。

張平難以形容自己的心情,或許真就像楚微清自己說的那般,逍遙快活都是有代價的吧。他年少時逍遙自在,卻在最盛時困在了京城的牢籠之中,等待著這皇宮真正的主人長大。

或許真的是當年讓親人擔心的代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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