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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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張楚嵐第一次看見張靈玉毫不掩飾自己的軟弱和恐慌,也是張楚嵐第一次面對深陷無助和痛苦之中的張靈玉,卻無能為力。除了將近乎崩潰,渾身顫抖的張靈玉緊緊抱在懷裏,讓他感受到自己體溫,張楚嵐什麽也做不了。

過了許久,張楚嵐才將翻湧的情緒壓下,松開手臂,攤開張靈玉的手掌,在掌心裏寫道:【靈玉,你知道我寫了什麽嗎?】

“嗯?”手反射性地因為癢而握緊,張靈玉發出了困惑地疑問,隨後像是猜到了張楚嵐的意圖,重新將手心攤開,“你慢點寫,再試試。”

【好,這樣呢?】

張靈玉努力壓下內心的不安,清空因為驟然進入無聲的世界而亂成一團的思緒,平靜下來仔細感受張楚嵐在自己掌心寫下的字,這是他現在唯一的交流方式,是他和外部世界僅存的聯系。

“你寫的是‘好,這樣呢?’對嗎?”

【對。】

註視著因為猜中了自己寫的什麽而強撐著,擠出一個笑容的張靈玉,張楚嵐心裏越發難受了起來。被強行按下的酸澀感再次上湧,忍住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張楚嵐聊勝於無地安慰著張靈玉。

【你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一定有我們忽略的地方,我們一定能把背後的組織揪出來。】

“……”

張靈玉能感受到張楚嵐寫字的手在抖,他想要出聲安慰同樣慌亂的愛人,但無邊的寂靜和黑暗像是一把鐵鉗扼住了他的咽喉。不同於突然失明的時候還能故作鎮定,張靈玉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照顧別人的情緒,偽裝出表面的平靜。他現在狼狽極了,糟糕透了,光是和社會剝離的孤獨感和絕望感就讓人透不過氣來。張靈玉不敢想象等到自己失去感覺的時候,活著會變成怎麽樣的一種折磨。

張楚嵐幾乎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和張靈玉出的火車站,又是怎麽回的龍虎山,只知道當兩人坐到椅子裏的時候,整個龍虎山都陷入了壓抑的沈默。

“靈玉?”

老天師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沈重,望著自己引以為傲的愛徒怯怯地坐在椅子裏,卻對自己的話語沒有任何反應,全然失去的昔日的靈動,老天師不由得眼眶一酸,上前抓過張靈玉正無意識抓撓著自己膝蓋的手,在掌心裏寫道:【靈玉,是我。】

“師父?”

【是,楚嵐聯系了呂良,人老了,記性不好,我想讓那小子看看我撿到你時候的記憶,說不定會有什麽線索,你不要著急。】

“弟子又讓師父費心了。”

【你這是什麽話。】望著還在努力維持著表面平靜的弟子,老天師忍不住深吸口氣,壓下眼中的淚意,鄭重地寫道:【你永遠是我最優秀最得意的弟子。】

【不要怕孩子。】

這是老天師對張靈玉說的第一句話。

“師父……”

隱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在一手撫養自己長大的老人面前滾落,張靈玉第一次毫不克制地盡情宣洩自己痛苦的情緒。或許只有當張靈玉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的時候,他才能只顧慮自己,而不需要去思考其他任何東西,不需要有其他任何負擔。

蒼老的手臂有力地環住懷中瘦削的身體,在老天師眼中,張靈玉一直都是初見時,與冰雪融為一體,有著一雙純凈雙眼,纖弱卻堅強的少年。

所有人都想要安慰張靈玉,但所有的安慰都無濟於事,那是一片只有張靈玉一個人陷入的泥沼,是他一個人的痛苦煎熬,誰都無法代替,誰都無法分擔,就算是張楚嵐,也不行。

久違的挫敗和無力讓張楚嵐幾欲抓狂,饒是他算盡機關,也無法給所有的沙漠人工造雪,捏著手中沒有任何有用消息的手機,張楚嵐煩躁地幾乎想要摔到地上。以前張楚嵐和張靈玉睡在一起,總怕自己發出的聲音會把一慣淺眠的人吵醒,而現在就算張楚嵐把手機音量調大最大,外放最吵鬧的搖滾,張靈玉也不會受到一絲幹擾。

張楚嵐覺得操蛋極了,借著月光看了眼好不容易才在不安中淺淺睡了過去的張靈玉,張楚嵐放輕了動作,悄然起身披了件外套後出了房門。

悄悄地把門帶上後,張楚嵐才反應過來現在張靈玉根本什麽都聽不到了。煩悶苦痛的情緒讓張楚嵐幾欲抓狂,只能借著冷風清醒下頭腦,一邊重新將事情捋一遍,一邊一根又一根的不停抽著煙。

羅布泊核爆區,昆侖,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了塔克拉瑪幹沙漠,然而作為中國境內最大的沙漠,張楚嵐根本不可能貿然闖入這片久負盛名的死亡之海,在近三十三萬平方公裏的範圍裏地毯式搜索。

現在基本可以確定張靈玉來自於9248所在的神秘組織,身體的情況應該與9248所說的很多人都有張靈玉那張臉有關系,或許是與現代克隆科技相似的異能,同時這個異能可能涉及靈魂層面。

但是張楚嵐想不通9248或者說那個所謂的“大人”為什麽要把他們引到英國去,那是邏輯中無法自洽的一環。如果說只是對張靈玉脫離了組織的不滿,想要懲罰張靈玉,那麽完全沒有必要給他們這些似是而非線索。還有9248,他的出現就像是特意拋下的餌,明晃晃地告訴張楚嵐,“大人”的目的不只是張靈玉,他還有著其他的圖謀。

借著煙蒂前最後的火光,張楚嵐又引燃了另一根煙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一個煙圈。張楚嵐隱隱覺得,他會等到一個沙漠下雪的消息,而且一定是唯一的一片沙漠。

打斷張楚嵐思路的是張靈玉失控地一聲大喊,自從聽不見後,張靈玉就無法控制自己的音量,大多數時候都說得非常響,這是所有失聰者的通病。

張楚嵐趕緊掐了手中才吸了幾口的香煙,快步走回房內,只見醒來的張靈玉正在床邊無助地四處摸索,時不時還掐自己一下。眼看張靈玉靠近床邊就要摔下來,張楚嵐趕忙外套一脫,把人攬到懷裏躺回床上,蓋好被子後,在手心裏寫下:【我在,我剛出去抽了根煙。】

以前張靈玉在張楚嵐悄悄抽煙之後總能敏銳聞出煙味,有時還會不悅地皺眉以示反感,但現在的張靈玉,已經無法主動獲取任何信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張楚嵐寫給他聽。似乎察覺到自己有些過激,張靈玉艱難的繼續大聲道:“我……我剛才以為……我怕我……”

張靈玉沒有說下去,但兩人都知道沒說的是什麽,張楚嵐無法想象那一刻來臨的時候,張靈玉會怎麽樣,因為只要這個念頭稍一萌芽,張楚嵐就覺得自己痛苦得喘不過氣,更遑論張靈玉,承擔這一切的本人。

【不會的,在那之前,我們一定能找到辦法的。】

“其實我們都清楚,我可能……”

【不要瞎想。】

“楚嵐,你聽我說完。”張靈玉分外平靜而絕望地在張楚嵐耳邊落下驚雷,“如果,如果我什麽都感受不到,我希望你能讓我痛快一點。”

【你……】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從張楚嵐掌中抽回自己的手,不讓張楚嵐再寫些什麽,張靈玉繼續道:“我知道這很難,如果我和你對換立場,我絕對下不了手。雖然這麽說非常過分,但你和我不一樣,你比我果決,也比我堅強,所以我希望你能答應我這個過分的要求。”

說完張靈玉再控制不住情緒,聲音哽咽了起來,“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個很糟糕的人,曾經因為陽五雷嫉妒你也好,現在因為自己的軟弱和逃避,跟你說這些讓你傷心的話,逼你做這件事情也好,我一直都非常自私,所以對不起,我……”

滾燙地淚水跌落到一處,灼痛了兩個人的靈魂。張楚嵐直接吻住了張靈玉的雙唇,不讓他再說出一句話,同時強硬地掰開張靈玉的掌心,一字一句緩慢地寫道:【我答應你,但在這之前,我不希望你再說這種話。我擁有的從來不多,你是最珍貴的一個,所以在未徹底陷入絕境之前,你不許放棄。】

“楚嵐……”張靈玉擦去淚痕,撫摸上張楚嵐的臉,由衷地舒然一笑,“我何德何能,得到你的垂青。”

【我早就說過了,等你好了,我會讓你全部償還。】

“好,我也答應你,在徹底陷入絕望之前,決不輕言放棄。”

緊緊相擁的兩個戀人,需要對抗的,從來不只是未知的力量而已,幸運的是,他們所能給予對方的,是超越自己的全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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