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的蒙古包

關燈
我的蒙古包

吉雅掀起蒙古包的氈布, 她喊:“圖雅,來看看你的家。”

“做了好久呢,按額們蒙古族傳統來造的, 不曉得你喜不喜歡, ”烏丹阿媽攬著姜青禾的肩膀說。

姜青禾立即回答, “喜歡!”

大壯小子巴拉吉笑話她,“圖雅,你瞧都沒瞧呢。”

一群人大笑,姜青禾也跟著笑, 不管啥樣她都喜歡啊。

她被簇擁著進了蒙古包,踩在了地板上,蒙古包是分有地板和無地板的, 大多數牧民為了搬遷轉移方便,基本很少有鋪設地板。

更多牧民會在地上鋪設一層砂石, 放幾張很厚的毛氈, 有幾家會加鋪花哨的地毯, 就算是阿拉格巴日長老的蒙古包, 也只是整個架構大,但沒有鋪地板。

“怎麽鋪了木地板,鋪幾塊氈布就得了, ”姜青禾內心充盈著飽滿的情感, 汩汩地要從眼裏流出, 可她話語裏卻竭力保持著平靜。

巴圖爾憨憨笑著, “你家裏鋪了磚,蒙古包鋪不了磚, 木地板好做點,蒙古包要拆板子也可以拆的。”

地板不是一根根安上去的, 每塊地板成半圓形,t下面帶有平行的龍骨,安裝方便,拆卸也不麻煩。

沒有在蒙古包裏生活過的,要進入一個布置完好的包架內住,很容易犯糊塗。

所以烏丹阿媽拉著姜青禾給她解釋,“這你認識,圖嘎啦放在臺子上,高勒木圖得放天窗正中間。”

圖拉嘎就是火撐子的意思,高勒木圖則是火竈,在蒙語裏也有火源地的意思。它的四周是留空不鋪地板的,對於蒙古人來說,這正對著穹頂的中間為火位,放置火撐子以及火竈,用來烤火或者煮食。

旁邊東南方向會放火鉗子和一個箱子,那在牧民口中應該叫牛糞或羊糞箱子。

進門的正面是長者起居處,西面或東面為晚輩睡的床,所以正面安置了有床頭的雙人床,外圈弧形與蒙古包相吻合,床頭床尾大小相同,既可晚上睡覺,又能當坐具。

姜青禾目光轉向另一邊,她有點意外地指著西面的小床問,“這是童床?”

蒙古族的童床更多意義上應該是嬰兒床,有吊在頂上的吊床,也有另一種搖床,將嬰兒綁在床上,床會搖晃。

可蔓蔓已經四周歲了,個子越來越高,蒙古族的兩種童床早已不適用於她。

吉雅笑瞇瞇地道:“是童床阿,加寬加大了好多,蔓蔓起碼能睡到六七歲。”

巴圖爾說:“等蔓蔓再大點,額們也給她做個蒙古包。”

姜青禾也笑說:“那我可記著了。”

“圖雅,你來,”烏丹阿媽招招手喊她,姜青禾走到蒙古包西南邊,那裏放了一口小缸和一個桶。

“這是酸奶缸,那是酥油桶,用完放回到這來,”烏丹阿媽噓噓叨叨交代。

在蒙古族的演變中,尊位從東變為了西,所以這兩樣對著牧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擱置在西邊,不要隨意轉變位置,奶桶更是。

蒙古包裏頭有類似一個個菱形的木網,那是哈那,在酸奶缸的上面有個丫形的鉤子,掛騎馬用具等物。

東墻有個碗架,東北邊是上下兩個箱子,那相當於蒙古女人的嫁妝箱,這會兒只讓姜青禾放些自己的衣物和被褥。

整個蒙古包裏大到雙人床,小到牧民必備的笊籬,用柳條編的都給她備好了。這完全不像是新起的蒙古包,反而處處透露著一直有人居住的感覺。

吉雅見姜青禾站著出神,忙伸手搖了搖她,湊到她跟前笑道:“雖說眼下你還住不了,但你能先學學夏天咋看日頭阿。”

新起的蒙古包得要祝祭才能入住,眼下還不是祝祭的好時間。

至於吉雅說的咋看日頭,其實是從蒙古包裏看時間,冬夏季並不相同。姜青禾很感興趣,她一直都知道牧民會通過太陽照耀到蒙古包哪個方位,而知道大概在哪個時辰。

眼下陽光逐漸從蒙古包裏消失,吉雅說:“日頭落山了。”

她帶著姜青禾走到火撐子旁邊,指著露出來的穹頂,也就是陶腦圈兒,“日頭照到這了,是黎明,日頭升起要起床了。”

蒙古族裏流傳著一句諺語,寅時不起誤一天,少年不學誤一生,而吉雅說的黎明就是寅時(三點到五點)。

等起床後,從外面蒙古包來看,日頭要是落到了陶腦和烏尼邊,那則為卯時(五點到七點)。

甚至他們能從日頭移到屋裏的碗櫃邊,從而知道那是未時(下午一點到三點)。

牧民依照日頭的照耀方位,來有序地安排自己一天的生活,直至日頭從蒙古包裏消失,天漸漸黑下去,蒙古包裏的牧民才隨著草原的萬物生靈一同睡去。

而吉雅想教會姜青禾看時間,日後不要誤了時辰。

就這麽一耽誤,日頭從草原褪去,轉到了春山上面,滾燙的天氣逐漸轉涼,原野吹來一陣草浪。

巴圖爾拉來一頭蒙古牛,給它套上韁繩,好送姜青禾回去,而姜青禾背著草原的風,她忙揮手,叫來送她出去的牧民別走了。

三兩步上了勒勒車,遙遙招手。

等回了春山灣,巴圖爾馬不停蹄地回去,夜裏除了蒙古包有火源的地方外,黑夜行走在草原除了會聽見似遠又近的狼嚎外,還很容易迷失方向。

姜青禾目送他離開,哼著調不知道跑哪裏去的長調,她進了自家院子的門,徐禎在移柿子樹底下的桌子,屋裏有蔓蔓和小草嘻嘻哈哈的玩鬧聲。

徐禎聽見腳步聲,轉身走過來,姜青禾抑制不住地驚喜,撲進他懷裏,徐禎下意識用手兜住她。

她扭頭看了眼屋裏,啪啪親了徐禎幾口,興奮地說:“你知道嗎,我有了一座很好很好的蒙古包。”

在草原,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她沒有辦法像小孩子那樣展露快樂,她只能克制,隱忍,可此時見了徐禎,她真的很難憋住。

徐禎抱著她說:“那再親一個,慶祝一下。”

姜青禾伸手拍了他,抱著他的脖子,頭漸漸埋進他的肩膀,眼淚直淌。

可能此時只有她自己知道,年少時走過了多麽漫長而坎坷的路,寄人籬下無家可歸的痛苦,在此刻得到慰藉。

以及頂著壓力埋頭苦幹的幾個月,她走過來了。

徐禎也沒有說話,就抱著她在院子緩緩走了好幾圈,直到姜青禾徹底平靜。

她下來時也覺得丟臉,生硬地轉移話題道:“現在可以在這裏搭個秋千了。”

徐禎從兜裏掏出手帕給她擦臉,小聲說:“那搭一個。”

其實早前一直沒搭,是因為之前去游樂園玩,蔓蔓從秋千上摔下來過,磕得腿烏青,腦袋還起了個大包。

到這裏,土地梆硬的,更不敢搭著玩了,一摔磕到臉就破相。

可眼下院子青草蔓發,土塊漸漸松軟,只要不使勁晃,摔下來也不會太疼。

姜青禾說完往屋裏走,徐禎這時候才欠欠地追著她問,“那蒙古包沒我的份阿?苗苗,”

“沒有。”

“真的沒有啊?我也要哭了。”

姜青禾瞪了他一眼說:“你煩死了!”

屋裏蔓蔓啊了聲,她皺起小眉頭,“娘你不能這麽說,不能說煩,更不能說死的。”

姜青禾捏起兩根手指頭拉起嘴巴,表示她知道並懺悔。

“苗苗很棒呦,”蔓蔓低頭繼續搭積木,很不走心地說道。

徐禎咧著嘴大笑。

姜青禾眼下大的小的都想揍一頓。

鬧騰的夜晚過去,恬靜的白天從雞鳴聲開始,姜青禾出門時跟宋大花撞上了。

“今天走哪個村?西口那?”姜青禾伸手分給她個肉包子,仔細回想了下。

宋大花穿了件暗紅色的衫子,頭發梳得板板正正,原先老態顯現的臉,此時瞧著也年輕不少,精氣神十足。

她接過肉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不是,西口那人不辦了,昨兒個鬧到這裏上門要定金,還沒說不給,又是一哭二鬧的。俺跟他對罵了場,退了百八十個錢,押了二十個錢,跟俺鬥。所以俺們今天下陳家口那,遠是遠了些。”

姜青禾說:“你可真中啊。”

“你和大夥支會一聲,”姜青禾跟她並排往外走,“之前不說好了是二十個錢,少了點,提到三十個錢一天。還有啥要用的東西,晚上跟我說一聲,最近得忙幾天草場那邊的事情。”

“得嘞,有俺你就把心放肚子裏吧。”

姜青禾當然放心,畢竟她想著再過不久,就徹底從主事東家這裏撤下來,轉交給宋大花,她沒跟著一道走村,光掛個名頭賺錢算咋回事。

眼下她最要緊的還是當好草場的歇家。

姜青禾想著這事,到了鎮上,在牲畜行門前等了好一陣,才等來個頭發花白,身子瞧著很健朗的老人,背著一個木箱子。

老人瞟了她一眼,才放慢腳步走上來問,“說去平西草場那就是你?”

“哎阿公,是我,能走了不?”姜青禾忙笑著問。

羊把式擺擺手,“走吧,路上你跟俺說說。”

姜青禾就把自己知道的說了,也沒啥能說道的,好些羊面上也看不出有傷,夜裏靜悄悄地死去了。

羊把式也沒說啥,一路到了平西草原,他原先平靜的神色嚴肅起來,邊走邊揪一把草。

姜青禾也跟著緊張,她看不出這草有什麽問題,“阿公這草有毒?”

羊把式指指這細長的草莖,他看了眼無邊的草原說:“毒得很,咋毒你曉得不?不是吃了犯病,而是羊吃了這狼針草,紮進嘴裏沒法吃,再加天一熱,很快就會死。”

“俺這才走了幾步路,苜蓿裏頭就有不少躥出來,再往前走走,眼下它沒開花,半點不顯眼,羊誤吃了也難免。”

姜青禾皺眉,也揪了株狼針草,在這一片黃花苜蓿t為主的草原,即使花已經謝頂,可草莖依舊旺盛。而狼針草混跡在其間,熱天一晃眼,很容易被割下混進打的草垛子裏。

她伸手抹了把汗,心裏懸著,繼續跟羊把式往前走,羊把式拔了株黃花菜,他嘆口氣,“這羊萱草還是都早點給拔了,剛開春沒多久,另一個草場放牧的,帶著好些羊撅羊萱草的根,二十來頭瞎眼,癱了,沒法子救。”

姜青禾倒吸口涼氣,她又見羊把式扒開一叢草,裏頭有一小簇黃花葉片。

“這是貓眼草,俺們叫它貓兒眼,羊要是誤食,口吐白沫,拉稀,沒治好這頭羊就沒了,”羊把式伸手扯下來,放進姜青禾帶來的簍子裏,摘下草帽扇了扇風,他說:“俺們這邊牧民養羊還是太粗放了,不精細。”

“俺跟你說,要是他們再不改改放羊的毛病,不出三五年,這片草場只剩下啥?羊不愛吃的草,差得連當粗料都不成的草。”

羊把式手劃了一大個大圈,“你瞅俺就站在這裏,都瞅見了啥,好草被嚼了,不咋樣的成片成片。”

“這咋行啊,咋能由著羊的性子凈吃好草了,得要讓它吃回頭草,這草場的草才會越長越好,簡直是瞎胡鬧!”

姜青禾忙寬慰老人家,可羊把式背著手深深地嘆息,他說:“走吧,往羊圈瞅瞅。”

“都跟他們說好了,會讓俺們瞅吧,別等會兒把俺們趕出來。”

“說好了,說好了,先去瞅瞅死羊再說?”

“去瞅眼。”

到了蒙古包那,羊把式受到了空前熱烈的歡迎,只他老人家躁得很,又聽不懂蒙語,讓姜青禾趕緊跟他們說去看死羊。

三只死羊被安置在一個空的蒙古包內,天熱難免彌漫著一股臭味,還好沒生蛆。

羊把式上去按壓死羊的脖子,用力掰開它的嘴巴,眼神往裏探去,果不其然中間紮著好幾根厚厚的草針。

圍著的牧民焦急又惶惑,忙問姜青禾到底是咋弄的,她便把狼針草拿出來給他們瞧,沈重地說:“羊誤食了,紮進嘴巴裏,咽不下又吃不了東西,天一熱這才沒了的。”

布仁圖一把搶過這個草,他看了又看,狠狠咬牙,又痛哭,“額對不住羊。”

這死的三頭羊都是他家的。

羊把式瞥了他一眼說:“留著晚點再哭也不遲。”

還有那麽些羊要看嘞。

這羊真是不檢不知道,一檢嚇一跳。

也就是從這天起,姜青禾開展對草場方方面面的建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