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第 94 章 ◇

◎我是愛他，但是我也恨他◎

蕭讓傷的實在太重, 除了滿身的刑傷，最致命的便是那穿胸的一劍，大夫說, 若那劍再刺偏點, 那就會刺透心臟，那縱然是大羅神仙在世，也救不了蕭讓了。

饒是如此, 蕭讓也因為失血過多, 一直昏迷不醒，無雙把全雲夢的名醫都喚來會診, 但都說蕭讓能否醒過來, 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眼見著蕭讓一日比一日虛弱, 無雙想將藥餵到他口中, 都無法餵進去, 她放下白瓷藥碗, 怔怔看著病床上，了無生氣的蕭讓。

她也不知道在房中坐了多久，房中寂靜的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到，耳邊只有蕭讓微不可聞的呼吸聲，桌上燭火微明微暗，就如同此時蕭讓的狀況一般。

無雙終是起身, 走了出去。

屋外, 圓月當空, 下午剛下過一場雪, 因此地上也是白雪皚皚, 無雙攏緊披風, 在雪地中走著, 她想起了很多，她想起了在靈昌梅林時，和蕭讓的相遇，想起了蕭讓將他的狐裘大氅扔給她，遮住她衣不蔽體的身軀，想起了在靈昌城的時候，蕭讓握著她的手，教她射弩的樣子，還想起了她一筆一劃，寫著“蕭蘭亭”三個字時的心情。

往事歷歷在目，最後，她又想起了那把劍刺過來時，蕭讓毫不猶豫擋在她身前的模樣。

她忽然有些茫然了，她不知道自己此時，到底恨蕭讓多一點，還是愛他多一點。

無雙茫然地走著，她忽看到有人正挽著袖子，在摘梅花。

無雙定睛一看，那是她的貼身奴婢，叫憐兒。

憐兒是她以前在滅離之戰時，在離都救下的小宮女，當時她疑惑姜雲曦是不是離國王後，於是救下憐兒後，便讓她去指認姜雲曦，果然姜雲曦就是離後，無雙確認後，見憐兒可憐，便送她盤纏，還讓一個士兵護送她回鄉，和她瞎眼爺爺團聚。

憐兒的家鄉，正好就在雲夢，而那士兵護送憐兒回鄉的途中，和她日久生情，於是也留在雲夢了，等無雙入主雲夢，憐兒因為感激她，便自願來公主府伺候無雙，而那士兵則加入了雲夢軍，憐兒對無雙忠心耿耿，蘅因背叛無雙之後，憐兒便是無雙最倚重的奴婢了。

憐兒見到無雙，唬了一大跳，忙跪下道：“公主恕罪。”

“怎麽了？”

憐兒吞吞吐吐道：“鄭大哥喜歡喝梅花茶，奴婢見府中的梅花開的好，所以就想給鄭大哥泡茶……奴婢真的只想摘幾朵的，求公主恕罪……”

無雙莞爾：“這梅花你不摘，也要在樹上雕謝，倒不如摘了去，所以你不用謝罪，想摘便摘吧。”

憐兒感激不已，無雙對待她們奴婢，一直十分寬仁，她起身道：“謝公主。”

她伴著無雙，在臘梅花下走著，無雙站定，隨手摘下一朵綠梅，對憐兒道：“這綠梅有疏肝和胃的功效，泡茶最好，你可以將綠梅曬成幹花，送給鄭良，這樣，他一年四季都能喝到梅花茶了。”

憐兒道：“公主懂的真多。”

無雙道：“以前阿爹阿娘是幫人種藥的，所以懂的多些。”她端詳著綠梅，想起自己以前在蕭府的時候，也常摘綠梅，放在清茶中，做給蕭讓喝，她道：“鄭良在軍中甚是辛苦，有任務的時候，一天都吃不上飯，長久下去，難免胃不和，喝點綠梅茶，也好。”

憐兒笑道：“鄭大哥只是當兵的，三餐都有保證，倒是那些領兵打仗的將領，殫精竭慮，忙著行軍布陣，才會廢寢忘食。”

無雙楞了楞，她道：“你說的也對。”

偏偏憐兒還道：“這綠梅既然有疏肝和胃的功效，明日奴婢就放些在茶裏，煮給公主喝。”

無雙道：“不必了，綠梅味道酸澀，我不喜歡喝這個。”

“那公主……”憐兒有些疑惑，無雙對綠梅泡茶說的是頭頭是道，連制成幹花都知道，可她又不喜歡喝，那她是……

大概是看出憐兒心中疑惑，無雙默了默，道：“以前經常泡給蕭讓喝，他率鷹鳶軍打仗的時候，經常忘記吃飯，因此胃不和，所以我就摘下綠梅，放在茶中煮給他喝。”

憐兒沒想到無雙主動說了出來，她惴惴不安，也不敢接話，但是無雙心中愁悶，根本無處抒發，憐兒伴著她走了幾步，無雙又道：“憐兒，你說蕭讓他，能救得回來嗎？”

憐兒不敢接話，她思忖了下，道：“我聽給蕭君侯換藥的大夫說，蕭君侯身上的傷，實在太多了，鞭傷、烙傷、棍傷，都沒有好，本來身體就虛弱，結果，還多了劍傷，那劍刺穿蕭君侯的胸膛，讓蕭君侯傷上加傷，失血過多，能挺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了。”

無雙聽後，苦笑道：“是啊，他身上的傷，太多了，但是那些傷，都和我脫不了關系，若不是因為我，他不會在雍都獄中受那麽大的罪，若不是因為我，他也不會被刺一劍……我心裏，真的很不是滋味……”

憐兒見無雙黯然神傷，於是勸道：“公主不需要將所有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那都是蕭君侯願意的。”

“是，那是他願意的，他那樣的人，誰也沒有辦法強迫他做任何事。”無雙道：“但是看他躺在床上，毫無聲息，我卻覺得很難過，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難過……我不想見他這樣……”

憐兒道：“公主是在擔心蕭君侯。”

無雙默了默：“其實我不知道我應不應該擔心他，我總覺得，我應該恨他的，我應該是恨不得他早點死的，可是，為什麽在他為我受了一劍後，我的心卻這麽亂呢？我又不想讓他死了，本來他是欠我的，若他為我死了，不就變成我欠他了嗎？我不要欠他什麽，是他對不起我，不是我對不起他。”

憐兒想了想，道：“奴婢不知道公主和蕭君侯之間到底有什麽糾葛，但是，公主是奴婢見過最好的人，公主無論是對待李郡守，還是對待我們這些奴仆，都是一視同仁，公主從不覺得奴仆卑賤，也願意給奴仆機會，改變命運，雲夢的所有人，都很感激公主，都願意為了公主而死，所以，如果公主恨蕭君侯的話，那定然是蕭君侯做了很對不起公主的事情，讓公主傷透了心，公主才會恨他的。”

無雙道：“他的確做了很對不起我的事情。”

憐兒卻道：“可是，奴婢覺得，蕭君侯做的事情，應該是不得已的，否則，公主不會還惦記他，不會方寸大亂，不會不想讓他死，也許，在他替公主受了一劍的時候，公主就已經原諒蕭君侯了。”

無雙楞住，她矢口否認：“不，我沒有原諒他。”

憐兒道：“奴婢和鄭大哥也經常吵架，但是，奴婢也知道，鄭大哥是真心愛著奴婢的，在回雲夢的路上，奴婢數次遇險，都是鄭大哥以命相救的，所以就算他經常惹奴婢生氣，但是奴婢還是願意原諒他。”

月色之下，憐兒徐徐說著，微風吹過，數朵梅花落到無雙的肩上，無雙撚下一朵臘梅，她仿佛看見了當年在蕭府，替蕭讓摘著梅花的自己，她有些悵然：“憐兒，我和蕭讓之間的糾葛，與你和鄭良的不一樣，他對我造成的傷害，和鄭良惹你生的氣，更加不能同日而語，你說我原諒他了，但是我自己知道，我沒有，我心裏過不去那個坎……但無可否認，他替我擋了那致命的一劍，我的確有些心軟了……而且，他也和以前不一樣了，他以前，是多麽高高在上啊，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有錯過，但是，經此劫難，他居然想通了，他會和我認錯了，他還低聲下氣地求我，求我原諒他……憐兒，你不知道吧，不可一世的修羅侯，居然會用‘求’字，求我原諒他……他好像是真心認錯了，但是，我卻慌了，我恨他這麽久，當他在他母親靈堂，和我真心認錯的時候，我以為我會打他、罵他，可是我沒有，我只有疲憊，我不想和他繼續下去了，我告訴他，我要和他和離，他也同意了，可是，他為什麽要替我擋那一劍呢？為什麽要舍棄自己的命，來救我呢？我和他都要結束了，他為什麽，還要用自己的命，和我繼續糾纏下去呢？難道我這一輩子，都擺脫不了他了嗎？我真的……真的好恨他……”

憐兒聽後，只是小心翼翼道：“公主，沒有愛，哪來的恨呢？公主您其實，還是愛著蕭君侯的。”

憐兒本以為，無雙會繼續矢口否認，她不會承認自己還愛著蕭讓，但沒想到，無雙只是沈默半晌，道：“你說的對，我的確還愛著蕭讓。”

她垂首，看著飄落在自己腳底的臘梅：“他是我第一個喜歡的男人，是我用盡自己心力，去愛的男人，我曾經愛他愛的無比卑微，結果換來那麽慘烈的結局，等我忘記了一切，我卻又愛上了他，是的，雖然我忘記了，可是他還是他，我也還是我，我怎麽可能不會重新愛上他呢？本來人就是會不斷重覆愛上曾經愛過的影子，可是，就算我還愛著蕭讓，我也忘不了三年前發生的事……我是愛他，但是我也恨他，可盡管我恨他，我又不想看到他死，憐兒，我心裏真覺得快發瘋了。”

她的話，憐兒聽的半懂不懂，憐兒道：“奴婢和鄭大哥並沒有經歷過公主這麽多事，所以，奴婢也體會不到公主的心情，但是，奴婢卻覺得，或許，公主可以給蕭君侯一個機會。”

“給他機會……”無雙喃喃道：“大夫說，他能不能挺過三天，都難說……我還怎麽給他機會？”

“也許老天爺會聽到公主的祈求，會給蕭君侯改過的機會的。”

憐兒話音剛落，忽然一個奴婢急急跑了過來：“公主……蕭君侯，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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