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第 88 章 ◇

◎三年前的事，是我錯了◎

蕭夫人在朝堂之上一頭撞死, 所有大臣都被這一變故驚的瞠目結舌，雍王也嚇得驀然站起，他顫抖著手, 片刻後, 才慌道：“來人，快救蕭夫人！”

但是已有大臣去探蕭夫人鼻息，然後對雍王搖搖頭：“王上, 蕭夫人已經……身故了……”

雍王重重跌坐在王座之上, 誰能想到，一向視蕭讓為仇人的蕭夫人, 居然會為了蕭讓, 擔下所有罪名, 一頭撞死在蟠龍金柱上？

但回想起她的一生, 她做出這一選擇, 也在情理之中, 二十三年前，蕭夫人就因為對腹中孩兒的不忍，毅然決然逃回娘家產子，她本來就是個心腸極軟的善良女子，到底還是不忍心見到自己親生孩子赴死，所以願意用自己的命, 去換他的性命。

雍王一時之間, 心中五味雜陳。

若不是他二十三年前借醉行兇, 蕭夫人或許現在還和丈夫一起, 過著神仙眷侶一般的樣子, 哪會愁苦半生, 他以前也覺得蕭夫人對蕭讓太過絕情, 但是如今才知道，絕情的，是他，而不是蕭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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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府內的蕭修廉和無雙，也很快得知了這個噩耗，蕭修廉的第一反應就是開始哭：“母親……母親……”

倒是無雙很快冷靜下來，她抓著報信的人，問道：“夫人的遺體呢？”

“被送回來了，在靈堂。”

無雙急急站起來，就準備往靈堂趕，報信的人又道：“還有君侯，也回來了。”

無雙回頭：“蕭讓……他回來了？他怎麽會回來？”

報信的人一五一十說了，原來蕭夫人一頭撞死後，東昌公還咄咄逼人，說蕭夫人跑來朝堂胡言亂語，應該將她屍首扔出去，他的的話激起了公憤，試問朝中大臣，誰沒有兒女，誰不會為了蕭夫人的愛子之心而感動？蕭夫人用自己的性命，來換兒子的性命，人非草木，誰能無情？

所以在群臣的憤慨聲討下，雍王出人意料的，宣布暫時將蕭讓放出來，讓其為母守靈七日，這七日，就暫時將他幽禁在蕭府，他的罪過，七日之後，再行定罪。

所以靈堂之中，隨同蕭夫人的靈柩回來的，還有蕭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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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讓在獄中多日，已被東昌公嚴刑拷問的傷痕累累，只是任憑東昌公怎麽逼問，他都堅決不認罪，這讓東昌公更加憤怒，加上東昌公愛女榮安郡主是被蕭讓所殺，所以東昌公下手愈發狠厲，蕭讓出獄的時候，已是形銷骨立，遍體鱗傷。

可是身體的痛楚，他都可以忍受，但讓他沒想到的是，一向痛恨他的蕭夫人，居然會為了救他，一頭撞死在大殿之上。

這怎麽可能呢？她不是一向很討厭自己嗎？她怎麽可能會為了救自己，犧牲她的性命呢？

這不可能。

蕭讓坐在蕭夫人靈柩旁邊，他無論如何都想不通，蕭夫人為什麽會救他？

恍惚間，他想起了剛回雍都的時候，下人回報，說蕭夫人想見他，邀請他先回府一敘，當時他不屑一顧，根本沒有理睬蕭夫人，萬萬沒想到，那之後，竟是永別。

蕭讓忽扒著靈柩，用盡全力，站了起來，他雙腿也受了刑傷，根本無法久站，他卻渾然未覺，只是看著靈柩裏面，蕭夫人安靜沈睡的面容。

他忽哈哈大笑起來：“不，這不是真的。”

他甚至去揪靈柩裏蕭夫人的領子：“你給我起來！你一定是騙我的，你根本就沒有死！對不對！”

但是蕭夫人的身體卻比冰還要冷，比石頭還要僵硬，她的額頭上，還有撞蟠龍金柱的碗大的傷疤，蕭讓無論怎麽搖晃她，她都毫無反應，精疲力盡的蕭讓喃喃道：“誰讓你救我的？你以為我會領情嗎？你以為這樣，我就不會恨你了嗎？不，不可能。”

往日一幕幕，浮現在心頭，弟弟的生日，有長壽面，他卻沒有，他問蕭夫人，蕭夫人說：“你不配有。”

還有父親祭日那日，他在蕭府遇刺，明明他拼死保護了蕭夫人，蕭夫人卻一把推開他，說：“你弄臟了我夫君靈位。”

她一向對他這般絕情，他也早習慣了她的絕情，她不把他當兒子，他也不會將她當母親，可是，為什麽在最後，她卻犧牲了自己性命，去救他？

這讓他，該如何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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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雙邁進一片縞素的靈堂的時候，就看到蕭讓揪著靈柩裏已死的蕭夫人，搖晃著她的身軀，她大驚失色，於是快步前去，掰開蕭讓的手：“蕭讓！你冷靜點！你要讓你母親死了還不得安寧嗎？”

蕭讓受了重刑，渾身無力，無雙去推他，竟然將他推的跌倒在地，無雙忙整理好靈柩裏蕭夫人的遺體，將她的衣服褶皺抹平，亂發拂到耳後，然後，才去看地上的蕭讓。

蕭讓的身上、臉上都是累累傷痕，都是他在獄中受的刑傷，無雙暗自心驚，她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說什麽，她慢慢坐到蕭讓面前，看著失魂落魄的蕭讓，道：“我知道，你一時接受不了，但是，蕭夫人犧牲了自己的性命，才換來你七日的一線生機，我希望，你不要辜負了她的一片心意。”

蕭讓只是一言不發，無雙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蕭讓，蕭讓在她面前，一直是強大、自信的，何時這樣脆弱過，無雙抿了抿唇，她從腰間取出虎符，然後塞到蕭讓手裏：“這是你的，物歸原主，還有，禁軍就守在蕭府外面，七天後，你禍福難知，我要是你，就先想想怎麽脫身。”

她說罷，起身就走，但是蕭讓忽拉著她的手，懇求道：“無雙，不要走。”

無雙掙脫了下，沒掙脫開，蕭讓低聲道：“我知道你恨我，但是，就陪我一會，可以嗎？”

他雙眸之中，是霧蒙蒙的茫然神色，蕭讓何時，露出過這樣的神色？足以見他現在心中，亂到了極點，無雙看著他，忽用力掙脫開他的手，然後頭也不回的，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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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雙回了自己房間，她心亂如麻。

她隨手拿了本書開始看起來，但是卻連書拿反了都不知道，等她發現時，她索性扔了書，一個人發呆。

她的眼前，總是浮現蕭讓剛才的模樣，他一定很是難過吧，是的，蕭夫人再怎麽對他不好，也用自己的性命救了他，這讓他怎麽能不震撼。

無雙唏噓不已，蕭夫人這些日子表現的對蕭讓不聞不問、冷血絕情，她和蕭修廉都信以為真，蕭修廉還怪上了蕭夫人，都不想去她院中問安了，但沒想到，其實蕭夫人早已存了死志，她之所以表現的那麽絕情，大概也是怕蕭修廉阻攔她去死吧，她寧願蕭修廉恨她，也好過淚眼朦朧地惜別。

回想在隆興寺，和蕭夫人的對話，那時蕭夫人說，對三年前打了阿妧，覺得後悔，她對一個奴婢尚且能如此仁慈，何況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呢？三年前，她不救蕭讓，是因為覺得雍王不會殺蕭讓，三年後，她救蕭讓，是因為此時蕭讓真的步入死局，她寧願用自己的命，去破這個局。

蕭夫人，還是那個心軟善良的蕭夫人，二十三年前，她用痛苦一生的代價，保全了蕭讓性命，二十三年後，她用自己性命的代價，又保全了蕭讓性命。

這讓蕭讓，如何不後悔？

無雙知道，蕭讓其實一直十分渴望蕭夫人的親情，否則，當日在他父親祭日的時候，也不會為蕭夫人擋刀了，無雙還聽說，其實蕭讓回雍都的時候，蕭夫人覺得不對，想請蕭讓先回府，但是他卻置之不理，如今他的心裏，想必已經悔到千瘡百孔了。

無雙坐立難安，她對自己說：“蕭讓有今日的下場，都是他活該，他對我做了那些事，他殺了我的孩子，我為什麽要去管他？”

她恨蕭讓，不管他怎麽難過，都和她沒關系。

只是，雖然她心裏拼命對自己這麽說，但還是忍不住放下書，起身，去尋蕭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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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讓大概是心神俱疲，他靠在靈堂的墻上，已經沈沈睡了過去，無雙打了盆水，走了過去，她擰了帕子，然後輕手輕腳蹲了下去，用帕子去擦他臉上的血汙。

多日不見，他瘦削了不少，臉上也多了很多傷口，下巴是青青的胡茬，瞧起來十分憔悴，無雙抿唇，去擦他唇角的傷口。

大概是傷口碰到水，劇痛讓蕭讓驚醒了，他看到了無雙，先是一怔，然後他還以為是自己做夢，無雙明明已經棄他而去了，她這麽恨他，怎麽可能會過來照料他呢？

他又閉上眼，喃喃道：“是做夢，一定是做夢。”

無雙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她恨他，但是她也覺得他淪落成這樣子，甚是可憐，她不言不語，繼續擦拭著蕭讓傷口，灼熱的疼痛讓蕭讓再次驚醒，他睜開眼，又見到了秀美沈靜的無雙。

不，這不是夢。

蕭讓忽抓住無雙的手，用她的手去觸碰自己臉龐，她的手，是熱的，這就是活生生的無雙，不是夢。

無雙卻似乎有些著惱，她想抽出自己手，蕭讓卻不放，他看著無雙，終於開口道：“對不起。”

無雙楞住了。

蕭讓一字一句道：“三年前的事，是我錯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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