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 60 章 ◇

◎第三把火◎

鷹鳶軍撤離了雲夢城, 而無雙刺了蕭讓一劍後，她並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反而如同三年前那樣, 日日痛苦。

三年前的記憶, 帶給她太深太深的傷害，讓她就算過了三年，也無法走出。

蘅因眼睜睜看著無雙的痛苦, 她心中也被內疚自責困擾, 她明明知道，忘記才是對無雙最好的選擇, 可是, 卻偏偏還是不得不讓她記起, 她實在對不起無雙。

但是無雙卻告訴她, 無需自責, 她總有一日會想起來的, 早痛苦晚痛苦，也沒什麽區別。

蘅因於是只好不再提起蕭讓，她轉而對無雙道：“探子回報，鄴國近日有大變。”

“什麽大變？”

“姜焱回鄴國之後，因手握滅離之功，威望達到了頂峰, 鄴國幾個王子不忿, 發動宮變, 想殺了姜焱, 卻反而被姜焱所殺, 姜焱與和儀公主威逼鄴王退位, 兩人掌控了鄴國大權, 其後，和儀公主想鏟除姜焱，一人獨掌大權，但是被事先得到風聲的姜焱鏟除，如今，姜焱已在鄴國登基為王了。”

無雙微微詫異：“他非鄴國宗室，謀朝篡位，怎麽可能為王？”

“本是不可能，所以鄴國剩餘宗室聯合其他諸侯，對姜焱群起攻之，但是……”蘅因猶豫了下，道：“但是天子已經下詔，承認了姜焱鄴王的地位，所以，姜焱就是鄴國名正言順的王了。”

“你說皇兄下詔？承認姜焱地位？”無雙更是驚愕：“皇兄為什麽要下這個詔？”

蘅因搖頭：“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姜焱陳兵在洛邑周圍，天子被他威逼，所以才下了這個詔吧。”

蘅因的話，也有幾分道理，姜焱要為王，就必須得到天子的承認，所以他一定會威逼鳳煦，無雙道：“可是這麽大的事，皇兄為什麽沒有和我事先商量呢？”

“大概是事出緊急，來不及商量吧。”

無雙不語，蘅因小心翼翼道：“姜焱對公主的傷害，天子也十分氣憤，但是天子，也是無可奈何的，請公主不要怪天子。”

無雙嘆了一口氣，她道：“我知道，但是，這樣一來，要殺姜焱，就難上加難了。”

無雙恢覆記憶後，就記起了姜焱殺她養父母的事情，可她居然在失憶的時候救了姜焱，還和他言笑晏晏，每每想到此，她就後悔莫及，若是阿爹阿娘在天之靈，知道她救了殺他們的仇人，也不會原諒她的。

她一定要殺了姜焱，為阿爹阿娘報仇。

可是現在，姜焱卻成了鄴國的王，還是被天子所承認的王，她要動手，那可就難了。

無雙閉眼，不管再如何困難，她也會殺了姜焱的，她是無論如何，都要為阿爹阿娘報仇的。

-

吳鉤帶著一萬鷹鳶軍回了慶渝，他一五一十稟報了無雙說的話，蕭讓傷還沒好，他斜倚在榻上，閉目淡淡道：“知道了。”

吳鉤不敢再打擾他，拱手道：“屬下告退。”

只是退下的時候，蕭讓卻叫住他：“雲夢那五萬新軍還不牢靠，若有其他諸侯想進犯三郡，你便去應付下。”

吳鉤惴惴望了眼臉色蒼白的蕭讓，應下道：“是。”

蕭讓閉目，腦海中一直回旋著剛吳鉤說的話：

“公主讓屬下轉告君侯，只要她不死，就一定會向君侯報仇雪恨的……”

他心中痛徹心扉，明明只差一點點，他就能重新和她在一起了……

身體的疼痛，遠遠沒有心裏疼痛，蕭讓終是緩緩睜開眼，他抓起一旁的外衫，然後踉蹌下榻，往外走去。

-

馬蹄陣陣，蕭讓正打馬狂奔著，他身後跟著吳鉤諸人，一個親兵擔心問吳鉤：“君侯真的要去雲夢嗎？”

吳鉤道：“君侯掛念一個人，無論如何，都想去見她一面。”

“但君侯的傷還沒好……”

“君侯要去，誰能阻攔呢？”

蕭讓縱馬狂奔，劇烈顛簸下，身上傷口漸漸迸裂，鮮血慢慢染紅包紮的白布，他行了一天一夜，終於在翌日傍晚時分，到達雲夢。

雲夢城中，無雙正在公主府門外施粥，她自從來到雲夢後，每隔七天都會親自施粥給窮苦之人，一方面是盡量幫助需要幫助的人，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迅速在三郡建立起她的名聲，此次施粥，她未施粉黛，形容看起來十分憔悴，笑起來也勉強的很，但仍然一絲不茍地將粥打到碗中，送給乞丐以及窮人手中。

那些乞丐都感恩戴德：“謝謝公主。”

無雙笑了笑：“不必言謝。”

乞丐們得了粥，一邊喝，一邊三五結群說道：“公主真是有善心，從來沒見過這麽好心的權貴。”

“是啊，有公主坐鎮雲夢，真是雲夢的福氣。”

蕭讓站在暗處，他雖是前來見無雙的，但又不敢見她，只敢躲在暗處，看著無雙站在公主府外，從傍晚一直忙到深夜，她縱然累得眼睛布滿紅絲，但仍然挑不出半點錯處。

一直到乞丐們都散去，無雙才對蘅因道：“蘅因，把東西都收起來吧。”

蘅因道了聲“是”，然後就和其他仆婢一起收拾東西，無雙倦極，她這些時日因為心中痛苦，一直夜不能寐，她一閉上眼，就會夢到三年前的事情，然後夢見死去的孩子，所以經常是一睜眼就到天亮，今日又累了一天，所以忽腳步一軟，要不是蘅因眼疾手快攙扶，就要暈倒在地了。

暗處的蕭讓心中一急，也走了兩步，走了出來。

但看到蘅因扶住無雙後，他又退後幾步，只是無雙卻似是看到他，她猛的推開蘅因，朝蕭讓隱身處走來。

無雙走的太急，好幾次踩到裙擺，差點摔倒，但她不管不顧，而是疾步走著，但小巷暗處，哪裏有蕭讓身影。

無雙不死心，又朝小巷前面走去，一直出了小巷，她環顧四周，月色燈影下，人群熙熙攘攘，根本見不到蕭讓。

蘅因追了過來：“公主，怎麽了？”

“你有沒有看到蕭讓？”

“蕭讓？沒有啊……”蘅因道：“公主，是不是你看錯了？”

“不，不會錯。”

無雙左望右望，然後她看到一個黑色背影一閃而過，她立刻疾步追去，她走的太快，蘅因都跟不上。

無雙一直追到一處荒地，四周雜草叢生，一人高的蘆葦隨風飄揚，漆黑夜色中，根本看不到半個人身影，無雙終於絕望，她喊道：“蕭讓，我知道你在這裏。”

耳邊只有呼呼風聲，無雙咬唇，眼眶淚水終於奪眶而出：“蕭讓，你不要再躲，你給我出來！”

“你既然狠心在三年前送我去死，怎麽三年後，連出來見我的勇氣都沒有！”

“枉你人稱修羅侯，如今怎麽變成了一個懦夫！”

“你敢殺我的孩子，你怎麽不敢出來見我！”

“你出來呀！你出來！”

眼淚越流越多，模糊了雙眼，無雙喊得聲嘶力竭，她忽苦笑：“蕭讓，你以為，你能躲一輩子嗎？”

“你為什麽不敢出來？難道事到如今，你都不敢出來說一聲，你錯了嗎？”

蘅因和幾個仆婢追了過來，想勸無雙回去：“公主，回去吧，這裏沒有蕭讓。”

無雙卻掙脫她們，她繼續喊著：“蕭讓，你這個懦夫，你出來！”

“你以為你能躲一輩子嗎？不，不可能！”

“你殺了我的孩子，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你！”

“只要我還活著，我一定會找你報仇的！”

“就算我死了，就算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永遠恨你！”

蘅因她們連哄帶勸：“公主，這裏真的沒有蕭讓，回去吧。”

無雙掙紮著：“蕭讓，我恨你一生一世！”

“公主，回去吧……不要再為了那個無情無義的人，折磨自己了……”蘅因哭道。

無雙情緒激動，終於脫力，蘅因眾人擁著她，連拖帶拽，將她帶了回去。

一人高的蘆葦蕩後，暗影之中，吳鉤和其他親兵都眼睜睜看著一切，其他親兵心想，君侯素來殺伐果斷，狠辣無情，什麽時候有像今天這般，連一個女子都不敢面對了？

只有吳鉤心知肚明，吳鉤擔心去看蕭讓，只見蕭讓神色未變，只是手指攥緊，指甲深深掐到掌心之中，他嘴角也漸漸沁出殷紅血跡。

吳鉤大驚：“君侯……”

蕭讓白布裹著的傷處也又沁出血跡，吳鉤急道：“君侯……您的傷口又裂開了……”

蕭讓擡手，止住吳鉤接下來的話，他忍著身心劇痛，喘著氣，艱難道：“走。”

-

蕭讓並沒有返回慶渝，而是快馬加鞭，去了泗水江畔。

運送九鼎的船只，正在經過泗水，前往洛邑。

之前九鼎運到雍都，雍王咋咋稱奇，以觀賞為名，遲遲不願還給鳳煦，還是群臣用離國的前車之鑒力勸，雍王才勉強同意還給鳳煦。

如今九鼎正途徑泗水，即將物歸原主。

是夜，火光大作，殺聲震天，運送九鼎的船只被劫，身穿黑色常服，臉色蒼白如雪的蕭讓踏上船只。

他撫摸著大胤的鎮國之寶，神情似哭非哭，他喃喃道：“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利用她。”

“既已讓她忘記，為什麽又要為了殺我，讓她想起來？”

“你要殺我便罷了，為什麽要讓她如此傷心？”

“既然如此，那這天下，該亂了。”

蕭讓撫摸著九鼎，忽雙臂用力，生生將九鼎舉了起來，他即使身受重傷，但依然是當世猛將，仍能力拔千斤，這一舉，雖讓他傷口迸裂，但他卻舉著九鼎，走到船尾，拼盡全力，一把將九鼎擲到滾滾江流之中。

九鼎失，胤室危，天下亂。

作者有話說：

第三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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