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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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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樹林

昨夜剛下過雨,樹林就在不遠處,植物的氣味被沁得更濃,浮雲從林間飄過,松果落地的脆響如此清晰,近得就像在耳邊響起。秦述湊近江愜看他手裏的相機,幾乎要臉貼著臉,他誇獎到:“很帥氣,果然你做什麽都很擅長。”

噴出的熱氣灑在江愜的耳邊,江愜僵硬地往後撤了幾步,步伐小到不易察覺。

不能太近了,他想,會被聽見心跳的聲音。

秦述的眼睛垂下一瞬,佯裝往江愜的身後看了看,然後自然地直起身子,往後拉開距離,遺憾道:“看來今天不能見到你作畫了。”

“下次吧,今天不是說好你安排嗎?”

秦述左腳向後撤開半步,微微彎腰行了一個王子禮,“包君滿意。”

樹林遠比江愜想象的要遠,實際上他們才穿了整片麥地的三分之一,太陽開始往下落,曬得一邊的臉金黃滾燙。樹林不算特別繁茂,穿過枝杈和綠葉,光斑如粼粼的池塘,橫倒在路中央的松樹,有灰色絨毛的野兔一閃而過,躥進樹叢的聲音像是甩動的沙錘。

他們走入一小塊空地,四周松樹包圍成圈,零零散散鋪著很多野餐布,像走進繽紛的棋盤。野餐的居民見到他們,紛紛打招呼。

“下午好啊喬,今天過得怎麽樣!”

“非常不錯,威廉先生,你呢?”

“嘿!喬,以及這位帥氣的先生,來嘗嘗我精心調配的酒!”

秦述順手接過兩杯,遞給江愜的同時在他耳邊低語:“史密斯先生的調酒技術不敢恭維,不必勉強自己,我掩護你。”他腳步未停,慢半步落在江愜身後,仰起頭一飲而盡,被酸了個齜牙咧嘴,他就著這個表情回頭對史密斯先生說到:“史密斯先生,您的調酒技術實在是有待提高!”

透過輕薄的衣物,秦述的體溫在有意無意之間包裹著他,江愜瞇起眼睛,在身旁人築成的陰影裏,悄悄地笑了。

他們來到鋪好的長方形紅格子野餐布前,上面散落的零食像鋪起的氣墊。秦述歡呼一聲跳進,身下響起接二連三的爆裂聲,“哇哦!”他放松地仰起頭,嘴角咧得很開,笑容是不加控制的肆意幼稚。

江愜停下腳步,不自覺地喚道:“秦述!”

秦述聽話地回頭,零碎的金色灑落在他棕色的頭發,深邃的靛藍色眼睛越過漆黑的鏡頭,像湖泊被陽光曬出溫暖的溫度。

江愜舉著相機,站於日光與綠蔭的交界。手臂鼓出圓緩的弧度,樹葉雕零在他的肩膀,宛若被光線點燃。

秦述想,他們的目光一定是相對了的。不然為何,陽光會在他的睫毛上顫抖呢。

“我發現江愜先生,似乎很喜歡拍我?”秦述隨意地開口,很順從地擺了個姿勢,沖他眨了眨眼,身後的手在整潔的餐布上擰出一小塊皺巴的旋。

“是因為我長得太帥了嗎?足以讓藝術家情不自禁?”

江愜放下相機,低著頭並未應答,他刪掉顯示屏裏畫面模糊的照片,輕輕嘆了口氣。但很顯然不是為技術的失誤,仿佛是強迫自己吐出某種情緒,保持冷靜。

他徑直走到野餐布前躺下,無視秦述的註視閉眼放空自己,肌肉卻並不處於一個完全放松的狀態。直到感受秦述也在他身邊躺下,覆在眼瞼上的蝶翼微微震顫翅膀,睜眼白雲正巧移動至他們的頭頂,有些東西也隨著陽光隱匿進雲裏去了。

“謝謝你的驚喜,秦述,我很滿意。”江愜說。

餐布,零食,自然不會是憑空出現的。

他又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秦述獨自布置一切的畫面。或許還是身上這件衣服,汗水將輕薄的材質打濕,微微透出身體的顏色。就如他自己說的,一定非常帥氣。

聽到江愜的聲音,秦述好看的眼睛彎起來,他把手枕在腦後,嗓音輕柔地像是要哄人入睡。江愜只覺得旋律熟悉,但想不起在哪裏聽過,他好像真的困了。

太陽灑下的是輕巧的紗帳,森林的動靜被隔絕在外,秦述還在哼唱,只是為了唱給他一個人聽。

“江愜?”秦述用氣音輕喚一聲,拘謹地擡起身子,陰影落在江愜睡得並不安穩的臉上。他的呼吸平穩緩慢,稍長的頭發散開,露出秀麗的面容,皺起的眉毛在日光消失後舒緩地展開。秦述安心地笑笑,另一只手小心謹慎地,牽起江愜的手。

“他是你的男朋友嗎,我好像沒在鎮裏見過他。”好友的女兒不知何時過來了,輕輕趴在他的背上,用氣音詢問他。

“目前還不是,小諾亞。”他騰不出手,只好用眼神示意小諾亞,零食可以隨便取。

不遠處的好友沖他做著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秦述平靜地看他一眼,身後寂靜的樹林裏,忽然爭先沖出許多只鳥。

混亂的鳥聲是如此焦躁,他沒由來地也感到一陣驚慌。

目前還不是……

不,也許不能是。

海港上暫停歇息的海鷗是不能帶回家的,盡管你已經扒開一個口子,為它準備了個小小的家。

可如果自己也長出翅膀,是否就可以跟隨在它的身旁,陪它飛到天涯海角?

……似乎是想得太多了,秦述無奈地搖了搖頭,定下心來專註地為江愜遮擋陽光。

炊煙飄過樹梢,陽光逐漸轉為橘黃,筆直的蒼翠小道,有影子被無限拉長。再過一段時間,隱匿的蚊蟲就會出來活動。

秦述松開牽著的手,他的手臂有些發麻。他默默放松了一會兒,又忍不住盯著江愜的臉看。白皙的臉上看不出瑕疵,也許觸感會像柔軟的面團,秦述靜止片刻,還是擡手猶豫著戳了戳江愜的臉蛋。很軟,跟小諾亞的臉一樣嫩。秦述彎起眼睛,能看出是滿足的表情。

“我的左手似乎很燙。”

江愜跟在秦述的身後,眼睛還未完全睜開,頭發睡得淩亂,像小孩未經打理的鬈發,他同自己握手,只覺得溫度差異有些大,左手殘留著溫熱的觸感。

五分鐘前,在太陽最後的催促下,秦述叫醒了江愜。

秦述轉過身,拉著他的手腕拽到自己身邊,將自己的手貼了上去。感受片刻後,秦述擡起頭,一本正經道:“沒問題,是正常的人體溫度。”

在江愜狐疑的目光下,秦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少有的先移開了目光:“應該是錯覺。快走吧,樹林裏天黑得很快。”

江愜任由他拉著,走出樹林時天邊只剩下幾道淩亂的金線纏繞,他們肩並著肩,安靜地告別今天的太陽。廣場已經亮起了光束,這個時間,會有絡腮胡的大叔在那裏唱情歌,等到滿是啤酒香味的空氣把月亮也灌醉,人們結束最後一局足球游戲。

這裏的夜晚同樣漫長。

“小鎮的東邊立著一塊21米高的碑,新一天的第一縷曙光會透過那裏的琉璃碎片,為在這個尚還處於黑暗的小鎮灑下一片絢爛的光。有幸見到這個畫面的人,還可以許下一個願望,聽說會被實現。”

江愜踩著秦述的影子,他們準備找一家播放爵士樂的小酒館,慢慢消磨夜晚的時光。他靜靜地聽秦述說完,加快步伐追了上去。

“帶我去看看吧,我想和你一起去拜訪新一天的太陽。”

他們安靜地對視片刻,微風吹起藍色湖泊的漣漪,秦述笑得很好看。

他牽起江愜的手往前走。田間的小道崎嶇,而路燈昏暗。

“牽著走吧,小心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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