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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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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秋千

郜州下了場連綿小雪, 臨寒初霽時,雲諫的箭傷終於見好了些。

回到四人租用的宅院,他清晨在自己的房間裏醒來,毫無意外摸到了身邊空落落的床榻。

這些日子不好翻窗, 安分守己地獨眠, 分明這才是多年的常例……

不知為何, 倒讓他覺得有些不習慣了。

沒了那道柔軟暖意, 躺著便十分食之無味。

雲諫翻身下了床。

正在穿衣時, 門外有道歡快喊聲從遠及近地奔來, 一連串的“雲諫雲諫雲諫”, 好像隔著門就要飛撲到他懷裏。

他手上動作一頓, 才回過頭,就看到自己可憐的門扉被“嘭”地推開,系著絨結的發辮揚起又落下, 一道淺色身影虎虎生風地闖了進來。

兩人對上了視線。

不速之客詫異地掃了眼他衣冠不齊的模樣,不知從哪來的心虛,竟然驚呼了聲, 手忙腳亂地退出門檻,又“嘭”地將房門打上了。

雲諫啞了啞。

不是, 她躲什麽?

門外的人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反應大了些,再次輕手推開一條門縫, 趴門邊悄悄看他。

雲諫拉起裏衣,朝她伸手:“過來。”

黎梨磨蹭著挪了過去, 小聲解釋了句:“我不知道你在更衣……”

雲諫往後靠到茶桌邊上, 將她拉到身前:“又不是沒見過, 怕什麽?”

黎梨飛快瞟了眼他虛掩的衣襟,又移開目光:“太久沒見, 有些不習慣了……”

雲諫:“你的不習慣,倒與我的不一樣。”

見她臉上劃過茫然,他轉開話題:“大清早的怎麽了,跑這麽急?”

黎梨立即想起了來意,拍手笑道:“今日放晴了,我烤橙子給你吃可好?”

雲諫挑了挑眉:“橙子?”

黎梨連連點頭,雙眸亮晶晶的:“府裏買了郜州的冬橙!”

“我方才嘗了一個,可真是好吃,他們說烤著吃會更香!你想試試嗎?”

雲諫看著她:“冬橙,甜麽?”

黎梨想了想:“不是純甜,帶些果酸……”

話未說完,少年的氣息傾下,溫熱的親吻就落到了唇上。

黎梨呼吸一滯,下意識想後退,卻被扣住了後頸,拉進了他懷中。

沾著屋外涼意的唇瓣被輕吮著,逐漸變得暖熱柔軟,身前人沈迷其中,細心得過分地含弄舔舐她的唇珠。

清甜的花香氣縈繞,黎梨頭腦發暈,漸漸揪住了他的衣襟。

雲諫稍松了兩寸,抵著她的額發,看見她微垂的羽睫輕顫著,低聲笑道:“挺甜的啊。”

黎梨聽見他的聲音,終於想起了呼吸,又輕又促地換著氣,臉上的熱意燒得熾盛。

“當真不習慣了?”

雲諫垂眸笑著,指腹緩緩摩挲過她的唇邊:“都不張口了。”

黎梨聽言,抿著的唇線便松緩了,雲諫再次低頭,在交纏的呼吸中順利舔到她的舌尖,他低喘了下,手上便用了力,將她愈發往懷裏揉。

房內的花香氣更加濃郁,一度要彌漫滿屋,黎梨身子軟得要他抱住才能站穩的時候,房外傳來一道興致勃勃的喊聲——

“郡主,我找到爐子了!”

沈弈的聲音如破空之錘乍落,嚇得黎梨神思一震,猛地往後一縮,竟用力地在雲諫舌尖上咬了一口。

血腥氣在唇齒間散開,她驚慌推開了他。

“我……”

她慌忙想要查看雲諫的傷口,後者卻按下她的動作,先擡手擦過她的唇角,不緊不慢地,將他給她染上的血絲揉出嫣紅的痕跡。

靡麗得有些艷情。

黎梨隱約感覺到他對被打斷十分不痛快,便站著由他動作。

雲諫的指尖終是逐漸停下,目光幽幽地掃向房門,記仇道:“我能殺了他嗎?”

黎梨乖巧道:“最好不要吧。”

*

蕭玳捧著幾沓折子回來時,便看見雲諫坐在廊下,正望著院子裏的二人生爐烤橙子。

黎梨特意挑了又大又圓的橙子出來,齊齊整整地堆在爐子邊上,又拿著生火的小蒲扇掩住下半張臉。

她對圓滾滾的橙子們笑得邪惡:“今天你們死定了。”

沈弈有樣學樣,掩著臉笑得陰險:“死定了!”

兩人“桀桀桀”地笑了起來。

蕭玳一言難盡地望著這副場景。

片刻後,他轉向雲諫:“他們腦子被凍壞了?”

雲諫看著那道淺色身影,烏黑柔順的發辮垂了下來,白絨的結系在上面,正在輕風中歡快地晃蕩著。

他笑了聲:“當真可愛。”

沈弈恰好撿了顆橙子起身,撞上此言受寵若驚。

他羞赧低下頭:“在說我嗎?”

雲諫一頓,微笑著問蕭玳:“我真的不能殺了他嗎?”

蕭玳溫和應道:“最好不要。”

黎梨註意到了來人,雀躍地喚道:“五哥,吃橙子嗎?”

“吃。”

蕭玳應了聲,又朝她揮揮手中的折子。

“天晴了,下午我們得去羌搖使臣那邊走一趟了。”

*

羌搖使臣落腳的宅院頗大,與那群只顧著起事的冒牌貨不同,真使臣們挑選的宅子相當堂皇富麗,步步紅磚,金光輝映。

總使臣是位健言的中年漢子,見了來訪的四人,先行了個羌禮問安,聽見他說出熟稔的羌音,四人不自覺放松了許多。

賴津一邊引著路,一邊帶著歉意說道:“此次遭逢大劫,幸得幾位大人相救,才保住了性命。”

“本該早日登門致謝的,但此前小可汗傷得太重,我們分身乏術,反倒累得各位屈駕了。”

蕭玳忙制止了:“哪裏話,你們遠道而來,自然該我們主動照顧些。”

“只是前些時日事務繁雜,又下雪難行,拖至今日才來登門拜訪,我們也……”

前頭幾人客套說著話,後頭的小鴛鴦慢吞吞地跟著。

黎梨有些擔心,扯了扯雲諫的袖子:

“出門到底顛簸,你覺得如何?不行的話,我們早些回去……”

雲諫在寬闊的衣袂下反手牽住她,懶聲道:“我不至於那麽沒用,會在你面前說不行。”

黎梨聽著古怪,只覺他話裏有話,狐疑地擰起眉。

雲諫後知後覺發現了歧義。

他懶得辯駁,還樂得低頭去逗她:

“你覺得如何,我不行麽?”

黎梨:“……”

她默默轉開臉,想要掙開他的手,卻被他緊緊牽住不放,兩人在袖子下鬥著法,忽聽見賴津的招呼聲。

“對了,這位就是朝和郡主吧?”

黎梨忙擡頭應了,賴津笑道:“小可汗傷得厲害,醒來後多次提起,那日若非郡主出言相救,只怕他早已遭遇不測。”

“他說了好幾次,想要當面與你道謝呢。”

話說著,他便著人通傳,領眾人穿過雕龍畫鳳的游廊,掀起層層毛氈,終於進了主院居室。

地龍燒得旺盛,滿室馨香,隔著薄綺繡屏,隱隱約約能瞧見榻邊幾道身影,侍從們正服侍著主子用湯藥。

賴津提示了聲:“小可汗,客人到了。”

榻上的人影聞言,在侍從們的攙扶下坐起了些:“快請進。”

黎梨隨著蕭玳繞過屏風,這才看清真正的賀若仁的模樣。

那日在胡虜府中匆匆一瞥,當時他久受拘禁,形容狼狽不堪,抹了灰似的一張臉,甚至瞧不清他的年歲。

今日看來,才發現這小可汗歲數很輕,約莫十五六的年紀,五官輪廓清秀又青澀,但生了雙羌搖皇室特有的栗目眼眸,是鮮見的晶瑩明亮。

黎梨不免多看了幾眼。

眾人剛想主動見個禮,就見對方撐手,一把支起身子,朝來客的方向咧出個燦爛笑容:

“朝和郡主?”

黎梨有些意外,沒想到他開口第一句,是這樣直來直去的招呼,然後就聽見身後的雲諫皮笑肉不笑的一聲。

黎梨從善如流地後退了些,散在背後的如墨烏發都若即若離地貼近了他,這才感覺身後人的氣息少了些冷硬。

她簡單行了個禮:“是我,小可汗身體可好些了?”

賀若仁眨著那雙漂亮的栗色眼睛:“好許多了。”

他撫撫仍在悶疼的胸口:“那日多虧了郡主機敏幫言,不然我早被亂刀砍死了。”

黎梨瞧他言行率性,不像個拘禮的,便笑著應道:“也是小可汗吉人天相,反應又快,若非你趁亂將佩刀塞給了我,或許我都猜不出你的身份。”

說罷她看了眼沈弈,後者了然,將帶來的十九路刻紋彎刀恭敬還了回去:“這是小可汗的佩刀,今日我們總算可以物歸原主了。”

賀若仁依言接了過來,但他看看自己隨攜的佩刀,又看了看黎梨。

忽就沒頭沒尾地問了句:“你不留著嗎?”

話語一落,這下不止雲諫,蕭玳也聽出了些旁的意味。

他嘴角筋肉抽了下:“小可汗別說笑。”

“刀上鑲有紅色剛玉,依羌搖國俗,豈是人人都能留著自用的?”

賴津也緊忙用羌語提示:“小可汗,此話有些唐突了。”

“哦。”榻上的少年似乎有些遺憾。

那邊侍從們從遠處搬來了坐椅,大弘的四人預著要被招呼落座了,果然下一刻就見榻上的小可汗坐直了身。

“郡主。”

結果他只喚了黎梨一人。

然後,他好奇又認真地問道:“大弘的姑娘,都像你這樣漂亮嗎?”

黎梨:“……”

蕭玳眉梢突突地跳,牙根一癢,又想去回去寫信給黎析了。

雲諫直接從後用力摟住她,埋頭靠到她頸側。

“我不行了,傷口好疼,難受。”

黎梨被他的額發蹭著頸邊,也不知是真是假,心就慌了,忙回頭攙他:“怎麽突然就疼了?”

蕭玳一眼看穿他的伎倆。

但他心底有桿子稱,若自家白菜非得選一只豬,那身邊這只打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剛從鬼門關上拉回來的豬,顯然要比對面榻上那只才見一面的豬更令人容易接受些。

他果斷拍了板:“定是屋裏太悶了,你帶他出去透透氣。”

黎梨連聲應了,攙住雲諫出了門。

厚重的氈簾在身後蓋下,遮擋住了屋內的熏暖,冬日的寒意撲面而來,吸入肺腑的空氣一陣激涼。

黎梨不由得放輕了些呼吸,問雲諫道:“好受些了嗎?”

“沒有。”

雲諫幽幽怨怨地瞥她:“你看了他好久,怎麽,他的眼睛很好看?”

黎梨終於明白過來,啞然失笑:“你裝的?”

雲諫不說話,拉著她往花園裏去,遠離了身後的房間。

石徑上的積雪消得差不多,踩上去輕微碎響,二人腳步聲緩緩,雲諫悶了半晌,還是開了口:“所以……”

“不好看,沒你眼睛好看。”

黎梨牽著他的手晃悠,調侃道:“你怎麽老是在意好看不好看的,我是那種以貌取人的人嗎?”

雲諫涼颼颼笑了聲:“你還真是。”

她怕是不知道,她在山洞裏睡得糊塗,說得清清楚楚,最喜歡的就是他好看。

黎梨表示不認同:“我當然不是!”

二人來到花圃邊的秋千旁,黎梨拉著他坐下,窺著他的面色,悄悄挪近了些,用肩膀蹭了蹭他。

雲諫感受到身邊人的動作:“每次心虛就撒嬌。”

黎梨索性將腦袋也靠到他肩上,軟聲問道:“那撒嬌有用嗎?”

雲諫揉捏著她的指節,坦誠笑道:“挺有用的。”

黎梨牽了牽嘴角,任由秋千悠悠蕩著,在他旁邊玩起了腰間的令牌。

雲諫看見他的魚符,常日的佩戴將原本銳利的邊緣磨得圓潤了許多。

他眼裏多了些笑意,還未說話,又見她慢騰騰收住了動作,從袖子裏摸出一枚小錦袋來。

黎梨遞給他:“你原來的袋子臟了,我給你換了個新的。”

雲諫伸手接過,摸出裏面是朝珠與素帕,一時之間還有些驚奇,只覺她瞧著反應如常,似乎並不詫異於她的朝珠在他這裏。

倒像是早就知道了似的。

他有些想問,黎梨卻先用指尖點了點錦袋上的繡紋:“是梨花。”

雲諫順著看去,雲白的錦緞袋子上,繡著幾朵錯落的梨花,栩栩如生。

雲諫想起那方針腳青澀的帕子,笑道:“這可不像你的繡工。”

“……”

黎梨見被識破,輕咳了聲:“這是上街時買的,瞧著好看。”

雲諫摩挲著手裏錦袋,精巧的針腳幾乎無可挑剔。

他輕聲說道:“可我想要你繡的。”

黎梨局促低下頭:“我,我繡工不好……”

雲諫:“沒關系的。”

他指腹摩著她的手背,保證似的:“我一樣會帶在身上。”

黎梨轉眼想起了什麽,頓時莞爾道:“好啊。”

“那你每日都要帶著。”

她牽著他的手搖了搖,開玩笑道:“成了親也要帶著,讓你娘子知道,你最喜歡的人是我。”

雲諫聞言,長腿往地上稍微一撐,晃蕩的秋千便停住了。

黎梨的發辮隨著慣性拍了下她的肩。

她側首過去,看見他面色平靜地開了口,語氣裏沒有任何起伏。

“若娶不到你,我死了算了。”

他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自述,直接叫黎梨心下一跳。

她斂下笑意,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不喜歡你說那個字。”

雲諫垂下眼睫,看見她的手指落在他的脈搏上。

他依稀記起,前些時日他剛醒過來,她時常習慣性地伸手來摸他的脈搏。

尤其是服完藥後的困乏小憩,他常常醒來一睜開眼,就會看見她守在床榻邊上,不聲不語,指尖就搭在他的腕上。

他大概知道她為何會養成這樣的習慣。

雲諫微微嘆了口氣,伸手攬住她的肩:“我不說了。”

他放緩了聲安撫道:“我這一場傷病,實在是嚇到你了。”

“那你呢?”

黎梨想起那夜的策馬,他起初很是心急。

她當時只覺得他把馬策得太快了,令她害怕,後來才明白,他該是知道自己中箭了,擔心撐不到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黎梨鼻尖有些酸:“你受了那麽重的傷,當時害怕麽?”

“不記得了。”

雲諫想了想,兀自低頭笑了起來:“我只記得,當時我聞見你身上的花香。”

“我覺得很嫉妒。”

黎梨眼裏一瞬茫然。

雲諫半真半假地解釋道:“想起酒藥還要再解一次,想到若是我死了,不知道你會找哪個該死的男人……”

“他說不定還能當你的郡馬……”

雲諫說到了情緒點上,不裝了,悶聲道:“我嫉妒得壓根不敢想死的事情。”

黎梨:……她早就說了,這人沒什麽出息。

她一言難盡:“陶娘說你心志堅韌,再苦澀難咽的藥都能順利灌下去。”

“難不成,你的求生意志都是因為這種……”

亂七八糟的事情。

“也有一些旁的事情。”

雲諫隨手挑起她腰間的玉佩,溫沈的脂白落到他的手裏:“也怕年覆一年,日覆一日,你總會將我忘記。”

“也不甘心,短短的年少情愛,永遠抵不過你將來的朝朝暮暮。”

黎梨眸光微閃,不自覺將手搭在了玉佩上方。

“那我該怎麽辦呢。”

雲諫看著她指尖的蔻丹顏色,語氣裏有些惆悵:“你膽子這麽小,我又不能變成鬼回來找你。”

“來找我。”

黎梨甚至忘了他說得荒唐,急切地晃了晃他:“回來找我,我不怕。”

話音落完,兩人都是微微一頓。

背後的松枝承了積雪,簌簌一顫,白雪紛紛落下,打到秋千的椅背上。

黎梨如夢初醒,心知犯了傻,默默縮回手。

雲諫定眼看了她一會,當真展顏笑開了:“我原以為你會笑話我小心眼。”

黎梨望著秋千下的鞋尖,輕聲道:“不會。”

秋千再次蕩了起來,兩道衣擺在風中翻飛卷滾,親密交纏層疊。

雲諫爽快認了:“沒關系,我是小心眼,你還是少些與他說話吧。”

他?

黎梨想了兩息,才知道他在說賀若仁。

她有些哭笑不得:“他才十五歲,他懂什麽!”

雲諫仰頭望向層雲後的萬頃晴天,清朗的笑音傳入了風聲裏。

“黎梨。”

“我十五的時候,已經很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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