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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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李夜泊無端想起季溫說這句話時的樣子。

他聽季溫講過類似的話,也是在鏡頭裏。

是第一次看到那部紀錄片的時候,李夜泊畢業不到兩年,已經打拼出了自己的一小片天,彼時李夜泊有錢,有資源,想找到一個人談不上難。

他得知季溫兩天前坐上了去往英國的飛機,於是在把一切都交代好之後,他準備去英國,找季溫。

高三結束的那個暑假他去找過季溫,遇到了季先生,季先生問他找季溫做什麽,他說的是我有話想對他說。

這話是對季先生說的,但如果真的見到季溫,其實他不知道該對季溫說什麽。

那時候也好,這時候也罷。李夜泊似乎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又或許是想了千遍萬遍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他想去找季溫,並不是為了明確什麽,他只是想看一眼季溫,看一看季溫過得好不好。

他已經訂好了去英國的機票,不過那天他還是沒有去成。

因為在那個早上,他看到了季溫的紀錄片。

那是他第一次點開那個紀錄片,那時他還不知道往後他會一次又一次點開這部紀錄片。

紀錄片的整體色調是灰藍色調,開頭是天昏昏暗,季溫穿著白色襯衫站在深藍的海水前,風把他的頭發吹起來,鏡頭外的畫外音對季溫說:“有沒有人說過季溫先生一笑,有一種萬物覆蘇的感覺 。”

季溫擡頭問了一聲是嗎?然後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露出那顆小尖牙。

時隔多年,李夜泊終於見到季溫。

季溫穿著白色襯衫,光腳走在沙灘上。

不同於十八歲那年的,李夜泊想象不到的季溫,盡管是在鏡頭裏。

然後畫面一直是季溫走在沙灘上的背影,走了很遠之後鏡頭慢慢推進,開始出現季溫的側臉,然後是季溫的正臉,季溫看了眼鏡頭,定格了兩秒鐘,鏡頭又慢慢推遠,直到看不清身形。

十八歲的季溫和拍紀錄片的季溫都是季溫,區別並沒有很大,客觀來講,幾乎沒有什麽區別。

頭發的長度剛剛好,笑起來會露出那顆小尖牙,膚色也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樣白。

但李夜泊很敏感的捕捉到,季溫似乎變瘦了。

畫面一轉,季溫坐在二樓陽臺的沙發裏,依舊穿著白襯衫,季溫對著鏡頭說自己十八歲的時候來這邊生活了一段時間,那段時間是自己人生中最放松的一段時間,每天坐在這裏發發呆看看海,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荒廢時間,當然,我很享受哦。說完後季溫瞇了一下眼睛小聲感慨道“有點懷念了”

接著季溫不說話了,片子裏只有風聲和海浪聲,風把季溫的頭發吹起來,季溫的手支在沙發上,頭靠在臂彎裏。

鏡頭對著季溫側面,風把季溫的頭發吹成一個很糟糕的形狀,季溫把頭發往後捋捋,然後鏡頭從側面移到季溫身後的那扇推拉門上,開拍之前,無憂把這扇推拉門仔細擦過一遍,季溫看到後跟無憂開玩笑說導演辛苦了,還兼職了清潔人員,無憂推推眼鏡說一切都是為了片子服務。

鏡頭移到那扇被無憂擦得反光的推拉門上,上面倒映著季溫的背影,是一個很清瘦的背影。

季溫沿著海邊的公路一直走,走到一個斜坡處,很貼心地對著鏡頭講這裏的斜坡只下不上,然後順著坡下去,發現那塊提示牌還在,鏡頭掃過那塊提示牌,木頭做的提示牌已經被風化,上面的字也很模糊,但依稀能看清禁止上行這幾個字。

下了斜坡後的公路離海又近了一點,季溫終於講了一點自己創作時的靈感。

寫《呼吸》的時候,我腦子裏一直出現這片海,故事裏的主人公最後走入的也是這片海。

這是鏡頭裏的,李夜泊和觀眾能看到的部分。

關上鏡頭之後,吃完晚飯快要睡覺之前,無憂敲了敲季溫的房門,季溫開門讓無憂進來,無憂問季溫介不介意這間房裏架攝影機,季溫搖頭表示不介意,無憂體貼地補充現在攝像頭還沒有開,後幾天可能會開拍幾個季溫先生睡覺的鏡頭。

季溫很擔心無憂片子拍完後的收視率,無憂對季溫說季溫先生您不用擔心,如果可以的話,請多講講您的事,在這個小城發生的事,或者多對著鏡頭隨便講些任何您想要講的話。

季溫看了眼鏡頭,對無憂說好。

鏡頭裏季溫光著腳,從房間開門出來走到陽臺,在陽臺站了一會到沙發上坐下,在沙發上做了一會又在地板上躺下。

季溫爬了樓梯上了天臺,在天臺上站了一會然後坐著,坐了一會又躺下。

季溫在沙子上走來走去,走了一會又坐下,坐了一會又躺著。

“其實我喜歡在地上躺著”季溫偏頭對鏡頭說,然後瞇起了眼睛。

季溫很喜歡在各種各樣的地方躺著。大石頭上,沙灘上,天臺上,地板上。

這是看紀錄片的時候李夜泊發現的。

海邊的長椅上,季溫坐著,翹著腳,對著鏡頭說我在這裏生活的時間並不算長,十八歲以前我甚至沒有想過自己會來這邊生活一段時間,看著這片海我突然覺得我很適合在這裏生活,而且我很會游泳,說著季溫的手臂象征性地擺動了兩下,似乎是為了驗證自己很會游泳。

片子放到百分之八十的時候,李夜泊聽到季溫對自己講的話。

是整部灰藍色調紀錄片裏少有的一點彩色,太陽將落未落,橙紅色鋪滿了半邊天,往下是藍色的海水,往上是橙紅色的半邊天,再往上是粉□□白的雲彩。

季溫看了一會天空,又看了一會大海,然後輕輕地動了動唇說我記憶力很差,而且不記路,走過一遍的路不記得,走過許多遍的路也還是不記得。

但之前有人說過沒關系,他記住路了,他會找到我。

是個記憶力很好的人。

季溫微微垂下眼,似是在感慨,又像是在回憶。

這樣好的天氣,這樣的好的景色,應該說些一樣美好的,讓人沈醉的話。

不過季溫接著就閉上了嘴。

太陽一點一點落山,橙紅色的天和粉白色的雲一點點褪色,天開始變得昏昏暗。

鏡頭對著季溫的臉,季溫沖鏡頭說了一句話,聲音並沒有被錄進去。

或許是天太暗了,或許是鏡頭離季溫太遠了,又或許是季溫只是動了動嘴巴並沒有發出聲音。

但李夜泊聽到了,季溫對他說:“李夜泊,你不要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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