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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搏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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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搏命(四)

楚恣在哪

皇城的牢獄分了好幾處。

專門關押皇室的作一處,世家臣子的又作一處,還有的叛軍、反賊等都分得一清二楚。

於玖被關在專門關押世家臣子的牢獄裏,是獨立的一間,四周還算幹凈。

他躺在新換的被褥上,平靜地閉著眼睛,像睡著了。

他左側隔著一間牢房,有兩個獄卒在吃酒談話,聲音大得回蕩牢裏牢外。

“這群起義軍殺也殺不完,煩死了,和蟑螂似的。”一人喝酒,滿身酒氣,臉上兩坨紅,說話大著舌頭,“說什麽要反抗,要救人,推倒權臣,我呸!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軍甲都沒有,亂箭射死算了。”

另一人吃著花生米,不如他激動,面有愁色,“這才過了十天,怎的就這樣了。”

喝酒的人冷笑,“還不是十天前喊交稅,那群人骨頭硬了敢反抗,被亂刀屠了一大片,火大了可不就咬人了。”

“還有那群個百年都起不來的邊國,又開始來打,只是這次的兵沒人認領,不知道是哪國的,講和也裝聾作啞,難纏得很。”他捏了顆花生米,“我看就是那群國怕咱們反打回去,聯合起來弄了個合兵,不敢報姓。”

另一人點點頭,“打仗費錢,又要收稅了是吧。”

喝酒的人嗤笑,“那可不,那些個窮酸人,要他們幾兩錢跟要命似的,瘋狗似的來打,說要推翻張權,扶於權,讓那姓於的楚黨給他們做主呢。”

他隨意拋了顆花生米,看好好的花生米砸落在地,吃飽了撐一腳碾碎,“不過除了打仗,還有那淮東使臣厚著臉皮來這裏吃飯,我們還得好吃好喝供著,弄個大宴,這也費錢。”

另一人看向側邊的牢房,聲音略低,“於大人是這次說動淮東的功臣,他不參宴?”

“我哪知道,就看那使臣要不要見他了,不見就找個好日子砍了,楚黨沒一個好東西!”喝酒的人又吐了口唾沫,惹得另一個人瞬間沒了胃口,借口有事走了。

喝酒的人沒趣,卻因為說到楚黨而面有慍色,存心找茬。

他提著酒搖搖晃晃走到於玖牢房前站住,想開門,但又似乎忌憚著什麽,最終放棄,轉去隔壁的牢房,拿出大串鑰匙嘩啦啦響一陣,開門而入,“姓蒙的,滾起來挨打!”

一陣鎖鏈叮當聲響,伴隨著沈悶的撞地聲,似乎有人的頭被摁到了地上。

“張大人不用你們楚黨舊兵真是明智,餵你們這麽多張嘴,還得顧著有沒有錢養,不如全殺了。”

“你前幾天不還鬧著要出去帶兵殺了張大人?不還說要殺了我?我這等小獄卒哪能得咱大將軍這樣惦記!現在怎的不說話了?我呸!你是個什麽東西?!”

忽然外頭有開門動靜,獄卒忽然止住話,耳朵豎起。

砰的一聲門板撞響,幾道腳步聲清晰回蕩牢獄。

“右仆射於玖何在?”一道渾厚嗓音傳來。

牢房裏的於玖緩緩睜眼。

只聽隔壁獄卒腳步忙亂,一陣框裏哐當關門聲,而後急急越過於玖牢房,又跟著幾道腳步折回來停在門外,“大人,就是這裏了。”

於玖雙眼盯著門口,而後手撐床緩緩坐起。

門被沈沈推開,一個吊眉正目的領頭官兵走進來,一眼看到床上的於玖,立刻行禮道:“待罪官右仆射於玖,前來大燕商議開江事宜的淮東使臣點名要見您,聖上有令,暫為您劃去罪名,以大臣身份赴後日迎宴。在此之前,下官將您送到於府暫管。”領頭說完,側開身子,做了個“請”的姿勢。

於玖垂眼,掩去目中神色。

而後手扶著床木,緩緩下床,又扶著墻,緩緩走出牢獄。

牢裏牢外皆昏暗,於玖已經適應黑暗,乍然跨過牢獄門檻,天光傾灑下來,亮刺得他閉上了眼睛。

身後跟著的官兵無人催他。

於玖在原地適應光亮後,才緩緩邁腿走出去,上了官車,走官道回於府。

於府大門封著,於玖下了官車後,官兵才將封條撕了下來,一批人將他帶進去,另一批人守在外面。

於玖靜靜地走在於府內,越過空蕩蕩的前堂,無人打理、長了些許雜草的小池,來到不見人跡小道,徑直入了臥房旁的浴堂,先給自己洗個澡。

他被關了十天牢獄。

雖說官員專門呆的牢獄待遇會好些。

能吃能喝能洗澡,甚至不知道是誰的安排,每天送來的飯菜,他都吃出了楚府廚子做的味道,還順帶著一碗味道清苦的湯藥,他喝得出來那湯藥是裘太醫配的。

洗澡的地方也是單獨一間,沒委屈過他。

但到底是牢獄。

他食之無味,夜晚難眠。

現在回府,他只想把自己渾身上下洗幹凈。

於玖小廝不知所蹤,府裏的下人至今下落不明,或許在哪個牢獄受刑,又或許已經死了。

於玖垂著眼,木然地洗過澡,穿上衣服,而後緩緩來到臥房,走到書桌邊,抽出自己的此前備過的大紙張,打開硯臺,將未幹且留了許多天的茶水倒進去,將就著磨墨,開始畫導圖。

一張圖裏,從張繾開始,分出好幾個箭頭,分別是:皇上,大臣,官員,百姓。

張繾從上到下控制了所有人,因此能亂用權勢,為自己謀財,坑害百姓,嫁禍他人。

而讓他肆意妄為的資本應當是手中數量過大的兵。

那些兵曾經逼死過楚恣,打退東周南國以及投敵起義軍的合兵,強悍無比。

而今……於玖往下畫了個箭頭:張繾的兵力劃分。

他找過大燕歷年兵報。

大燕的正軍只簡單分成三種:邊境軍中部騎兵、守城的城內軍以及皇宮禁衛軍。

所以張繾的兵無外乎分布在州邊,城內,皇宮。

於玖靠坐在軟椅上,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垂著眼看自己畫的導圖,早已十分熟悉。

牢獄十天,他躺在燭火昏黑的牢獄中,日日夜夜都在描繪這張圖。

耳邊殘存百姓叫他於小公子的聲音,他們對他笑,因一個不知緣由、不知結果的“開江事宜”取得一線生機,而豁命救他。

誰好誰壞,百姓並非心中全然無數,也並不是所有人都是愚民。

但他親眼目睹那場屠殺,慘叫聲猶在耳邊回蕩,血肉翻攪聲和寸寸骨頭斷裂聲依舊讓他夜晚不得眠,熱血濺在臉上,無頭屍身就在懷裏,斷裂的地方戳著他心口,硌得他有些疼。

他也只是個平民百姓罷了。

他會不會也有一天被人當頭砍下頭顱,倒在隨便一個人的懷裏?

他喜歡的楚恣;他當成家的楚府;楚恣留給他的一眾下人;曾勸解他、勸慰他,給他治病的老爺爺裘太醫。

他都因自己太弱,沒能護好。

讓楚恣死在自己面前,眼睜睜看著楚府被拆而無力保住,楚恣留給他的人被他的追款行為遭報覆連累,裘太醫至今生死未蔔。

這次真的什麽也沒了。

過了這次迎宴,他或許會被立即處死。

又或許張繾玩性大發,打算將他留著慢慢折磨。

下場都不會太好。

但是,憑什麽呢。

他分明什麽也沒做。

沒殺人放火偷盜搶劫,沒算計別人坑害無辜。

他就只是想活下去,為什麽一定要這樣讓他生不如死。

到底憑什麽。

於玖睜著眼,盯著下方的兵力劃分圖,眼淚倏而劃過臉頰,面上卻平靜。

他提筆輕輕一劃,抹掉了張繾底下,標著邊境軍的字樣。

外敵來犯,張繾的兵受制了。

他再在城內軍字樣上一劃。

因多次無理亂政、那場血腥屠殺而憤怒到欲推翻張繾的起義軍,可以抵抗過皇城城內軍。

最後一個皇宮禁衛軍——於玖頓筆。

他所在的牢房隔壁,有個楚恣舊部。

獄卒不知原因,極其恨所謂的楚黨。但或許是忌憚他右仆射的身份,不敢欺辱他,只得越過他,多次語言侮辱隔壁楚恣舊部,還對他拳打腳踢。

一開始,楚恣舊部還在反抗,怒言殺了張繾。

被打得久了,漸漸不再說話,卻仍攢著一股勁,寧可被打得狼狽,也不痛哼一聲。

楚恣既然曾經手握兵權,那舊部何止一個。

他如此,其他舊部約莫會是同等待遇。

既然大家都不好過,那便一起掀了大燕。

於玖筆下狠戾一劃,“皇宮禁衛軍”幾個大字頓時被消抹在紙上。

——

“爺,北渭兵已經開戰,張繾耗不起,開始大範圍收稅。”侍從低頭,一一報來,“江州民眾最先受不住,州縣盼於小公子出獄主持大局,共建起義軍,要救出並擁護於小公子,推翻張繾。屬下已按您的吩咐,分批送去新軍甲相助。六部因其勢隱有動搖,於黨雖不過半,但能力過人者居多,不容小覷。”

楚恣微微闔眼,眉目幾分倦意,淡聲,“他如何。”

侍從道:“已按爺的吩咐打點好,給小公子用了楚府的廚子,送了裘太醫的湯藥,牢房被褥皆新,有獨間浴堂。”

“於小公子未曾自輕。”

楚恣:“消息給了?”

侍從點頭,“獄卒已盡數道出外況。”

“於小公子今日回府,畫了圖,如您所料,無一錯漏。”侍從呈上來一份思維導圖,比此前的清晰明了,讓人一看就懂。

於玖知道自己要什麽。

要推翻張繾,從他手裏接管一個國家,親自作主。

從皇上到百姓,已經做好了扛上千百萬條生命的準備。

或許自不量力,但這是唯一的出路。

只要過了心裏那關,敢搏命,此後做事便不會再畏手畏腳,今後同人對抗時,便不會再弱聲弱氣。

心中多些暗勁,便不會再自貶。

人豈能毫無尊嚴的活一輩子。

圖紙上的兵力劃分,一如楚恣料想的那樣。

利用外敵拖住邊境軍,用起義軍對抗皇城城內軍,用楚恣舊部抵抗皇宮禁衛軍。

畫圖很笨,但不出錯。

楚恣淡聲,“他從本宮這裏尋的暗衛何在。”

侍從低頭,“已按照爺的吩咐,靜候在暗處,只等於小公子想起來,吩咐辦事。”

——

於玖站在床邊,對虛空處輕聲,“你在不在。”

隱在暗處的暗衛悄然出現,躍過房梁,輕飄飄在他面前站定,躬身一禮,“小公子。”

這個暗衛是因宋祾不似提醒的提醒,而讓於玖知道要尋暗衛護著自己,才讓人多番尋找到的一個培訓暗衛的組織,從中挑出的這麽個人。

於玖靜靜看著他,“你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人偽裝成我的樣子。”

暗衛一楞,猶豫了一會兒,道:“有。”

於玖:“我想從你們那裏找個人替我呆在於府,我要出去找人。”

暗衛神色覆雜。

於玖觀察了他一會兒,道:“我會加錢。”

暗衛神色更加覆雜,片刻後還是點頭。

皇城靠邊是江州魚縣。

魚縣自邊墻被踏破之後,就再沒能建起,而今江州全縣起義軍一齊湧入,就在魚縣和周邊幾個縣一起駐紮,無人敢有怨言。

天昏黑,秋風緊。

放眼整個江州,草棚遍地,起義軍的身影來來去去。

“陳將,有人求見。”一個身著殘甲的士兵躬身道。

陳將正休息著,聞言揮手道:“進。”

棚外的於玖緩緩走進來,不著痕跡看了圈簡陋的草棚,掩下眼中的情緒,道:“陳將軍。”

陳將正躺在草堆裏,擡頭看他,忽而瞇眼道:“你是哪家的小公子?沒見過。”

他又看了看於玖瘦弱的身影,道:“你不是兵。有什麽事嗎?”

於玖低頭,手放在下頜微微起伏的邊緣,緩緩撕開柔韌的仿皮。

他摸著手裏酷似真人的仿皮,緩緩擡頭,“陳將軍。”

陳將一直在看他,待他擡起頭的那一刻,陳將緩緩瞪大了眼睛,手撐地坐起,正要喊出口,就被於玖打斷,“陳將軍,我是偷跑出來的,還是別讓人知道我來過了。”

陳將迅速了然點頭,快速起身把棚門用塊紮起的草堆擋了,轉到於玖面前,上上下下將他看個遍,“你當真是於小公子?你不是在牢獄?”

於玖點點頭,“我正要說這個。”

於玖把自己帶的思維導圖拿出來,緩緩半跪下蹲,把圖在地上攤開,道:“淮東使臣點名要見我,所以我暫時被放出來了,但是張繾安排了官兵在於府看守我,我是偷跑出來的。”

陳將半信半疑,點了點頭,而後目光被他的思維導圖吸引,凝目看了半晌,道“這是什麽?”

於玖擡頭,沒先回答他,道:“陳將軍,我聽說……你們要救我出來。”

陳將倒坦蕩,點頭道:“咱江州這水患治的,做一半留一半哪像話,不救你出來,大家無頭蒼蠅亂碰,這水患還治不治了。”

“而且張繾自那天任官屠殺百姓後,收稅越發地勤快,他的理由是邊境戰事吃緊。但我差人去查,是吃緊,但遠沒有吃緊到需要三番收稅的地步,他收的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於玖垂眼,沈默一會兒,道:“我剛才看你們穿殘甲,是不是兵甲不夠。”

陳將看他,笑道,“您要給我們添啊?”

於玖也笑了笑,看著他不語。

不是不行,散盡家財罷了。

陳將總覺得哪裏不對,慢慢正色,道:“其實確實不夠。不過昨日有人秘密送來好幾批軍甲,對方不願說名字,只讓我們先別穿上,別聲張。”

於玖微微凝目,盯著自己的造反導圖,緩緩道:“他可有同你們說什麽計劃?”

無端端的,哪裏來的軍甲,還不敢報姓。

若無目的,只是看他們苦苦掙紮而動惻隱之心,那還好。

怕的是有所圖謀,引他們去做些不好的事。

陳將搖頭:“沒說什麽,只說軍甲只送一次,省著點穿。”

“其餘的一字不說。”

陳將嘆道:“是為不願為人所知的英雄豪士啊。”

於玖仍舊不放心,頓了頓,問:“他知道你們是做什麽的嗎?”

陳將也頓,反問:“於小公子這話說的,難道不是知道我們要救你出來,推翻張繾,所以才送的軍甲嘛。”

“軍甲我看過了,沒什麽問題,送的人出手大方,是上等物,我還猜這是不是你哪位親戚朋友。”

不圖謀,單純給東西。

要麽是真心希望於玖能出獄,張繾能下臺。

要麽是慫恿起義軍繼續如此,目的不明。或許是想要大燕內部大亂,好趁虛而入,又或許是想單純看一出廝殺好戲。

不管是哪種,這場戰一定不能打太久。

於玖道:“我現在有個辦法,能讓張繾下臺,但不知道陳將軍願不願意。”

陳將看著他,不自覺壓低聲音,“您說。”

於玖指著手裏的圖,“張繾的兵分成三種。邊境軍、城內軍和禁衛軍。如果要他倒臺,必要無人支援,所以他每部分的兵力,都要有人相抵。”

“我想過了,現在邊境國來犯,拖住了他的邊境軍。皇城城內軍可否交由你們?”

於玖又拿出一張大燕總地圖,道:“但是我實話實說,這個辦法很險。江州周邊的城內軍無人相抵,很快就能來支援張繾,合力來打你們。假如你們答應,我會想辦法用最快的速度擒住張繾,一旦擒住,你們立刻退了保身,我控住張繾逼他們退兵。”

陳將笑了,“於小公子,您這麽誠實,真不怕我不答應啊。”

於玖垂目,片刻道:“你們是最後願意幫我的人,不答應也好,先好好活下去,其他的我另想辦法。”

實際我只想到了這一種辦法。

再想已經來不及了。

我沒有時間了。

陳將側過頭,靜靜看著於玖蒼白的臉,病瘦而顯出的薄俏皮相。

無端柔韌,如此也別有風情。

於玖察覺他目光,擡眼看去,陳將脫口而出:“陳將領命。”

——

獄卒倒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被於玖的暗衛拖走。

於玖拿起地上的一大串鑰匙,走到第三間牢獄,一把一把試過去。

過了許久,終於讓他試到了正確的一把,哢噠開門。

楚恣舊部蒙岍,似乎是個將軍。

於玖剛一進去,就被他冷如冰塊的目光盯住了。

於玖最怕氣勢強的人,面對楚恣是這樣,面對咄咄逼人的人也是這樣。

他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指尖掐進掌肉。

片刻,他又緩緩放開,狠下心,逼自己往前走,彎腰行禮,“蒙將軍。”

於玖擡手,緩緩撕下臉上仿皮,“是我,於玖。”

蒙岍一身臟兮兮的囚服,頭發蓬亂面龐臟汙,雙目卻有神,微微瞇眼,盯著他不語。

於玖開門見山:“您想不想出去,殺了張繾。”

蒙岍剛來時,怒言要出去取了張繾頂上人頭。

想必是個很傲氣的人,且不懂得暫避鋒芒。這樣直來直去的人,是最容易被說動的。

豈料他還沒說什麽,就聽蒙岍道:“於大人要造反,何必拖人下水。”

於玖微微頓住。

談判也是要講技巧的。

於玖來的時候做過功課。

先談外部環境對他們威脅,再談不重視威脅會有什麽後果,然後談如何做,最後請求。

於玖看了眼周圍,指了指身旁的木椅,道:“我能坐嗎?”

蒙岍:“隨意。”

於玖點點頭道謝,然後道:“您是楚恣舊部?”

蒙岍靠坐在床上,睨他,“是又如何。”

於玖點點頭,“我是楚黨。”

“現在外面對楚黨和楚恣舊部很不好,一直在打壓,蒙將軍你和我更是直接下獄。”

“我是淮東使臣點名要見的人,所以暫時被劃去罪名赴宴,僅此一次機會推翻張繾,之後再想有,很難。而且楚黨和楚恣舊部的下場之後會怎麽樣,將軍應該也很清楚,不是問斬便是起刑熬死諸如此類。”

蒙岍盯著他,道:“繼續講。”

於玖:“所以我想活,也想讓楚恣的人也一並活下去。”

“我打算在迎使臣那天起兵,我知道那樣容易引起兩國之間的爭端,但那是我唯一能得到自由的時間段。我打算先把使臣安頓好,然後再起兵。”

“將軍想必常年征戰沙場,對如今形式的應對辦法應當比我好。我打算讓外敵拖住邊境國,起義軍拖住城內軍,而將軍和其他楚恣舊部一同闖入皇宮,控住張繾。等奪得他手裏的兵後,查其罪行,公布出去問斬。”

於玖:“這個辦法,將軍覺得是否可行?”

“若不可行,將軍可以稍加改進,我同起義軍溝通。”

蒙岍:“敢問於大人。如何保證我以及千歲爺舊部能聽你的話,不反將你擒了自立為王?又如何能保證起義軍軍首無異心,任你差遣。捉拿張繾以後,假使無人反你,你有如何穩住當下局面。”

於玖如實道:“我不知道你們會不會反我,我只是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只能相信你們。”

怎麽會。

楚恣的舊部和起義軍從來都不是一路的,你們先將我反了,還是先內部起爭執,我不好說。

“而後,我會暫代張繾的位置,調取他手上的兵現將外敵打退的同時,安撫淮東使臣,商議好後將他安全送回去。”

“等大燕稍微穩定,我會把張繾的人遣散。張繾在會試上動過手腳,把他的人全部放了進來,不論成績好壞。”

甚至還有通篇罵了楚恣就能過了會試的宋祾作例,可想而知水分多大。

“我打算遣散張繾的人後,重新聚起會試生,再進行一次公平的會試,挑選能人添補朝內空缺。”

於玖平靜說完,最後道:“希望將軍能給我一個機會。”

那本大燕官冊,是攬盡大燕事物的精華書。

於玖自從知道它的好後,就經常看它,有事沒事翻一下,找各種零碎時間補知識點。

現在能用上的不少。

比如大燕第三任皇帝是如何推翻第二任皇帝,進而控制六部的。

很多措施,於玖都可以仿照然後根據實際情況改進。

蒙岍忽然笑了,“本想為難為難於大人,卻不想於大人心平氣和同本將說這麽久。”

他閉上眼,“本將不知朝事,只愛打仗,過了迎宴,只等於大人將本將發配邊境,同邊國痛痛快快打一場。”

那就是答應了。

於玖緩緩站起,朝他鞠躬,“多謝將軍。此時還不好輕舉妄動,暫時委屈將軍再住一晚。明天我差人打開牢獄,把將軍和你的一眾部下送走。倘若將軍還知道其他的楚恣部下,還請幫忙將他們放了,因為我知道的不多。”

頓了頓,於玖道:“我帶了鹵香肘子,將軍要不要先墊墊肚子。”

——

“小公子,可還有其他地方要去。”暗衛站在牢獄樓頂,扶著於玖。

於玖小心翼翼站在瓦片上,臉色煞白,嘴唇緊抿。

他腳下的瓦片總時不時發出輕響,總覺得再站一會兒,瓦片就碎了。

暗衛看出他的不安,道:“小公子瘦弱,瓦不會碎。”

於玖閉了閉眼,稍稍定心定神,道:“沒事。”

他睜開眼,緩緩擡手,撫了撫自己下頜邊仿皮的起伏。

於玖看向關押臣子家下人的牢獄處,道:“我想進去看看裘太醫和於府的人。”

暗衛的臉色瞬間變了。

於玖轉頭看他,安安靜靜的,問:“你怎麽了。”

暗衛壓下異色,道:“在下無事。”

於玖點點頭,“那帶我去吧,麻煩你。”

暗衛硬著頭皮點點頭,把於玖帶了下去,一路潛進牢獄,把獄卒放倒。

於玖走在掛了於府號牌的一處牢獄,慢吞吞走過去,越過一間間空房,看到了最盡頭幹幹凈凈的刑架。

沒有一絲血跡。

於府的人不在這裏,裘太醫也不在這裏。

但他十天裏,吃的東西是楚府廚子做的,喝的湯藥是裘太醫熬的。

他絕不可能吃錯。

楚府的廚子有自己的特色,鹵香肘子一絕,他隔三差五就能吃一次肘子。

而裘太醫的湯藥,苦味太過熟悉。配的藥草多一點少一點,湯藥味道都不一樣,他卻喝得正好,一直都是那個味道,從未改變。

他不信他們都死了。

那麽沒死,被誰救走了?

於玖緩緩擡手,再次撫了撫自己臉上的仿皮。

忽而道:“是不是你。”

——

淮東使臣來國,同大燕商議開江事宜。

於玖作為此次的主臣,需要沐浴更衣戴冠前去迎接。

於玖洗過澡,著正官錦紅流紋官袍,束全發,帶了玉冠。

他瞧著銅鏡中的自己,只覺得熟悉又陌生。

只看了一會兒,便不欲再看。

他緩步走出門,坐了官轎,一會兒到了皇宮,還要和總臣左仆射張繾一同去到官道相迎。

於玖下了轎,卻沒看到張繾。

一旁的禮部尚書華文珮急匆匆跑來,渾身肉抖三抖,臉白浮虛,大喊,“於大人,於大人!”

於玖還是不習慣別人這麽叫他,起初還沒反應過來,一直到華文珮跑到跟前了才知道是在叫他。

“大人!張大人說他夫人忽然病倒,讓你先去迎,他稍後就來!”華文珮氣喘籲籲道。

於玖卻稍稍警惕。

夫人怎麽就突然病了?

就算突然病了,非他照顧不可?

使臣來商議事宜這麽大的事情,張繾會因為這樣的事情拖住腳步?

於玖總覺得事情不對。

他思索片刻,道:“華大人,你今天有沒有見過張繾。”

華文珮低聲,“那倒沒有,方才是有人同下官傳話,說張大人臨時有事來不了了。不過昨日見過,張大人還吩咐下官好好辦宴,不可有任何閃失。”

於玖:“今天一整天都不在?”

華文珮:“是。”

於玖沈默了。

既然剛差人傳信說夫人病倒,那麽應該是突發事件。

既然是突發事件,為什麽今天一整天都不在?

以張繾的愛權程度,他應當恨不得全全接手,把於玖壓著不讓理事才對。

哪怕只來匆匆看一眼呢。

怎麽今天一反常態,突然就不在了。

還是說,張繾覺察了什麽,今天早上就走了,到現在還差人來混淆視聽,假裝他還在。

於玖看向牢獄處,立刻道:“華大人,迎宴交給你。一會兒楚恣舊部的蒙岍將軍從牢獄出來,你同兵部知會一聲,莫要攔他,他是來護聖的。好好招待好使臣,他說什麽都先記下,等我回來。”

他絕對能回來。

於玖:“借宮中車馬,我去找張大人。”

張繾如果真的跑了,現在應該也到了邊境,再不攔截,他會帶著他的西城兵撤走。

大燕沒了張繾的西城兵撐著,防線會全部崩潰,邊國會直接打進來,到時候再調楚恣的兵就太晚了。

華文珮還沒反應過來,不可置信,“什麽楚恣舊部?”

鑒於太過突然,於玖重覆了一遍他的話,然後走入宴堂,從議事臺抽出紙提了筆,快速寫下一封信,“麻煩你出來一下。”

暗衛從暗處出現,於玖把信遞給他,“用最快的速度把這封信交給起義軍首領。”

大燕境內不包括西城山,而西城山的兵卻能出現在魚縣尋山,還不被人發現。

是不是那裏有一條秘密通往境外的近道?

尋山之地,魚縣民眾最清楚。

而起義軍首領陳將,正好是魚縣中人,有他帶頭抄近路截堵,或許能趕上。

於玖看著夕陽火紅的天,毫不猶豫前往魚縣。

魚縣離皇城很近,張繾要逃肯定選最近的路,而去往魚縣,坐馬車也得大半天,只要張繾不是半夜離開的,他們現在截堵還來得及。

車馬快速在林間趕著,掛在車前的燈籠因顛簸而不住晃蕩。

於玖扶著車壁,頭暈目眩,腹內一陣翻滾。

事情能不能成,就看今天了。

他不能耽擱時間。

於玖微微閉上眼,忍下那股作嘔的惡心感。

馬車一路趕,終於到了魚縣,接近了起義軍的草棚營地。

只剩一半人。

剩下的那一半人已經穿上了軍甲,其中一個於玖看著十分面熟的人上前,“於小公子,小將雲城城內軍軍首付燁,特來助小公子擒賊。”

於玖臉色慘白地扶著車壁,有些暈。

他閉眼想了想付燁這個名。

在他模模糊糊的記憶中翻找了很久,最終定格在楚恣臨死那時,他下樓要找楚恣問那張圖紙的事,偶然見一小將跌跌撞撞進來通報,說付燁將軍中箭身亡。

於玖緩緩睜開眼,看著付燁。

夜色如稠墨,燈籠黃昏,照得於玖雙目隱有碎亮。

他聲音尚穩,道:“付將軍,和我去楚恣曾經住過的小樓。”

付燁擡手行禮,“是。”

於玖又坐著馬車趕去了曾經的小樓。

三面遮擋的墻已經被曾經的人馬踏平,小樓被燒得徹底,真如裘太醫說的那般,什麽也不剩。

於玖卻提著燈快步過去,憑著記憶與直覺,來到了楚恣曾經坐過的地方。

地上有不甚明顯的方塊縫隙。

已經有被打開的痕跡。

這麽多天的困惑漸漸浮上腦海,緩緩連成了一條線。

他早該明白的。

楚府被拆的那時,他寫了張日記燒給楚恣,內容裏有一句:我想拿回來,我還想讓在門上寫你壞話的人再也不敢進去。

之後宋祾就出現了。

他自那時候,麻煩不斷。

從小麻煩開始,他每解決一點,就會碰上更大的麻煩,一直到今天這個關乎大燕存亡的大麻煩。

幾乎都有宋祾的身影。

那些不像提醒的提醒,那些似是似非的巧合。

他好似在被人帶著往上爬。

就連前天在牢獄中,獄卒道出來的信息,包括了外敵進犯,江州起義軍,還有獄卒透露的楚恣舊部。

連成了一條唯一能讓他走的路,把他往這條路上引。

他要是不敢踏足,那就再也沒他什麽事了。

仿皮能改容顏。

裘太醫還在,甚至好好的,於府一眾下人也還在。

全都在陪他演戲。

於玖緩緩直起身,看向付燁,“楚恣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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