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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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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還債

爺,錢又回來了

萬雀樓上,彭太醫為於玖搭脈,愁容滿面。

侍從問:“如何?”

彭太醫將手收回,替於玖拉上床幔,輕聲道:“於小公子嘔血,與酒樓吃食無關。而是病重久矣,難以化食,近日還是莫要進食為好。”

侍從皺眉:“不進食如何能活?”

彭太醫道:“不進食,可喝藥。下官開個方子,每日給於小公子餵上三回。只要於小公子想吃肉了,便可停藥,再換上另個方子調養,約莫還能活上二三年。”

床帳內已經醒了的於玖把這話聽得明明白白。

他現在就挺想吃肉,鹵豬蹄、燉肘子、香煎雞翅、麻辣鴨脖,排骨湯……

奈何腹中翻滾得厲害,恐怕他剛吃不到一口就要吐出來。

他躺著躺著,忽然聞到一股嗆鼻的味道,像烈酒混石油又扔進下水道過濾然後和臭豆腐泡在一起的惡臭。

聞著就沒食欲。

就連剛才腦中列出來的美食,也像被不明黑色液體淋過一般,他瞬間就沒了胃口。

侍從道:“小公子,喝藥了。”

於玖無聲嘆息,掙紮著爬起來,虛弱道:“謝謝你們願意給我治病。”還願意供我吃住。

他看出來了,酒樓隔間布置講究,地木光滑平整,桌椅雕花刻竹,案上幾朵幹梅,側墻擺書掛畫,十分雅致。

住起來一定很貴。

放在現代得是高級套房的配置,和窗外其他矮小酒樓比對,贏得毫無懸念。

那位太子殿下是大好人。

於玖靠在床頭,抖著手要去接侍從遞來的湯藥,比想象中的濃稠沈黑。

侍從看他手抖如風中落葉,看不下去,幹脆一勺一勺餵給他。於玖屏息,盡量不去聞那股味,餵一勺吞一口,不給自己回味的機會,終於藥湯見底,侍從囑咐一句“於小公子好生歇息”就替他拉上床幔,轉身離開。

侍從如此之好,主子就更不用說了。

於玖對那位“太子殿下”濾鏡更強,起碼八堵墻厚。

他閉上眼休息一會兒,藥裏估計摻了安神催眠的東西,不知道什麽時候沈沈睡去。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不知道是不是藥效太好,於玖比之前精神,只是依舊沒有胃口。

門外候著的小二給他送來碗藥,於玖自己捧著碗喝了個幹凈,無意瞥見側墻掛著的畫,福至心靈,問小二:“這裏有人賣畫為生嗎?”

小二一楞,隨即目光覆雜,“有。可以擺攤或送去書鋪。”

大燕王朝歷來提倡尊師重道,於太傅既為帝王師,地位不可不高,書畫皆為調養身心而作,不屑靠此求財。如今於太傅病故,獨子卻要以賣畫為生,令人唏噓。

於玖卻沒註意他眼中的覆雜,盯著墻上的畫思索著。

他不能一直靠著太子殿下,得賺錢連本帶利還上這兩天人家替他付的錢,好好感謝一番,然後再找個地方住下,自己賺錢治病……

只是他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就是畫畫。

他還沒穿來前和一個漫畫平臺的工作室簽了五年,每天的工作就是出線稿上色,和團隊其他人肝上個幾天幾夜,然後發出去。

他編故事的能力還勉強湊合,應該可以自己自主編繪……吧。

“能給我紙筆嗎?”於玖小心問。

小二的眼神更加覆雜,“小公子,銀錢有貴客付過了,不需你再付錢。何況你身體抱病,不如安心歇著。”

於玖笑笑,“我躺得太久,現在好多了,畫畫權當消遣吧。”

小二沈默了一會兒,向他行禮,“那小公子等上片刻,小的為您找紙筆。”說完轉身出門,馬不停蹄去了楚府。

書房燭火幽幽。

楚恣提著朱筆,緩緩在奏折上批註幾句,“給他。”

“待他畫完,仿一份呈來,盯著那張畫最後流到誰手裏。”

侍從低頭應下。

於玖既患瘋病,寫的血書卻字句有序,字字犀利,撲面的狠辣與當初朝廷上嫉惡如仇,怒斥千歲爺性情冷戾、禍亂朝政的樣子重疊。

但現下,於玖倒像被奪舍般,一反常態求助千歲爺,還認千歲爺為太子殿下,甚至沒了之前傲氣剛烈的性子,反而……

有點傻氣。

究竟是裝模作樣有所圖謀,還是真的傻了?

——

萬雀樓。

紙筆送到,小二給於玖在床上支了張桌子,點好燈磨好墨便退了出去。

桌上白紙鋪開,於玖不熟練地提著毛筆編寫腳本,上面的字一會兒糊成一團,一會兒細到沒墨,寫得他十分崩潰。

努力適應毛筆許久,好歹寫出了能看懂的字,編了個像模像樣的腳本,只是上面的狗爬字不堪入目。

接著他又轉動筆鋒,分鏡勾線,燭火亮了半宿,月下西山。

他看了眼窗外,活動活動發酸的手臂,把桌子收在一邊,拉下床幔睡下。

不知道睡了多久,已然天光大亮。

他喝過藥後休息一會兒,又開始趕,一直到畫完一整張才休息。

他拿起半人高的漫畫,感嘆要不是毛筆難掌控,要把一張圖的位置不斷擴大,這麽大一張他得畫到猴年馬月。

為了順利賣出,他還特地觀察了側墻的山水掛畫,盡量把風格往那邊靠攏,去適應這裏的人的審美。

然而在遞給門外的小二時,小二的嘴角還是抽了抽。

“小公子,你要拿去賣?”小二臉色一言難盡。

於玖看出了他的一言難盡,不好意思道:“……有點缺錢,所以想試試,不知道這裏有沒有書鋪願意收……”

不收也沒辦法了,他只會畫漫畫,總得試一試,萬一有人看著新奇買了呢?

小二調整表情,“那小公子且等等,小的去幫您問問。”

於玖:“謝謝你。”

——

楚恣下朝回府,侍從早早在書房等著了,一身小二打扮還沒換下,見到他後行禮,“爺,於小公子畫了一天的畫,這是仿畫和於小公子自己的。”他攤開兩張一模一樣的畫。

“於小公子說他缺錢,囑托下屬替他找書鋪賣了,似乎想以此為生,屬下拿不定主意,請爺明示。”

楚恣坐在軟椅上,垂眼盯著桌案上攤開的畫,不發一言。

於太傅之子於玖自小便有神童之名,善詩詞歌賦,精琴棋書畫,無所不學無所不會,且性喜風雅。

楚恣燒過他畫的山中訪友圖。

線條流暢,色彩淡雅,人物栩栩如生,在焰火下漸成飛灰。

而這個——

他目光掠過畫中一個又一個橫豎斜線,如有動態的小人被框在其中,頭頂浮雲,雲裏面是歪歪斜斜的文字,看得出寫的人在努力控制筆勢,勉強能看清寫了什麽。

不算難看,但怪異罕見。

搜遍都城千萬書鋪,都不一定能找出這類風格的畫。

現在的於玖,與之前的於玖仿佛毫不相幹。

不似癡傻瘋癲,像內裏換了個人。

楚恣揮了揮手,侍從把畫都拿開,替他整理桌案。

“給他一錠金子,將他的畫送到離於府近處的書鋪。張繾若派人買走,今晚就把於玖提來。”楚恣慢條斯理抽出一道奏折,不再言語。

“是。”

——

在午睡中的於玖醒來,照例喝了碗湯藥,隨後門板被扣響,小二手裏拿著個巴掌大的精致小布袋,笑道:“小公子畫工一絕,東邊有個書鋪收了你的畫,出價一錠金子。”

他把小布袋放在於玖面前。

於玖一楞,喜上眉梢,“金子?!”他連忙打開布袋,裏面是狀似饅頭的金子,沈甸甸的,在透進來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好賺錢!

沒想到這裏的畫這麽好賣!那還債買房治病讀書再混個官職還有什麽困難?

於玖摸著金子,面上是掩飾不住的欣喜。

但他沒忘了本來目的。

他問小二,“我在酒樓住了好幾天,不知道花了多少,這塊金子能抵嗎?”

小二想了想,“一錠金子能住三個月,包吃食。”

於玖更開心了。

連本帶利的還債不過如此。

他把一錠金子切出來一小塊留自己,剩下的一大塊遞給小二,“你能幫我把塊金子留給替我付錢的貴客嗎?一直花他的錢,我……不好意思。然後如果他願意,我請他吃飯道謝。”

小二面色古怪地接過金子,又看了指甲蓋大的缺口,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

晚間,楚府書房依舊明亮,兩個侍從齊齊半跪在地。

其中一個遞來一塊缺了角的金子,“爺,於小公子說,他不好意思讓您給他付酒樓的錢,所以把您給他的金子還回來了。還說……”侍從汗顏,佩服於小公子的膽大,“還說如果您願意,他請您吃飯道謝。”

楚恣扯嘴笑笑,“吃飯?”他慢悠悠拿起那塊金子,指尖滑過缺口,緩緩道,“好啊。”

另一個低頭,手裏拿著於玖的畫,道:“爺,屬下命書鋪掌櫃將畫掛在門口,盯了一整天,沒人買走,甚至……有人嫌棄。”

楚恣嗓音淡淡,“燒了。”

這個結果不算意外。

並非畫得不好,只是太過獨特,獨特到極點便不算上品。

遠在酒樓的於玖對此一無所知,他讓小二幫他用那塊指甲蓋大的金子換了銀錢,仔細算了算這裏的貨幣轉換率,心中有數後便拖著一身病離開酒樓,紅著一張臉到處問人,才在一處深巷裏買到了間又小又破又舊的小屋子。

聽說這裏死過人,是個兇宅。

要不然還得再貴點。

於玖攥著袖袋裏所剩無幾的銀票,坐在一把搖搖欲墜的木椅上休息許久,等這具身體緩過勁兒了才再次離開。

小破屋什麽也沒有,他得買點基本的家具。

床,被子,桌椅,鍋鏟,小竈爐……

於玖慘白著臉去雇了兩個壯漢幫忙搬東西,兩個壯漢見他半死不活的樣子,心一軟,額外幫他打掃屋子,於玖一激動又給他們塞了錢。

夜晚,屋裏昏暗,只有星點火光映出。

於玖坐在新買的板凳上,面前是映出暖光的泥火爐,上面煮著臨走酒樓時小二送的藥。

於玖就這昏暗的光線,看了看手裏的藥方子,然後小心收起,一邊煎藥一邊慢慢烤熱身子。

等他喝完藥睡下休息,一直監視他的侍從從屋頂悄無聲息離開,將於玖的一舉一動報給了楚恣。

楚恣坐在書案邊,嗓音淡淡,“若他還要賣畫,便差人去買,仍然一錠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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