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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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陳汶一路笨拙地躲避監控，順著老居民區的房檐下漸漸往城南那片靠攏。
梁鐸很有本事，他能拿到秋少關的住址，也能拿到蘇乞白的所處位置，又或者說，他得到的就是蘇乞白給他的。碟中諜這一套，梁鐸玩得特別好。
陳汶在一個飯館裏找到了蘇乞白的身影。
蘇乞白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一個人，桌上的菜沒動幾口，始終低頭看著手機，他手側放著兩張詞譜，是屬新發專輯中的最後一首曲子，即將定稿。
透明玻璃裏，蘇乞白全身裝扮一覽無餘，對手套上的一身衣服，牛仔褲，黑色棉服，還有頂鴨舌帽。他把手機放到桌子邊緣時，胳膊伸直，外套下擺還跟著往上抻了抻，露出一小截腰線。
陳汶站在不遠處如同個陰溝溝裏的老鼠，紅著眼緊盯蘇乞白的那張臉。
七年。
一切的記憶都在淡化，只有這張臉依舊清晰。
哪怕蘇乞白完全變了樣，陳汶也能一眼就認出來他，一樣的神情，冷漠的，卑微的，卻又莫名讓人覺得他架著幅高高在上的姿態，讓人厭惡作嘔。
更何況，如果不是蘇乞白，陳汶也不會在那一樁事上出了差錯而入獄。
陳汶始終認識不到自己的錯誤猙獰，在他眼裏，如果世界是口井，他不過是其中稍深地界處的黑水，所有人都有罪，他不過是更願意遵從內心，人活一世，他有資本肆意妄為，憑什麽要拘謹做人。
蘇乞白在詞譜最後一句劃了條線，線尾回收，勾出來個圓圈，圈內只有兩個字——永遠。
越等待，陳汶的心也開始變得越焦躁，警笛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就這麽來回迂回，拉扯著他的心臟。
蘇乞白遲遲沒有出來。
陳汶陰測測地透過玻璃看向蘇乞白的臉，右手掏出梁鐸塞給他的備用手機，胡亂摁通通訊錄中存著的唯一一個電話號碼。
那頭嘟嘟響了兩聲。
“梁鐸，你找到人了嗎。”陳汶急不可耐地問。
梁鐸“嗯”了一聲，慢悠悠地說：“到你家附近了，但是進去還需要費些功夫，怎麽了？你動完手了？”
“還沒，他死活不出來。”陳汶說：“你千萬別出了失誤，一定要按計劃來，弄完一切就到城北去接我聽見沒？”
“知道了。”梁鐸笑了聲，“我又不蠢，不會出錯的，對了，手機千萬別弄丟，要不咱倆就徹底斷了聯系了。”
“知道了！”陳汶果斷掛斷電話，因為他看見蘇乞白起身買了單，像是隨時準備出來。
但蘇乞白站在餐館門口良久，不知是在等什麽，直到五分鐘後，他扭頭看了眼墻上掛著的鐘表才徑直出了餐館。
陳汶打扮得很嚴實，還用帽子口罩遮住了臉，見蘇乞白出來，霎時低下了頭，聽著腳步聲消失在轉角才緩緩跟上，丈量著和蘇乞白之間的距離。
他的手滑到腿側口袋裏，手指觸碰了下冷硬的刀柄。
蘇乞白的步子不急不緩，甚至還因為低頭看了兩眼詞譜而慢下幾步。他帶著陳汶穿越匆匆人群，走向了無人的街區，而後，他擡頭不動聲色地掃了眼這幾條街唯一一個監控器。
監控器屏幕上閃爍著燈光。
蘇乞白走到街尾，耐心地把詞譜折疊再折疊，最後將它折成半個巴掌大小才塞進衣服側兜裏。
在蘇乞白停住腳步後，陳汶就掏出匕首刀，一步步緩慢地靠近，已經將蘇乞白看作是必死的小白鼠。
蘇乞白緩緩轉過身，看見他那副偷偷摸摸的模樣，毫不客氣地嗤笑了聲，摘下頭上的鴨舌帽扔到地上，而後雙手插兜，就那麽盯著陳汶看。
陳汶被他盯得一楞。
他這是什麽意思。
他不驚訝？
他也不怕？
陳汶被坑怕了，他謹慎地停住腳步，攥緊刀柄，在原地揚起聲音和蘇乞白對話：“李遲明，你不跑嗎？”
“該跑的不該是你嗎？”蘇乞白點了根煙，絲毫沒把陳汶放在眼裏，仿佛他手裏拿的不是冒著寒光的匕首刀，而是個仿真玩具，不堪一擊。
蘇乞白把外套拉鏈扯下來些，朝著陳汶慢慢走近，他的一反常態卻讓陳汶沒忍住後退了步。
“監獄裏的日子不好過吧？”蘇乞白說：“戴帽子是為了遮醜嗎？”
他笑得似乎露出一點尖牙，他分明沒有小虎牙，但就是莫名讓人覺得，他的牙齒比鯊魚還要尖銳，一咬下去立馬見血。
蘇乞白像是隨口一說，根本不在乎陳汶給出的反應是什麽，憤怒、沈默、咒罵、嘶吼，他統統都不在意。他舉起右手，彎著眉眼，和眼前這個曾經貫穿他的高中的罪人分享，“看見戒指了嗎，我和秋少關在一起了，你之前不是說，說秋少關不會看上我這麽個長得又醜、又沒本事的賤種嗎，我倆現在在一起了哦。”
陳汶臉上表情一僵，他當初不過罵得順嘴了，就把能想到的話都拋出來，其實，他說的遠比這要惡心的多，他說的更加粗鄙不堪，也是因為那一句，蘇乞白設計了罪案的曝光，讓他入獄。
顯然，蘇乞白始終沒忘記那句話。
蘇乞白朝著他勾了勾手指，“是想殺了我嗎？你過來吧，我不躲。”
他越這樣，陳汶反倒越踟躕。陳汶總覺得有什麽埋伏在等著他，可梁鐸那邊已經就位，他絕對不能退縮，說好要做就是必須得手，否則以後無數個日夜，他都要咬碎牙齒，悔恨這次退卻。
蘇乞白邊朝著他走去，邊低聲引誘他：“不報仇嗎，那麽多人都對你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偏偏我就把你的一切都公之於眾，扯下你的遮羞布，現在或許網上那些關於你的報道正在被成千上萬人轉載，他們都會記住一個惡心的名字——陳汶。”
陳汶的手開始顫抖。
“就你自己來的嗎？陳汶，你越來越自信了。”蘇乞白陡然表情一變，他沈著臉說：“陳汶，我恨死你了。”
“我打算和秋少關親口坦白的，你卻把一切都發到網上，讓我像一條狗一樣逃跑，連我想維持的最後一點體面都剝奪了，我和秋少關的第一張合照裏，我那樣不得體，像個可憐蟲一樣，我恨死你陳汶，我恨死你了！”蘇乞白倏地喊出聲，一手奪過陳汶手裏的刀，然後一腳把陳汶踹到墻上，他舉著刀，步步逼近，“陳汶，秋少關告訴我，他當年走的時候，最後見的人是你，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如果你從來沒存在過，秋少關最後一個見的說不準就是我了。”
蘇乞白猛地把刀往下插——
在刀距離陳汶心臟上端毫厘處，他對著被嚇傻的陳汶笑了笑，把刀尖一轉對準自己，把刀柄親手送到陳汶手裏。
“而你答應秋少關的事也沒有遵守諾言，陳汶，你犯下的罪數都數不過來，你想贖罪嗎？”
蘇乞白貼心道：“我幫你贖罪好不好？”
他抓住陳汶的手，讓他一點點攥緊刀柄，才溫吞地站起身，一步步地往後退，邊退邊說。
“陳汶，當年高二六班那個跳樓的男同學，是因為被你霸淩毆打、搶錢栽贓，忍受不了才跳樓的吧？你是不是答應了他，只要他老老實實地被你打，你就不會找他外婆麻煩？後來他外婆在聽見他跳樓的死訊後，當場就心臟病發作去世了吧？”
陳汶顫抖著嘴唇，不停喃喃道：“關你什麽事。”
“還有，學校旁邊那個小賣部裏的貓也是被你掐死的吧？老板那幾年總共救了五只流浪貓，每一只都活不過一個月，是你抓走虐待的吧？”
“收保護費得到的的錢對於你來說也不算什麽吧，畢竟大家都是學生，根本不可能有多少錢，可你就是樂此不疲，有一個得哮喘的同學用來治病的錢也是被你搶走的吧，他犯病窒息而死，晚上不會到你夢裏去找你嗎？”
“………..”
“還有班裏的女同學，偷窺偷拍她們能讓你獲得快感嗎？多少流言蜚語是從你嘴裏跑出來的？用我幫你數數嗎？”
“還有那個被你強.奸的同學，她曾經幫過你吧？我聽別人說，你小學時候虐待動物沒人理你，只有她信了你的謊言，以為你是被冤枉的，在你被鎖起來的時候替你開門，陳汶，比起動物，你才是真正的畜生。”
“其實，不止是她，還有一個男生，只不過那個男生沒死，對吧？”
陳汶眼底紅了一片，紅血絲遍布眼白。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脖子上青筋暴起，喘著粗重的氣朝著蘇乞白走。
蘇乞白再往後退一步，剛好到監控範圍內。
站定，他看著陳汶一步步朝著自己走來，又無聲地說：“在監獄裏，你知道贖罪是什麽滋味了嗎？施暴到別人身上的都返還到自己身上的滋味如何？”
陳汶看著他嘴唇張合，腳下的步子也越來越快，到最後，他幹脆拿著刀跑起來，他目眥欲裂地喊：“李遲明，你他嗎的也應該去死！！”
蘇乞白彎眼笑了笑，再次往後慢慢退，直到陳汶近在眼前，他才作勢準備反抗。
他一手抓住陳汶抓著匕首的那只手，死死地抵著，另一只手去掐陳汶的脖子。
陳汶面目猙獰地把另一只手也壓在匕首刀上，眼看著刀刃離蘇乞白的胸口越來越近。
蘇乞白伸腳挑著角度狠拌了下陳汶，讓他的身體往側面倒，才反身將陳汶壓在身下，而陳汶被這麽一摔摔得眼冒金星，壓根兒看不見東西，只能憑借直覺胡亂左右揮動匕首。
一時不察，蘇乞白的棉服被他割裂出來一條長長的口子，雪白的棉絨從裏面決堤地往外傾漏。
而這道撕裂聲就像是針興奮劑，陳汶大笑兩聲，按著方才的角度再次把匕首刀揮下去，與此同時，不遠處的街道口，幾輛警車鳴響著朝此處開往。
“李遲明！我要是需要贖罪，那第一步就是殺了你，然後再殺了秋少關。”
秋少關這仨字一出，蘇乞白頓時不躲了。
從監控的視角看，蘇乞白就像是被嚇傻了釘在那兒，而後整個人被陳汶揮過來的匕首直接刺中胳膊，霎時獻血淋漓而出，灑落在雪地上，絮絨也被猩紅色浸濕。
蘇乞白為了自保直接用手去奪匕首，過程中被陳汶劃上了手掌，他痛得臉上蒼白一片，就在陳汶愈發得意的時候，蘇乞白奪過匕首，他站起身往監控中央逃跑，卻被光滑的雪地減緩了速度，腳下一滑就摔在了地上。
匕首刀也被摔滑出去。
陳汶快速撿起染血的匕首刀，而後再次撲到蘇乞白的身上，抓著刀就往他身上刺，絲毫不留餘力，直接對準心臟的位置就要往下刺。
“給我去死！！”陳汶大叫。
刀尖劃開皮肉毫厘，蘇乞白掐著陳汶的脖子，他挑著角度卡住動脈，陳汶瞬間脫力，蘇乞白直接搶過匕首刀，陳汶出手搶奪。
似是為了自保，爭奪中蘇乞白一時不察，刀柄沒入陳汶腰腹分毫。
血液不休止地往下流淌。
警笛聲盡在耳側。
警察快遞從車上下來，持槍對準鬧劇中央。
“不許動。”
蘇乞白似乎失血過多昏迷過去，整個人躺在陳汶身側，兩人緊挨著，而陳汶無法遏制恐懼地哀嚎著。
陳汶聽見蘇乞白說——
“故意殺人罪，無期徒刑，你還怎麽接近秋少關？”
陳汶剛拔出刀準備騎壓到蘇乞白身上，就被人摁壓在地上，頭顱緊貼冰冷的地面。
他嘶吼著破口大罵：“李遲明，你個賤人！賤人！你不得好死！總有一天老子要親手殺了你！親手殺了你！！”
而蘇乞白被救護人員就地采取急救措施，緩緩睜開眼睛，視線看著天空。
血還在流，但他不疼。
結束了，都結束了。
蘇乞白扯出抹笑，而後開始劇烈地咳嗽。
“咳咳咳！”
他無聲喃喃。
“……..陳汶，我不是賤人，我有人愛。”
秋少關跑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場面，被層層圍堵的包圍圈，圈內血泊中倒著衣服碎裂的蘇乞白，周圍還有不少看戲的人遠遠圍觀、不停絮語。嘈雜聲一股腦地塞進他的腦袋裏，他聽不見任何聲響。
近乎崩潰地拉扯開包圍圈，秋少關撕心裂肺地喊：“蘇乞白！蘇乞白！！！”
當值的警察是當年和秋恒關系最好的同事。
秋少關走投無路地朝他喊：“劉叔，劉叔，求你放我進去好不好，那個躺著的是我男朋友，是我男朋友，劉叔，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眼淚布滿整張臉，鼻涕一把淚一把，秋少關就那樣毫不猶豫地當著所有人的面給他跪下，額頭磕在地上，一聲比一聲響，“劉叔，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蘇乞白聽見聲音想擡頭看他一眼，卻像被凍僵了一樣，支配不了四肢，他只能看著天，聽著秋少關的嚎啕大哭。
蘇乞白想，他是不是沒控制好方向，那把刀捅到他心臟上了，那他是不是要死了。
死了的話，秋少關是不是就能永遠愛他了。
蘇乞白的視野如同加了幾重慢動作，眼睫眨動如同蝴蝶瀕死前扇動的翅膀。
他想，那樣也不錯。
劉警官放了行。
秋少關連滾帶爬地跑到蘇乞白身邊，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他的臉，連帶著一聲聲哽咽的：“不疼，不疼。”
他又開始哄小孩兒。
蘇乞白就喜歡被他哄著。
一滴眼淚順著秋少關的下巴掉落到蘇乞白的嘴唇上。
甜的。
蘇乞白想，比糖還甜。
陳汶被兩名警察壓著戴上手銬，卻在其中一只手銬銬上時，陳汶突然爆發一般，從押伏中掙脫，猛地朝著蘇乞白的方向跑過去。
他喊著：“李遲明，你給我去死！”
陳汶搶奪過醫生手中的剪刀，緊抓著朝著蘇乞白胸口紮去。
“陳汶！”
秋少關倏然伸手去抓剪子，他顧不上那麽多，只能走最快的捷徑，用掌心去當剪子尖端。
“啪！”
子彈出鞘，命中陳汶腦袋。
陳汶身體僵直著朝後倒去。
而脫手的剪子就那麽豎直著紮在秋少關的手掌上。
尖銳處貫穿手掌。
他這雙手，怕是廢了。
……..
詞譜從蘇乞白的衣服側兜裏掉落到地上，鮮血快速沁透紙張。
其中，最先被血色圈住的兩個字。
是，永遠。
天上紛紛揚揚地下起小雪。
雪白的天地掩埋不住罪孽。
冰凍的世界依舊壓抑難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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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汶一路笨拙地躲避監控，順著老居民區的房檐下漸漸往城南那片靠攏。
梁鐸很有本事，他能拿到秋少關的住址，也能拿到蘇乞白的所處位置，又或者說，他得到的就是蘇乞白給他的。碟中諜這一套，梁鐸玩得特別好。
陳汶在一個飯館裏找到了蘇乞白的身影。
蘇乞白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一個人，桌上的菜沒動幾口，始終低頭看著手機，他手側放著兩張詞譜，是屬新發專輯中的最後一首曲子，即將定稿。
透明玻璃裏，蘇乞白全身裝扮一覽無餘，對手套上的一身衣服，牛仔褲，黑色棉服，還有頂鴨舌帽。他把手機放到桌子邊緣時，胳膊伸直，外套下擺還跟著往上抻了抻，露出一小截腰線。
陳汶站在不遠處如同個陰溝溝裏的老鼠，紅著眼緊盯蘇乞白的那張臉。
七年。
一切的記憶都在淡化，只有這張臉依舊清晰。
哪怕蘇乞白完全變了樣，陳汶也能一眼就認出來他，一樣的神情，冷漠的，卑微的，卻又莫名讓人覺得他架著幅高高在上的姿態，讓人厭惡作嘔。
更何況，如果不是蘇乞白，陳汶也不會在那一樁事上出了差錯而入獄。
陳汶始終認識不到自己的錯誤猙獰，在他眼裏，如果世界是口井，他不過是其中稍深地界處的黑水，所有人都有罪，他不過是更願意遵從內心，人活一世，他有資本肆意妄為，憑什麽要拘謹做人。
蘇乞白在詞譜最後一句劃了條線，線尾回收，勾出來個圓圈，圈內只有兩個字——永遠。
越等待，陳汶的心也開始變得越焦躁，警笛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就這麽來回迂回，拉扯著他的心臟。
蘇乞白遲遲沒有出來。
陳汶陰測測地透過玻璃看向蘇乞白的臉，右手掏出梁鐸塞給他的備用手機，胡亂摁通通訊錄中存著的唯一一個電話號碼。
那頭嘟嘟響了兩聲。
“梁鐸，你找到人了嗎。”陳汶急不可耐地問。
梁鐸“嗯”了一聲，慢悠悠地說：“到你家附近了，但是進去還需要費些功夫，怎麽了？你動完手了？”
“還沒，他死活不出來。”陳汶說：“你千萬別出了失誤，一定要按計劃來，弄完一切就到城北去接我聽見沒？”
“知道了。”梁鐸笑了聲，“我又不蠢，不會出錯的，對了，手機千萬別弄丟，要不咱倆就徹底斷了聯系了。”
“知道了！”陳汶果斷掛斷電話，因為他看見蘇乞白起身買了單，像是隨時準備出來。
但蘇乞白站在餐館門口良久，不知是在等什麽，直到五分鐘後，他扭頭看了眼墻上掛著的鐘表才徑直出了餐館。
陳汶打扮得很嚴實，還用帽子口罩遮住了臉，見蘇乞白出來，霎時低下了頭，聽著腳步聲消失在轉角才緩緩跟上，丈量著和蘇乞白之間的距離。
他的手滑到腿側口袋裏，手指觸碰了下冷硬的刀柄。
蘇乞白的步子不急不緩，甚至還因為低頭看了兩眼詞譜而慢下幾步。他帶著陳汶穿越匆匆人群，走向了無人的街區，而後，他擡頭不動聲色地掃了眼這幾條街唯一一個監控器。
監控器屏幕上閃爍著燈光。
蘇乞白走到街尾，耐心地把詞譜折疊再折疊，最後將它折成半個巴掌大小才塞進衣服側兜裏。
在蘇乞白停住腳步後，陳汶就掏出匕首刀，一步步緩慢地靠近，已經將蘇乞白看作是必死的小白鼠。
蘇乞白緩緩轉過身，看見他那副偷偷摸摸的模樣，毫不客氣地嗤笑了聲，摘下頭上的鴨舌帽扔到地上，而後雙手插兜，就那麽盯著陳汶看。
陳汶被他盯得一楞。
他這是什麽意思。
他不驚訝？
他也不怕？
陳汶被坑怕了，他謹慎地停住腳步，攥緊刀柄，在原地揚起聲音和蘇乞白對話：“李遲明，你不跑嗎？”
“該跑的不該是你嗎？”蘇乞白點了根煙，絲毫沒把陳汶放在眼裏，仿佛他手裏拿的不是冒著寒光的匕首刀，而是個仿真玩具，不堪一擊。
蘇乞白把外套拉鏈扯下來些，朝著陳汶慢慢走近，他的一反常態卻讓陳汶沒忍住後退了步。
“監獄裏的日子不好過吧？”蘇乞白說：“戴帽子是為了遮醜嗎？”
他笑得似乎露出一點尖牙，他分明沒有小虎牙，但就是莫名讓人覺得，他的牙齒比鯊魚還要尖銳，一咬下去立馬見血。
蘇乞白像是隨口一說，根本不在乎陳汶給出的反應是什麽，憤怒、沈默、咒罵、嘶吼，他統統都不在意。他舉起右手，彎著眉眼，和眼前這個曾經貫穿他的高中的罪人分享，“看見戒指了嗎，我和秋少關在一起了，你之前不是說，說秋少關不會看上我這麽個長得又醜、又沒本事的賤種嗎，我倆現在在一起了哦。”
陳汶臉上表情一僵，他當初不過罵得順嘴了，就把能想到的話都拋出來，其實，他說的遠比這要惡心的多，他說的更加粗鄙不堪，也是因為那一句，蘇乞白設計了罪案的曝光，讓他入獄。
顯然，蘇乞白始終沒忘記那句話。
蘇乞白朝著他勾了勾手指，“是想殺了我嗎？你過來吧，我不躲。”
他越這樣，陳汶反倒越踟躕。陳汶總覺得有什麽埋伏在等著他，可梁鐸那邊已經就位，他絕對不能退縮，說好要做就是必須得手，否則以後無數個日夜，他都要咬碎牙齒，悔恨這次退卻。
蘇乞白邊朝著他走去，邊低聲引誘他：“不報仇嗎，那麽多人都對你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偏偏我就把你的一切都公之於眾，扯下你的遮羞布，現在或許網上那些關於你的報道正在被成千上萬人轉載，他們都會記住一個惡心的名字——陳汶。”
陳汶的手開始顫抖。
“就你自己來的嗎？陳汶，你越來越自信了。”蘇乞白陡然表情一變，他沈著臉說：“陳汶，我恨死你了。”
“我打算和秋少關親口坦白的，你卻把一切都發到網上，讓我像一條狗一樣逃跑，連我想維持的最後一點體面都剝奪了，我和秋少關的第一張合照裏，我那樣不得體，像個可憐蟲一樣，我恨死你陳汶，我恨死你了！”蘇乞白倏地喊出聲，一手奪過陳汶手裏的刀，然後一腳把陳汶踹到墻上，他舉著刀，步步逼近，“陳汶，秋少關告訴我，他當年走的時候，最後見的人是你，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如果你從來沒存在過，秋少關最後一個見的說不準就是我了。”
蘇乞白猛地把刀往下插——
在刀距離陳汶心臟上端毫厘處，他對著被嚇傻的陳汶笑了笑，把刀尖一轉對準自己，把刀柄親手送到陳汶手裏。
“而你答應秋少關的事也沒有遵守諾言，陳汶，你犯下的罪數都數不過來，你想贖罪嗎？”
蘇乞白貼心道：“我幫你贖罪好不好？”
他抓住陳汶的手，讓他一點點攥緊刀柄，才溫吞地站起身，一步步地往後退，邊退邊說。
“陳汶，當年高二六班那個跳樓的男同學，是因為被你霸淩毆打、搶錢栽贓，忍受不了才跳樓的吧？你是不是答應了他，只要他老老實實地被你打，你就不會找他外婆麻煩？後來他外婆在聽見他跳樓的死訊後，當場就心臟病發作去世了吧？”
陳汶顫抖著嘴唇，不停喃喃道：“關你什麽事。”
“還有，學校旁邊那個小賣部裏的貓也是被你掐死的吧？老板那幾年總共救了五只流浪貓，每一只都活不過一個月，是你抓走虐待的吧？”
“收保護費得到的的錢對於你來說也不算什麽吧，畢竟大家都是學生，根本不可能有多少錢，可你就是樂此不疲，有一個得哮喘的同學用來治病的錢也是被你搶走的吧，他犯病窒息而死，晚上不會到你夢裏去找你嗎？”
“………..”
“還有班裏的女同學，偷窺偷拍她們能讓你獲得快感嗎？多少流言蜚語是從你嘴裏跑出來的？用我幫你數數嗎？”
“還有那個被你強.奸的同學，她曾經幫過你吧？我聽別人說，你小學時候虐待動物沒人理你，只有她信了你的謊言，以為你是被冤枉的，在你被鎖起來的時候替你開門，陳汶，比起動物，你才是真正的畜生。”
“其實，不止是她，還有一個男生，只不過那個男生沒死，對吧？”
陳汶眼底紅了一片，紅血絲遍布眼白。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脖子上青筋暴起，喘著粗重的氣朝著蘇乞白走。
蘇乞白再往後退一步，剛好到監控範圍內。
站定，他看著陳汶一步步朝著自己走來，又無聲地說：“在監獄裏，你知道贖罪是什麽滋味了嗎？施暴到別人身上的都返還到自己身上的滋味如何？”
陳汶看著他嘴唇張合，腳下的步子也越來越快，到最後，他幹脆拿著刀跑起來，他目眥欲裂地喊：“李遲明，你他嗎的也應該去死！！”
蘇乞白彎眼笑了笑，再次往後慢慢退，直到陳汶近在眼前，他才作勢準備反抗。
他一手抓住陳汶抓著匕首的那只手，死死地抵著，另一只手去掐陳汶的脖子。
陳汶面目猙獰地把另一只手也壓在匕首刀上，眼看著刀刃離蘇乞白的胸口越來越近。
蘇乞白伸腳挑著角度狠拌了下陳汶，讓他的身體往側面倒，才反身將陳汶壓在身下，而陳汶被這麽一摔摔得眼冒金星，壓根兒看不見東西，只能憑借直覺胡亂左右揮動匕首。
一時不察，蘇乞白的棉服被他割裂出來一條長長的口子，雪白的棉絨從裏面決堤地往外傾漏。
而這道撕裂聲就像是針興奮劑，陳汶大笑兩聲，按著方才的角度再次把匕首刀揮下去，與此同時，不遠處的街道口，幾輛警車鳴響著朝此處開往。
“李遲明！我要是需要贖罪，那第一步就是殺了你，然後再殺了秋少關。”
秋少關這仨字一出，蘇乞白頓時不躲了。
從監控的視角看，蘇乞白就像是被嚇傻了釘在那兒，而後整個人被陳汶揮過來的匕首直接刺中胳膊，霎時獻血淋漓而出，灑落在雪地上，絮絨也被猩紅色浸濕。
蘇乞白為了自保直接用手去奪匕首，過程中被陳汶劃上了手掌，他痛得臉上蒼白一片，就在陳汶愈發得意的時候，蘇乞白奪過匕首，他站起身往監控中央逃跑，卻被光滑的雪地減緩了速度，腳下一滑就摔在了地上。
匕首刀也被摔滑出去。
陳汶快速撿起染血的匕首刀，而後再次撲到蘇乞白的身上，抓著刀就往他身上刺，絲毫不留餘力，直接對準心臟的位置就要往下刺。
“給我去死！！”陳汶大叫。
刀尖劃開皮肉毫厘，蘇乞白掐著陳汶的脖子，他挑著角度卡住動脈，陳汶瞬間脫力，蘇乞白直接搶過匕首刀，陳汶出手搶奪。
似是為了自保，爭奪中蘇乞白一時不察，刀柄沒入陳汶腰腹分毫。
血液不休止地往下流淌。
警笛聲盡在耳側。
警察快遞從車上下來，持槍對準鬧劇中央。
“不許動。”
蘇乞白似乎失血過多昏迷過去，整個人躺在陳汶身側，兩人緊挨著，而陳汶無法遏制恐懼地哀嚎著。
陳汶聽見蘇乞白說——
“故意殺人罪，無期徒刑，你還怎麽接近秋少關？”
陳汶剛拔出刀準備騎壓到蘇乞白身上，就被人摁壓在地上，頭顱緊貼冰冷的地面。
他嘶吼著破口大罵：“李遲明，你個賤人！賤人！你不得好死！總有一天老子要親手殺了你！親手殺了你！！”
而蘇乞白被救護人員就地采取急救措施，緩緩睜開眼睛，視線看著天空。
血還在流，但他不疼。
結束了，都結束了。
蘇乞白扯出抹笑，而後開始劇烈地咳嗽。
“咳咳咳！”
他無聲喃喃。
“……..陳汶，我不是賤人，我有人愛。”
秋少關跑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場面，被層層圍堵的包圍圈，圈內血泊中倒著衣服碎裂的蘇乞白，周圍還有不少看戲的人遠遠圍觀、不停絮語。嘈雜聲一股腦地塞進他的腦袋裏，他聽不見任何聲響。
近乎崩潰地拉扯開包圍圈，秋少關撕心裂肺地喊：“蘇乞白！蘇乞白！！！”
當值的警察是當年和秋恒關系最好的同事。
秋少關走投無路地朝他喊：“劉叔，劉叔，求你放我進去好不好，那個躺著的是我男朋友，是我男朋友，劉叔，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眼淚布滿整張臉，鼻涕一把淚一把，秋少關就那樣毫不猶豫地當著所有人的面給他跪下，額頭磕在地上，一聲比一聲響，“劉叔，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蘇乞白聽見聲音想擡頭看他一眼，卻像被凍僵了一樣，支配不了四肢，他只能看著天，聽著秋少關的嚎啕大哭。
蘇乞白想，他是不是沒控制好方向，那把刀捅到他心臟上了，那他是不是要死了。
死了的話，秋少關是不是就能永遠愛他了。
蘇乞白的視野如同加了幾重慢動作，眼睫眨動如同蝴蝶瀕死前扇動的翅膀。
他想，那樣也不錯。
劉警官放了行。
秋少關連滾帶爬地跑到蘇乞白身邊，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他的臉，連帶著一聲聲哽咽的：“不疼，不疼。”
他又開始哄小孩兒。
蘇乞白就喜歡被他哄著。
一滴眼淚順著秋少關的下巴掉落到蘇乞白的嘴唇上。
甜的。
蘇乞白想，比糖還甜。
陳汶被兩名警察壓著戴上手銬，卻在其中一只手銬銬上時，陳汶突然爆發一般，從押伏中掙脫，猛地朝著蘇乞白的方向跑過去。
他喊著：“李遲明，你給我去死！”
陳汶搶奪過醫生手中的剪刀，緊抓著朝著蘇乞白胸口紮去。
“陳汶！”
秋少關倏然伸手去抓剪子，他顧不上那麽多，只能走最快的捷徑，用掌心去當剪子尖端。
“啪！”
子彈出鞘，命中陳汶腦袋。
陳汶身體僵直著朝後倒去。
而脫手的剪子就那麽豎直著紮在秋少關的手掌上。
尖銳處貫穿手掌。
他這雙手，怕是廢了。
……..
詞譜從蘇乞白的衣服側兜裏掉落到地上，鮮血快速沁透紙張。
其中，最先被血色圈住的兩個字。
是，永遠。
天上紛紛揚揚地下起小雪。
雪白的天地掩埋不住罪孽。
冰凍的世界依舊壓抑難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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