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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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再後來呢。

再後來一道刺耳的高跟鞋聲劃破所有的旖旎。

言煙就站在樓梯上,那張臉陰沈著,冷霜覆面,她一手掐著身上那件皮草的衣擺,一手垂在身側毫不掩飾地顫抖著,終於,那聲壓抑良久的叫聲從嗓子裏沖出來:“秋少關!”

而她身後,還有幾張懵懂無知的臉。

充滿怒氣的叫聲響起時,他們齊齊抖了下。

孩童的世界裏只有黑白,情緒也只有單一的喜與悲,好與壞,可怖的憤怒在他們眼裏就是雷雨夜的驚雷,下一刻就要變成大悲,是壞的。

這時候,他們也意識到,或許,他們不該帶這個自稱是“秋少關母親”的人上來。

他們想的只是,少關哥哥被叫了那麽久沒人要的小孩兒,現在終於有人要了。

可好像,天真的善意成了砸人的石頭。

秋少關如大夢初醒般偏開腦袋。

李遲明的嘴唇撞到他的耳垂上,一切都像是鍋燒騰的沸水,下一刻就要把難捱的情緒反覆煎煮。

李遲明擡眼去看那個女人。

這種破小區裏,最不缺的就是愛嚼舌根的閑言亂語制造者,有時候甚至一個莫須有的罪名都能蓋棺定論到要判刑的地步,不知道暗地裏要被人斬首多少次。

李遲明自然也聽說過與秋少關家裏有關的傳言,只不過那些都胡扯得過了頭,比起有些依據的謠言,反而更像是個飽含尖諷的審判記。

不過一個事實是無可置喙的——秋少關是被母親拋棄的小孩兒,先離母,後喪父,自此成了那個風口浪尖裏“不學好的孤兒”。

不似以往的懦弱閃躲,李遲明直勾勾地盯著言煙,眼睛眨也不眨,那雙眸子黑漆漆的像個深不見底的泥潭,額頭和唇角都沾著秋少關的血,方才那潦草一吻反而讓他嘴唇愈加幹澀,看起來就像是餓極的狼崽,而秋少關,就是他要保護的東西。

但言煙看見的。

只有大逆不道。

言煙的手抖得愈發厲害,她啟唇半晌,卻仍然說不出來半句話。

江婉出現了。

她不知從何時就站在樓梯處,或許早就來了,又或許是在聽見言煙那貫穿整棟樓的叫聲才來的,總之,她始終沈默著,如幽靈般從言煙身後露出自己的存在,她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安靜地看著李遲明。

又出現了,那種打量人的視線,江婉像是在重新評估李遲明這個人,評估他是什麽時候出現這種取向,又是什麽時候那唯一一張擺脫懦弱的假面。

江婉又開始看言煙,還是那樣直白冷漠的視線,在她平靜的註視下,反倒襯托言煙像個失控的躁郁狂。

言煙問她:“你是他媽!?”

江婉“嗯”了一聲。

還不等言煙發難,江婉就扭頭去看李遲明。

“你走不了。”她說。

這句話沒頭沒尾,就像是個精神病人的胡言亂語,尤其是她那不符合場景局勢的表現,這讓言煙格外不滿。

言煙試著心平氣和地講,“你該管管他,你聽見他說什麽了嗎。”

江婉卻沒了反應。

秋少關站起身,不動聲色地把李遲明擋在自己身後,擋住言煙不善的視線。

他額頭上的血再次徐徐淌下,重新覆蓋上李遲明舔走的那行血淚。

言煙緊盯著他,就在秋少關以為她要破口大罵的時候,她眼眶愈來愈紅,一行淚滾下來,連帶著的,還有她從包裏拿出來的一張紙。

臟米色,布滿褶皺的紙。

那張紙秋少關認得,就是秋恒寫遺言的那張。

言煙掐著那張紙,一字一頓道:“秋少關,我倆回去好好談談,你知道嗎,秋恒寫了兩份。”

-

江婉看著李遲明那滿臉的傷,默了默,原本那挺直得像棵死樹的背脊終於彎了些,她眸子微動,落到床邊的嬰兒床上。

熟睡的嬰兒就躺在裏面,兩人聲響稍大一些,它就要被吵醒,而客廳裏,有兩道身影,一個是沈默如死屍的李年臨,一個是張著嘴喋喋不休的女人。

不,比起女人,她更像是個還未雕零的女孩,看起來二十多歲,說話的時候一個個冗長的句子往外砸,仿佛她能這樣說一輩子也不停,而李年臨則在她講話難得停頓片刻時,奉上一抹笑。

李遲明的視線繞過江婉,安靜地看著那副局面。

而江婉對這一切置若罔聞,安之若素。

李遲明又扭頭看了眼嬰兒。

他說:“我不是想走。”

他只是想留在一個人身邊,死皮賴臉,不擇手段,當一只搖尾乞憐的狗也沒關系。

江婉說:“刀。”

李遲明盯她半晌,才拿起地板上的破書包,從裏面掏出把尖銳的、甚至沒刀鞘的水果刀,刀面很薄很亮,像是特意被磨好的。

李遲明抓著刀柄,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

江婉說:“殺人犯法。”

李遲明盯她,語氣極緩道:“那為什麽欺負人不犯法?”

“我的□□沒死,法律就不成立嗎。”

李遲明從來沒打算殺人,他拿刀也不過是自保。陳汶就像是個逮著獵物就死咬不松口的野狗,還是那種不殺只虐的瘋狗,他從醫院出來後,直接就盯上了李遲明。

比起秋少關這個他主動招惹的,他更恨李遲明這個報了警的懦弱蛋,他習慣了膽小者的怯懦,一次反抗就像是推翻政策前的起義。

而李遲明。

更是在其中扮演了引火線。

在第一次陳汶找上他時。

他就知道,這事兒沒完。

可他還是那樣等待著一切到來。

他甚至想好了,該怎麽用疤痕博得秋少關的同情,他試圖再次覆刻一場比出遇更激烈的拯救戲碼。

他需要的從來不是從疼痛裏解脫的救贖,他需要的從來都只是極度壓抑過後的釋放。

他的第一次釋放,是在觀察了秋少關那麽久後制造了一場拯救後念念不忘的跟蹤戲碼。

而第二次釋放,就是那把刀。

如果秋少關今天沒發現他。

那明天,那把刀就會勾起陳汶更罪孽的沖動。

陳汶不是好人,大街小巷各種打架,他動過不少次刀,甚至有次差點兒鬧出人命。

不過他家裏有些權勢,一切都被壓了下去。

李遲明已經想好了。

被霸淩已久的少年終於承受不住重壓,意欲持刀反抗,卻因無能,被霸淩者奪刀重傷。

這就是他要的。

如果失誤,他重傷過頭,死了。

陳汶就將入獄,就沒人敢指著秋少關的鼻子罵他是個沒人要的孤兒了。

如果他剛好重傷,那道疤猙獰地留在他身上,他也將用最卑劣的方式讓秋少關再次心軟。

他或許捂不熱秋少關的心。

他只想跟著他,看著他,纏著他。

溫水用來煮青蛙。

他這個沒溫度的死水只想碰一碰秋少關。

客廳裏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停了。

她笑著走到臥室裏,從嬰兒床上抱起嬰兒,不過,她的動作實在太過生疏,過程中,嬰兒的腦袋磕在床架上,硬生生被磕醒,嚎哭再一次響起。

路過江婉身邊時,她就像是同朋友聊天般,問了句:“誒,你真沒啥辦法能讓他不哭嗎?”

江婉說:“李遲明小時候只在出生的時候哭過一次。”

言外之意,她沒有這個經驗。

女人撇撇嘴,說:“好吧,改天問問長輩。”

不過這話更像隨口一說,嬰孩哭得如此厲害,她卻直接把他放到沙發上,而後就靠在李年臨的肩上,蹙眉指著嬰孩開始不停得抱怨。

而李年臨,則時不時點頭應一下。

最後,嬰孩哭累了,才再次昏睡過去。

而女人扁扁唇,戀戀不舍地換了個話題。

而那個嬰孩。

是家裏第二顆爛果子。

結在李年臨的樹上。

猝然。

江婉淡淡開口道:“如果欺負別人是一種罪,世界上所有人都無法逃脫牢獄之災。”

“而你,也將在監獄裏出生。”

是了。

當年明裏暗裏的言語施壓怎麽不算一種欺負,她江婉就是被周遭所有人欺負著過活。

被欺負的人從來只夠資格做一個緘默的啞巴。

因為說的多了,奢望的就多了。

剛開始想要傾訴,之後想要被理解,再後來想要愛、想要公正、想要一輩子這麽說下去。

於是,啞巴成了閉上嘴就會死的牽線木偶。

木偶不也在被自己內心的渴切欺壓著嗎。

客廳裏那個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江婉闡述事實般說:“李遲明,你只值兩百元,別人不一定。”

所以,別去渴望你沒資格得到的。

這是你的欲望在欺負你的理智。

可李遲明偏不。

他就是渴望秋少關。

他想學吉他,想要秋少關教他,想讓秋少關教他一輩子。

學會吉他之後就學別的,秋少關教他什麽都好,他能學一輩子。

好像那樣,用能用他這羸弱的軀殼占據一次高位,證明他是被秋少關精心挑選出來、洗幹凈並切好裝在盤子裏的的好蘋果,而不是一顆無人理會的爛果子。

可是第二天。

秋少關只留下了張寫著簡短叮囑的紙條,就此,離開了哈城。

他拋棄了李遲明。

李遲明想到的苦肉計通通沒用上,那潦草一吻成了兩人關系的最後通牒。

或許秋少關當時要拒絕他,只不過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李遲明承受著一切含糊不清的猜測。

他想不明白。

秋少關怎麽能心硬到這種程度。

後來。

李遲明成了條見人就咬的瘋狗。

陳汶被他咬得最嚴重。

入獄七年。

而江婉,也在不知何時,重新見到了她的初戀。那個男人和江婉在初中時候戀愛,戀愛九年,被發現時只迎來當頭一棒,棒打鴛鴦打死了兩只有魂的鳥。

人真奇怪。

學業這座高峰沒被征服前,一切人之常情都成了罪孽深重,好像非要你成為無情無義只念經的得道高僧,可短短半年之隔,江婉畢業後,李年臨就被一堆人推到了這場荒謬戲裏去。

於是,成了過去式的高峰被人不屑一顧地鄙夷,他們批判江婉打算接著考學的想法,推崇安家生子,如同邪教信徒。

至於那個男人,他和江婉分手後又談了兩任,都是家裏安排的。他也半推半就地談著,好像這樣,這輩子就走上了正軌。

無疾而終的感情不過少時一夢。

沒什麽大不了的。

江婉和他重逢。

兩個死了的苦鴛鴦,好像重新圓滿了,又好像只是後知後覺、被年少不甘逼迫著走上重歸於好的道路。

江婉和李年臨離婚了。

李年臨卻沒給那小三一個正名,他從來都是個沒擔當、懦弱的媽寶男。

一具屍體是不會有自己的思想的。

而他媽嫌棄小三的放.蕩不矜持。

至於那剛結出來的果子。

理所應當地,腐爛了。

至於江婉。

她或許幸福了,或許沒有。

那個男人姓蘇。

後來她給那個男人又生了個女兒。

她好像沒當初面對李遲明那麽沈默了,又好像,還是那副模樣。

李遲明跟著江婉。

重組家庭裏,他是個融不進去的外人。

江婉給他改了名。

江婉只有一個要求,她希望李遲明跟那個男人的姓。

仿佛這樣,她就能哄騙自己,其實這些年她失蹤都走著年少時候自己選的路,從來沒冒出過李年臨那麽個枝杈。

自欺欺人。

她也有罪。

而李遲明給自己取了個名字。

不是精挑細選的。

一個名字。

再怎麽挑也只是個後戴上去的帽子。

李遲明想叫蘇乞白。

乞白。

他時常乞求人生唯餘空白一片。

只等場看不見的初雪。

至於其他不堪,統統拋卻。

就當是他用李遲明的死亡來祈願。

祈蘇乞白的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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