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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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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要吃點兒什麽?補腎壯陽湯還是五黑固腎粥?”大門開闔,高掛在門邊的迎客鈴被撞得發出叮當碎響,正在給包間客人送菜的老板娘還未騰出手,便扯著嗓子高喊了句,這句話在小館子裏跌宕起伏得蓋著一層層的寒暄嘩聲,清晰入耳,老板娘動作很快,把手裏的兩盤菜放好後,便將餐盤別在肘處隨便夾著,另一手扯著包間門關好,臉上帶著一慣的笑,“這兩道是味道最好的,補起來見效也快得很,若是吃慣了這口味,菜單上還有別……”

從後廚門前小小一張木桌上抽了張菜單出來,老板娘轉過身,眼角笑紋開花,嘴上介紹著,但待她走近些瞧清了站在門口的兩位少年,才瞇了瞇她那雙老花眼,確認沒看錯後,她嘴角抽搐了下,才將那話繼續說下去:“……的菜系。”

蘇乞白沒忍住低下頭看地面,視線直勾勾地盯著自己腳尖處純白的鞋面,裝自己是個不大清楚情況的聾子。

秋少關面上表情不變,仍然是那淡淡的表情,仿佛自己就是隨便進了家普通菜館,他接過老板娘手上的菜單,粗略掃了眼。

種類還怪全面的,從牛羊肉到人參鹿茸,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

“還有空包間嗎?”秋少關問了句。

老板娘強扯了抹笑,抹了把頭上不存在的汗,小心翼翼地問道:“兩位……成年了沒?”

這話引得蘇乞白都沒忍住擡頭瞧了她眼,真不知道是該說這老板娘老眼昏花好,還是說她心驚膽顫好。

未成年不能吃這玩意兒嗎?

蘇乞白之前從來沒想過這種邪門的問題。

一個是他也不需要。

一個是之前沒遇到過像秋少關這種把他口嗨當實事來幹的人。

但餘光撇見小館子裏頻頻回頭來看自己的那群中年人,像是看什麽九九成稀罕物一樣,蘇乞白火速再次低下腦袋,還恨自己頭發不夠長,要不,他現在就準備搞次貞子那頗有安全感的發型。

他聽見秋少關說了句——

“我倆都十九。”

蘇乞白憋不住笑了一聲。

這人要臉不要。

怎麽不說自己是十八歲妙齡男高中生呢。

老板娘聽見他笑,朝他快速瞥了眼,發現他始終低著個腦袋像是怕被人看清臉一樣,她之前也遇著過不少這樣的客人,那樣的人大多都是覺得踏進這種館子裏丟人,虛就算了,還要公開處刑得去餐館裏食補,總想著怎麽能最大程度挽回自己那脆弱的男人自尊心。更有那些個運氣差的,趕上了“飯點兒”,晚上沒了空包間,只能坐在大廳裏,如坐針氈還非要用口罩死死捂住那下半張臉,吃飯的時候也只是給口罩下面揪起來個小口,用筷子往嘴裏一點一點地送吃食,也不嫌麻煩。

所以這家小館子在這一片打出名聲,回頭客頻頻捧場,賺了不少錢後,當機立斷給店面翻新,多添了不少包間,門都是能上鎖的,絕對保證隱私。

秋少和蘇乞白來得夠巧。

剛過七點半,再等個十分二十分,估計就沒空包間可留給他們了。

“有,這邊兒,跟著我走。”說著,老板娘便帶路領著他們七拐八拐進了個包間。

這麽一段路程,蘇乞白看著腳下的路,感覺耳邊吵鬧聲降了降,被墻隔住後才擡起頭打量了番周遭,才發覺這家飯館在外頭看門小規模小,但走進來一瞧,估摸著是連吞了幾家店面,把墻打通成一家了。

川海人還怪註重養生的。

怪不得夜生活豐富。

蘇乞白想。

進了包間,老板娘先把門扯上,才鄭重其事地把菜單擺在餐桌正中央,用手指著最上方的“綠意盎然”,咳嗽了聲,清下嗓子,才說:“才十九還是……吃點兒清淡的吧,要不鼻血止不住也蠻影響觀感的是不?”

蘇乞白看了眼菜名後面墜著的那行小字——材料:韭菜、羊肉、枸杞、大米。

還真是有夠清淡的。

也不知道那些個吃上“重口菜”的是虧空成了什麽樣。

秋少關看了蘇乞白一眼,問:“你要吃什麽?”

蘇乞白忙撇清關系,“都行,隨便,不是你要來吃的,我還不餓,隨便對付一口就成。”

秋少關瞧他那模樣卻看越好笑,蘇乞白什麽時候這樣過?他就像是在房檐上用細軟脆弱的一截蛛絲勉強掛住的黑蜘蛛,遠風來的把絲吹斷得徹底,他就又甩出一截絲來掛到窗戶上,再不濟,就跳到人身上去藏匿起來,無論怎樣,總有方法滿足他想要的活法,自在灑脫,沒牽掛,也不怕什麽,萬事無所謂,怎麽快樂就怎麽來,怎麽爽就怎麽做。

現在呢,他連看眼菜單都要先用餘光瞧上一眼他有沒有在看他,像個初來乍到還沒有保命本領的小偷,秋少關輕巧得下了個定義。

蘇乞白見秋少關眉眼染上了層笑,不用猜也知道這人在想什麽。

蘇乞白其實也沒怕什麽。

他在川海沒熟人,真讓人瞧見這張臉想傳些家長裏短的閑話都沒處傳,也不怕被人拍著發到網上,人有三急,多一急——急著過上幸福生活怎麽了。

況且娛樂圈裏的人都忙得無暇自顧,哪有人來關註他這麽個才嶄露頭角、說不準過上多長一段時間就要雕零的花。

但跟秋少關對峙這種角度的問題,好像,他確實差了那麽點兒底氣。

他不知深淺,總是說不準碰到什麽不對的地兒就讓秋少關倒吸口涼氣喊疼,大部分時間是快樂的,但耐不住空白過後如尖玻璃般劃過的頓痛。所以秋少關總是更愛反客為主,由他來把握尺度。不知道秋少關是身經百戰還是無師自通,蘇乞白不得不承認,他更多用來對付秋少關的招數,反倒是從秋少關身上學來的。

秋少關成了老師。

可惜他不是個老實的學生。

老板娘出去之前,還特意囑咐了句:“這個門是可以鎖上的,我來上菜會敲門喊你們,要是沒出聲,不想開就可以不用開,放心。”

門被關上,包間內的空氣開始流動。

秋少關站起身給掛在墻上的小風扇插了電,還不忘扯下掛檔的繩子,讓那風扇慢悠悠得轉著頭,風在兩人之間來回吹。

蘇乞白摘掉口罩,“他們起的名還挺文雅的,什麽八仙過海、臥薪嘗膽、取長補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進什麽高檔餐廳了呢。”

“都食補了還不夠高檔嗎?是藥三分毒,人家直接讓你不用服毒了。”秋少關右手臂隨意搭在身側那張空椅子上,整個人身體側偏著,坐也沒個正形兒,桌下的兩條腿隨便放著,一條彎曲著弧度,一條伸直,偶爾還會碰著蘇乞白的腿,他瞧了眼桌下蘇乞白也伸直的腿,說:“老板娘出去你就舒展開了?剛才鎖成一團跟被我拐來的一樣。”

說到這,蘇乞白就想起來方才那一遭,“你上哪能拐來十九歲的?”

秋少關看他吃槍藥那樣,沒搭話。

蘇乞白給自己拆了雙筷子,看著木筷上立起的小刺,他笑了聲,說:“秋少關,你看他像不像你?”

“哪像?”秋少關順著他的話問。

蘇乞白把那筷子遞到他面前,確定他看清那小木刺了,才中肯地說:“細。”

秋少關看他又恢覆原來那時不時拐兩句不正經話的模樣,把搭在椅子上的胳膊收回來,雙手抱臂,“惡意中傷他人,守衛個人尊嚴,蘇乞白常用的好招術。”

“叩叩叩”傳來陣敲門聲,兩人同時閉了嘴。

等聽見門後那句“倆清淡菜好了”,秋少關才伸出胳膊去把門推開。

老板娘把兩碗粥端到桌子上,還有一小碟像鹹菜的東西,看不出來具體是什麽菜腌的,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什麽簡單的東西,她又囑咐了句:“配菜不要多吃,你們還年輕著呢。”就出去了。

秋少關看著重新關上的門,又看了眼桌上的粥,那碗不大,也就半個巴掌大小,裏面粥水七分滿,羊肉只有伶仃兩三塊,枸杞被煮得軟爛泡在了湯裏,主體還是綠得冒光的韭菜。

他拆開雙筷子遞給蘇乞白,蘇乞白瞥他眼,問:“幹什麽?”

秋少關幹脆把那筷子放在他碗上邊,搭著碗沿,“你拆的那雙不是有木刺兒?不嫌紮手?”

蘇乞白了然,把手上那雙筷子扔到一邊兒去,拿起了他拆的那雙,“怎麽還怪體貼人的,之前都沒發現。”

他抿了口粥,味道還可以,鹹淡適中摻著點兒辣味,米煮得軟爛,韭菜特殊的刺激味也化成了菜的一點點鮮香,看著對面的秋少關剛拆好自己的筷子,蘇乞白又隨口問了句:“你談戀愛時候走得也是這種貼心人設?”

秋少關剛端起碗,又放下,他捉摸不出來蘇乞白腦回路怎麽跳脫得這麽快,但還是就著這個問題回了句:“人設?搞得談戀愛像綜藝裏寫好的劇本一樣,哪來那種好事兒,按著個設定好的模子演下去就能皆大歡喜。”

他聲音不大,甚至隱隱幾個字眼還被那扇葉旋轉的嗡嗡聲徹底掩埋,沒能順利進到蘇乞白耳朵裏。

但也不耽誤蘇乞白聽懂他是什麽意思,“好事兒?被提前告知過程結局還只能順著這條路麻木得走下去,在你眼裏成好事兒了?”

“至少是觀眾喜聞樂見的好結局。”秋少關喝了口粥,點評口味:“他家要是開個普通餐館,生意也未必慘淡。”

蘇乞白還揪著上個話題,“所以你就要順著別人的意思走自己這一生?”

“不是一生。”秋少關嫌粥太燙,幹脆先放下筷子,盯著蘇乞白的那張臉,回他的話:“只是隨口一說,別較真。”

蘇乞白擡眼覷了他一下,“所以我就隨口一問。”

他先提了這個話題,秋少關幹脆順著這條路走,掐著那個字眼問:“那你走的是什麽人設?”

蘇乞白說:“怎麽?想看我人設和你搭不搭?”

秋少關不吭聲了,滿臉無奈得將視線轉向別處,像是避嫌,生怕蘇乞白以為自己對他有什麽想法。

蘇乞白咧著嘴笑了幾聲,胸膛顫著上下起伏,等他笑夠了,才說:“我就隨口一說,別較真。”

他又把話給還回來了。

秋少關懶懶得從鼻腔發出個氣聲,像個敷衍又不成調調的“嗯”。

蘇乞白沒再逗他,話也換到這些天一直卡著的那道坎上,“你高三時候怎麽突然轉學走了。”

這話起得太突然,像是高中同學久別重逢,坐在一張桌前開始聊從前的青澀時光裏沒得到答案的那二三事兒。

秋少關怔了下,才反應過來,他前幾天和蘇乞白提過一嘴高三轉學的事兒,沒想到他又準備就著這個層面深挖了。

“家裏原因。”秋少關簡單答。

等了半晌沒等到下半句,碗裏的粥已經見了底,蘇乞白知道,秋少關這是不準備接著說了。但他卻沒打算就這麽了結,接著問:“哪方面?搬家?”

秋少關想否認,他那個情況,哪還有個家,但喝了口粥,把粥咽下去之後,他到底還是點了個頭。

一個謊言,只為了讓蘇乞白別刨根問底下去。

“秋少關,你看著我。”蘇乞白陡然說。

秋少關下意識順著這句帶有命令意味的話擡起了頭,兩雙眼睛隔著一張窄桌的距離對上,看得認真些,還能看見對方眸底最深處屬於自己的倒影,漆黑的一小團。

“你騙我。”蘇乞白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篤定的事實,尾音不明顯得下垂著音調,嘴唇翕動後便繃成一條看不出情緒的直線,他一字一頓道:“不想答可以不答,為什麽要騙我。”

秋少關到底是說了慌沒底氣,他面色如常得移開目光,拿起筷子像是準備好好吃飯,筷子沾到粥水表面濕了毫厘,他才盯著那湯水劃出的刻度線,安之若素道:“我騙你幹什麽?”

那語調太過寡淡,聽上去就像是藏著句不近人情暗語——

你哪值得我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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