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不勝枚舉

梁馴用清涼的井水洗了把臉，而後進了屋子燒火煮飯。

程溪已經洗完菜，現在正坐在竈膛前的小木凳上。

關於想不想當梁馴的夫郎，其實程溪早有答案。

具體是哪個時刻意識到自己喜歡上梁馴的呢？程溪想，應該是他想把梁馴畫下、藏起來的那天。

而在此之前、之後的朝夕相處中，他已經悄然動心數次，不過大多數都被他自己掩蓋住了，仿佛這樣，就可以當它們通通不存在。

而今日不能再繼續掩蓋了。

梁馴是個面冷心熱的硬漢，他喜歡這個硬漢。

他想把自己的心意說出口。

但不知為何，看著梁馴冷峻的側臉，他鼓起的好幾次勇氣都偃旗息鼓。

薄唇不知輕啟了幾次，程溪還是沒發出任何聲音。

喉嚨似乎被無形的某種東西給堵上了一般。

程溪之前被路鳴禾塞了好幾本話本，程溪寥寥看過幾小本，裏面的人訴諸心意時總是直接明快的。到了他這裏，怎麽就這麽困難？

胸腔裏的跳動很快，仿佛要從裏面跳出一般。

“火再小點。”

“……好。”原來在剛剛掙紮著開口的時間裏，程溪的手也沒閑著，無意識地塞了許多柴進去，整個竈火光大盛。

程溪急忙用火鉗把燃燒的柴抽出放旁邊的冷竈膛裏，又舀了水放一旁的大鐵鍋裏。

這麽一打岔，程溪終於冷靜了點，開始捋清思緒。

他要先弄明白一件事。

梁馴在切肉片，程溪等他切好開始腌肉時才開口，“馴哥，為什麽喜歡我？”

說完他就轉身開始劈柴，竈臺的角落裏堆了點塊頭大的柴和一把柴刀。燃竈前需要用柴刀把塊頭大的柴劈細，便於引燃。

程溪想著，他現在劈好，明早生火就方便了。而且劈柴時是後腦勺對著梁馴的，眼角餘光裏看不到梁馴，他就不那麽緊張了。

梁馴之前就考慮過這個問題，他一向是個冷靜理智、條分縷析、很有耐心、喜好探究原因的人。譬如打獵、木工活，這兩件事看似毫無聯系，但一個感情用事、沒有條理、沒有耐心、不喜歡探究“為什麽”的人是做不好這兩件事的。

他是這樣的人，自然也就無法容忍自己稀裏糊塗地陷入情愛，於是他私底下已經弄明白了原因。是以，沒多久他就做出了回答，“因為，很多個時候我都想擁抱你。”

為了讓程溪更加理解，梁馴索性掰開了揉碎了講。

“一開始我以為是因為你年紀小、以前的遭遇太可憐，我把你當弟弟看待，才想擁抱你。後來我發現不是這樣。”

程溪剛來梁家時謹小慎微，小心翼翼的，像一頭可憐的小獸。但彼時的梁馴並沒有擁抱的心思。

等真正有了擁抱的心思後，他也確信了自己並不是把程溪當弟弟，因為他所產生的擁抱沖動是占有的、富含侵略意義的、肌膚相親的。

“我對你產生想要擁抱的沖動，並非因為同情或是我把你當弟弟。而是自然而然，與生俱來的、看到中意的人時會產生的親昵念頭。”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想要擁抱你的時刻太多，不勝枚舉。”

嘴裏說著不勝枚舉，但梁馴還是耐心地一一枚舉了出來，他是一邊回憶一邊說的，是以說得有些慢，

“比如，你伏案習字的時候、你認真洗菜的時候、你興致昂昂趕牛車的時候、你收到我的木雕小人雙眼亮晶晶的時候、和你一起逛街的時候、你陪我在河邊釣魚的時候、送你到畫堂門口的時候，你入迷一般欣賞荷花的時候、你難受疲憊的時候……”

梁馴說完，繼續腌肉，沒註意到劈柴的聲音早已停止。

沒過多久，他的腰突然被一雙手環抱住。

梁馴的身形有一瞬的僵住，他停住手裏的活，“想好了？”

“嗯！想好了……馴哥，我想做你的夫郎，很想。”程溪的臉貼在他後背，邊說，腦袋邊輕輕地蹭動。

梁馴的臉上沒有喜色，“不是報恩？”

“不是。”程溪早就想過報恩的方式——當了畫師之後賺銀子給梁馴。

“也不是感動？”

“不是。”

梁馴稍稍放下心，神色和緩許多。

他舀水洗了手，擦幹後把程溪的手握在手裏片刻後扒下，轉身道，“時間不多了，去習字。”

“好。”

程溪仰臉微笑，梁馴伸手輕輕捏了捏他梨渦顯現的地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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