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 目送

關燈
09 目送

只可惜最近兩天回暖,路上的雪化了,松樹也漸漸褪去了那層白雪。

程溪收拾書的時候,發現梁馴上次去縣城買的兩本書封殼上都有畫,一本是竹子,一本是一只貓,都栩栩如生。

大概也要通過學習才能畫下那顆松樹,而且學畫畫明顯比學字難很多。

那樣美的場景真的好想畫下來放在家中,光是看一看心情就美好。

除了被雪覆蓋的松樹,程溪還想畫他和梁馴去釣魚的河邊。

冬日淺淺的陽光撒在河面上,偶有鳥兒飛過,岸上風景雖蕭條,但總體是美的。

到了來年春夏,河面會有鴨子成群結隊游過,岸邊會變得郁郁蔥蔥,有花有草有蝴蝶……又是另一種美。

劉先之前提了三只雞來,這日中午梁馴做了青花椒炒雞,青花椒和青辣椒都是之前去縣裏買回來的。鮮香麻辣,十分下飯。

程溪照例吃得飽飽的,洗完碗就去了堂屋。

學完五個字,程溪收好書桌,去火爐旁吃橘子,邱海棠正在縫褂子,看他學完了才說話。

“小溪,若你生為男子,你這勤奮勁,長此以往堅持下去,應當能考上童生,加把勁考秀才也是行的。”

大褚只有男子可參加科考,女子與哥兒都不行,不過大戶人家、書香門第會讓自家女子、哥兒也讀書識字。

鄉下地方就鮮少讓哥兒女子讀書識字了,反正讀了也沒用,還花錢。

程溪眼角微彎,伸手烤火,“謝謝娘。”

內斂自卑的人很難自己認同自己,需要他人的認可和誇讚。

好在邱海棠和梁馴都是不吝誇獎的人。在梁家待的時間久了,程溪感覺自己的胸脯不再窩著,頭也不再垂著,慢慢地開始昂首挺胸了。

而且,程溪也比從前更活潑了,剛來時都是抿著唇淺淺的笑,現在已經能經常露齒笑。另外,他最近走路、做事,都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盈,不是身體輕盈,而是心靈上的。

似乎卸下了很重的一塊大石頭。

就連隔壁薛齊見了他都驚訝,“溪哥兒,梁獵戶是不是很疼你?看把你每天樂得,你剛來的時候可不咋笑。”

“我看你每天也樂呵,郭二哥想必也疼你得緊。”程溪昂起臉。

薛齊“喲”了一聲,“溪哥兒!你變調皮了!”

薛齊笑了好一會兒,“真的,溪哥兒,你變化挺大的。對了,你家梁獵戶還是不和你行房事嗎?”

“嗯。”

“難道你婆婆不催?”

“不催。”

“現在不催,過兩年就不一定了。”

他倆約著去堰邊提魚,過年前一天,堰裏開始放水,每家每戶分一點。

一到河邊,兩人就吸引來不少目光,待兩人走後,其中一個嬸娘道,“這梁獵戶家哥兒,我酒席上見過一次,長得跟瘦雞似的,頭發也枯得和稻草差不多。如今倒是收拾得幹凈,頭上別個木簪子,又清爽又俊秀。”

旁邊一個年紀大點的嬸娘道,“在梁家養得好唄,這哥兒命好,被梁家買來當夫郎,梁馴和他娘都是厚道人,自然不會虧待他。人啊,和貓貓狗狗差不多的。兩個月前我小孫子撿了條小狗,渾身臟兮兮,瘦的皮包骨,一只眼睛還瞎了。我小孫子喜歡,連肉都給它吃,還給它鋪窩,現在那小狗長得可壯實了。”

第二天過年,年夜飯梁馴做了土豆燉牛腩、剁椒魚、酸蘿蔔燉鴨、炸酥肉、炒青菜和涼拌皮蛋。

吃完飯一家人圍著火爐守歲,說是守歲,其實和往常沒什麽不同。

程溪學完字,邱海棠已經回屋睡覺,梁馴還在看書。

“馴哥,封殼上的小貓你會畫嗎?”

梁馴現在看的這本書,主人公是只貓妖,封殼上就畫了只貓。

梁馴翻過來看看,“不會,你想學畫?學畫不貴,鎮上有畫堂,過幾天去問問。”

讀書可走仕途,學畫卻很難做官,相對應的,學畫也便宜些。

可就算不貴,程溪也無法心安理得地享受。

梁馴於他有恩,他還沒報恩,恩人就已經給予他很多。

教他習字、給他燒好吃的菜、買新衣給他穿……

他何德何能。

“我不想學,馴哥。”程溪正色,脊背挺得筆直,“方才只是隨口問問。”

梁馴“嗯”過一聲,沒再說話。

次日,三人去了板石村的邱華蓋家,正是梁馴的舅舅家。

留下買的水果和熏鴨等禮品,三人提著舅舅家贈的禮品返家。

過了十幾日,過年的喜氣淡去,村裏人和鎮上人又開始了為生計奔波的生活。

梁馴和程溪也一起去了鎮上賣魚。

賣完魚,梁馴卻帶著程溪去了一個畫堂。

程溪認得這倆字,頓時心底惶恐。

他來到這世上十幾年,未曾受過這樣的好。

“馴哥,我不想學畫…”

梁馴偏頭看他,語氣不容置疑,“來都來了,我們進去看看。”

只是看看,程溪便沒再推拒,跟著梁馴走了進去。

畫堂不大,但學生多,大多是哥兒、姑娘,只有寥寥幾個男子。

一月的束脩是二百文,稍貴,但梁馴並不覺得,只是低頭問程溪。

“想來學嗎?”

程溪搖頭篤定,“不想。”

梁馴輕輕笑了,伸手摸了摸程溪發頂,“說實話。”

程溪依然執拗搖頭,他已經虧欠梁馴良多。

梁馴輕聲道,“等學了畫,日後你可自立門戶當畫師。與我和離後,你有一技之長,便有了立錐之地。”

程溪這才有些微松動,他躊躇半晌,道,“馴哥,我來畫堂……家裏的事都壓你和娘身上了。”

雖然他在家中幹的活也不多,但他無法心安理得地把活推別人身上。

“無妨的,”梁馴道,“走,我們去交錢。”

畫師叫蔣潯,是個身材高挑的女畫師,聽說她已經三十歲了,但看起來只有二十五上下。

交了錢,蔣潯吩咐畫堂的小夥計領著程溪和梁馴看一圈。

臨到結尾,夥計領著他們穿過曲廊繞到後院,入目是很多艷紅的花,俱長得茂盛,在冬日裏開得熱烈。

“喏,這是山茶花,大家都在畫呢。”

果然,邊上零零散散有十幾人正在畫,程溪打量一圈,發現有畫得極像的,也有不太行的,不過就算不太行的,也比他厲害多了。

“到了夏日,蔣畫師會帶著你們去城外的庭湖畫風景,湖邊有一大片蓮花,那可才是美嘞。不光是蓮花美,日出日落都美如畫,保準你去了一次還想去。”

程溪點頭,心裏忍不住升起憧憬。

當日兩人回家,程溪就去了牛棚學爬牛。

他小時候被牛後腿踢過,一直有陰影。爬不上去一方面是個子不高,另一方面是心裏怯。

如今他早晚要趕牛車去鎮上畫堂,梁馴已經給他交了學畫的錢,他不可能再日日勞煩梁馴接送他,他須得自己來。

牛的眸子大而圓,側目看他來,鼻子裏哼出氣,尾巴也掃撥幾下。

程溪定定心神,兩手扒牛背,一腳踩在腳踏上,一腳堪堪翻過牛背。

成了。

不過多虧了這個腳踏,原本是沒有的,後來被梁馴裝上了。

牛身動了兩下,然後安靜。程溪提著的心也落回原位,試著雙腿夾緊牛腹,拿了韁繩和鞭子學著梁馴的樣子使了兩下。

牛沒動靜。

程溪又試了半刻鐘,牛依然停在原地,甚至還發出不悅的“哞哞”聲。

程溪下馬,去了廚房。

梁馴正在磨刀,程溪道,“馴哥,能不能教我如何趕牛?”

“學趕牛做什麽?”

“明日以後我日日都要趕牛車去鎮上。”

“我接送你。”

“你有你的事要做,我自己來就好。”

看他神情堅定,梁馴放下刀,轉身洗手,“好。”

程溪不笨,很快學會了。

第二日他早早就醒了,掙脫開梁馴的懷抱,程溪去燒水洗漱、吃早飯。

他去牛棚拉牛車時,邱海棠和梁馴都起床了。

邱海棠道,“小溪啊,可拿了糕餅、銀錢?”

“拿了,娘,放心。”

梁馴微微蹙眉,“路上小心,真不要我送你?”

程溪搖頭,嘴角微揚,“我已經會趕牛了!”

梁馴抿了抿唇,眼底有一絲柔和,“中午記得吃飽,晚上早點回家。”

“好。”

程溪趕了老遠回頭一看,邱海棠和梁馴竟都還站在院中目送他。

程溪一怔,心裏一時又暖又澀。

*

蔣潯不茍言笑,年紀輕輕卻嚴肅非常,是以畫堂的學子都正襟危坐,程溪也同樣。

上午,學了好幾年的可以在一邊自行練習,像程溪這樣的初學者則需要聽蔣潯講一上午的書,偶爾也看一些簡單的畫。

程溪十分專註,一早上都沒走過神,只在午休時才去註意周圍的環境和人。

畫堂有富人家的哥兒、小姐,中午由小廝拎了精致的食盒進來。像程溪這種普通人家則需要出了畫堂去街上買吃食。

程溪剛踏出門檻,一雙手突然拍了拍他肩膀,“嘿,你要去吃午飯嗎?”

程溪扭頭,一個哥兒映入眼簾,他生得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個頭和程溪差不多。

“嗯,你是?”

“我就坐你後面,我叫路鳴禾,你呢?”

“程溪。”

“那我們倆一起去吃午飯吧!”

路鳴禾十分自來熟,一路上眉飛色舞地和程溪講了許多畫堂的事。

兩人去了一家燒鴨面,路鳴禾還在喋喋不休,說完畫堂又開始說自己。

“我是綠竹村的,程溪,你嘞?”

路鳴禾雖也來自村裏,卻被養得細皮嫩肉,想必家境尚可。

“梨花村。”

“哦,我一個表嬸好像在你們村。程溪,你成親了嗎?”

程溪點頭,也問他,“你呢?”

“成了。”路鳴禾露出苦惱的神情,“可我夫君似乎並不喜歡我,他是走水路運貨的,十天半個月不歸家,歸家了也不與我說話。”

程溪不知道說什麽。好在路鳴禾也不在意,兀自道,“我和他是娃娃親,兩家父母交好,小時候就結下了。”

“我是喜他的。可他不喜我……我想和離了。”

程溪想了想,“你去問問他再做決定,不要沖動。”

路鳴禾順著他的話思索片刻,神情頓時亮了,“……有道理!萬一他是喜歡我的呢。程溪,謝謝你的一番話!對了,你和你夫君如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