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八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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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八十文
梨花村因梨樹多得名，梨子成熟很慢，每年都要到冬天才成熟。
他們今天上山，一為摘了自家吃，二為去鎮上賣錢。 這山林不屬於私人，誰都能去摘梨子拿去賣。
近來沒落雨，山路幹燥，掉落了許多幹枯的樹枝，踩在上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梨樹高大，梁馴利索地爬樹上去摘，邱海棠和程溪則站地上摘。三人裝滿背篼後已近午時，程溪全程賣力，這會兒額角和鼻尖沁滿汗珠。
有點熱，程溪把襖子解開兩顆扣子。
梁馴背著大背篼，毫不費力地大步走在前面，回頭看了看他，“背得起嗎？”
“背得起。”程溪在原先的家中是幹活幹到大的，雖細胳膊細腿，但力氣還是有的。
梁馴轉身提了提他的背篼，掂量了下分量，“背不起和我說。”
“好。”
三人路過村西頭的堰邊上，準備洗幾個梨吃。
堰邊有倆洗菜的大娘，熱情地和他們打招呼，“摘了這麽多梨呀！阿馴他娘，你明天還去嗎？把我叫上。”
另一個蔡大娘附和，“路過我家門口也叫我一聲。”
“成。”邱海棠把洗好的幾個梨給她倆放菜籃裏，“這是準備做酸菜了？”
蔡大娘點頭，三人開始商量做酸菜的訣竅。
梁馴一到堰邊則掏出小刀削樹枝，削得尖利後，靜靜蹲守在堰邊，似乎準備插魚。
堰後邊有幾棵大樹被砍了，程溪坐在木樁上，吃剛剛洗好的梨。
梨子深黃偏棕，外皮很厚，不過內裏汁水豐沛，入口甘甜，一點也不酸澀。
經過堰塘裏偏冷的水浸泡洗過後，又冷又甜。
程溪連啃好幾口，口腔裏滿滿都是果肉，一個楞怔，梨子的少許汁水順著嘴角流出。
他目光所及之處——梁馴用樹枝猛的往水下一刺，再倏地往上一提，一條肥鯽魚赫然串在樹枝末端。
梁馴速度很快，鯽魚沒流多少血便被撈了上來。
梁馴的側臉冷峻，插到魚也沒有多高興的樣子。
程溪邊偷看邊擦嘴，心想：好厲害！
梁馴走到下游，蹲下身用刀劃開魚腹，又把魚洗幹凈，從兜裏掏出一個麻繩編的網袋，將魚裝了進去。
“你家阿馴，真能幹。這堰裏的魚精著呢，每年都要放水才能逮到，他拿跟棍子就戳到了。”趙嬸道。
邱海棠也不推辭，“哪都好，就是男女之事上不太上心。”
別人家兒女幾乎都是早早開竅，自己去尋合心意的。他家這個一點也沒這方面的心思。
蔡嬸轉頭，看見程溪正在看遠處裝魚的梁馴，笑著道，“別操心。溪哥兒一來堰邊，一雙眼睛一直黏你家阿馴身上，看來是喜歡的。”
趙嬸附和，“我看也是。阿馴他娘，我家二兒子的夫郎也是花錢買的，今年我小孫子都三歲了。”
“嗯，那我不操心了。蔡姐，趙姐，我回去做午飯了。”邱海棠把吃完的核往堰裏一扔，起身招呼梁馴和程溪回家。
中午吃韭菜炒雞蛋、辣椒面炒酸菜和一碗青菜豆腐湯。
菜是梁馴燒的，程溪和邱海棠負責煮飯和洗菜切菜。
午飯沒有肉，不過舍得放油，食材也新鮮量多，就連米飯都比原先在家裏的要好吃，程溪吃得十分滿足。
吃完後，邱海棠正準備洗碗，被程溪把活搶了過去，“娘，我來吧，您去歇著。”
“好，你洗完也去休息。”邱海棠年紀大了，摘了一上午梨，腰部酸痛，便回屋裏躺下了。
程溪洗完碗，梁馴已經不在家中。
是上山打獵去了嗎？
程溪餵過雞和黑尾，又把院子裏掃了掃，才去了臥房午睡。
程溪在原來的家裏很少午睡，就算睡也只睡兩刻鐘便得起來，因為家裏總是有許多的事要做，洗衣服、煮飯做菜、砍柴、挑水、挖野菜……
家裏還有四個哥哥和一個妹妹，但妹妹早早嫁人出去住了，哥哥們很懶，不怎麽幹活，經常說他嫁不出去，在家吃白食。
就連爹娘也這樣認為。程溪便越發自卑，越發手腳麻利，爹娘吩咐什麽便做什麽。不是沒質疑過“為什麽幾個哥哥不用做事”，但只換來冷眼和嘲諷，更小的時候好像還換來一巴掌，程溪記不清了。
只有勤快做事，才能得到好臉色。
棉被又輕盈又暖和，程溪很快入睡，兩刻鐘後醒來，去院子裏看看有沒有什麽事要做。
邱海棠也醒了，正坐木椅上做棉鞋。
“小溪，來”，邱海棠招招手示意他過去。
秋海棠遞給他一個平直的竹片，“去竈房找找碳條，量量腳多長。”
剛來梁家第二天，婆婆就要給他做鞋？
程溪眨了眨眼，有些受寵若驚……他親娘都未曾給他做過。
“好”，程溪接過竹片，去了竈房。
現在穿的鞋是從家裏穿來的，是他三哥穿剩下的，有點擠腳。
程溪便脫了鞋比了比竹片，用碳條標出長度，然後出門把竹片還給邱海棠。
四處張望了一番，似乎沒什麽活好幹。程溪便去了後院菜園。
謔！有雜草。
菜園不大，程溪三兩下便把雜草拔幹凈，這下徹底沒事幹了。
一沒事做，程溪便心裏沒底。
從前在家裏，他只要一閑著便會被爹娘兄嫂說“眼裏沒活、盡會躲懶”，然後他們便會扔給他一堆本該是他們該做的活。
小小年紀，程溪的雙手就變得粗糙。雖說農村人大多如此，但程溪的比同齡男子還要粗些。
“娘，家裏還有什麽活要做嗎？”
邱海棠搖頭，她自然知道房間和院子都是程溪打掃的，“你和我一樣都閑不住。無聊了吧？”
程溪不好意思地點頭，“有點。”
“隔壁郭家哥兒上月進門，和你年齡差不多，你去找他玩吧。”
可是……玩什麽呢？他已經很多年沒和同齡人玩過了。
想著在家裏沒事做，不如去一趟，程溪出了院子，往隔壁走去。
薛齊正在院子裏剝苞谷，見程溪來了，便招呼道，“溪哥兒，快來坐。”
薛齊是郭家次子的夫郎，上月進門，他長得比程溪高些，一頭長發用木簪子束在腦後，清爽幹凈。
“打攪了。”程溪坐在一旁，也幫忙剝包谷。
“哪有什麽打攪，你不找我我也打算去你家串門”，薛齊拍拍他的手，“你別幫忙，屋裏有板栗，上午剛炒的，你快去拿來吃。”
程溪擺擺手，繼續幫忙。
薛齊也不繼續勸，兩人又剝了會兒後，他便帶著程溪去洗手進屋。
郭家兩個老人也抱了孫子孫女來，七手八腳，一盤子板栗很快瓜分完，只剩下四五個，程溪只吃了一個便沒再吃。
“梁獵戶怎麽樣？”薛齊問。
程溪點頭，“還不錯。”
薛齊笑笑，指指幾個小孩，“是不是很兇？這幾個每次看見他都怕。”
確實老是馬著一張臉。
程溪微微搖頭，“還好。”
薛齊瞇了瞇眼，湊近悄聲道，“他力氣一定很大吧？”
為什麽突然說悄悄話？程溪雖然疑惑，但還是悄聲答道，“大，很大。”
譬如今天上午裝梨子的那個大背篼，要換做程溪肯定背不動。
薛齊更湊近了些，“那你們昨晚……唔，你那裏肯定很疼吧？我這裏還有兩盒完全沒用過的藥膏，待會我拿給你。”
程溪楞了楞才反應過來薛齊的意思，霎時漲紅了臉，連忙解釋道，“我們、我們沒有那個。”
薛齊盯著他的臉，“啊？為什麽？”
程溪想起昨晚的對話，模糊道，“他沒有要孩子的打算。”
薛齊疑惑，看著他的眼神也帶了點別的意味，“可是……不要孩子也是可以行房事的。”
程溪揭過這個話題，和薛齊聊別的。
他和梁馴永遠都不可能行房事的。
從郭家出來後，程溪去上午去的山上尋摸了半天，找到一株蘭草花，把它種到了院子邊的空土地上。
冬日晝短，很快天就陰了，也差不多到了做晚飯的時辰。
梁馴還未歸家，程溪淘米煮飯，邱海棠拎著冰水裏的鯽魚出去刮鱗。
“娘，馴哥何時回來？”
邱海棠看看天色，“快了，昨天辦席洗了大塊臘肉，得快點吃掉，我去切肉。你拿包谷桿打個火把去路上接一下他。”
細細的包谷桿曬幹，一次拿好幾根，可以燃很久。
程溪沿著土路往前走，才走一刻鐘的功夫，天色又黑了一重。
好在沒走多久就遇到了趕牛車的梁馴。
梁馴讓牛停下，擡擡下巴，“上來。”
牛後面拉了板車，放了好些包裝好的東西，還有股豆香味。
程溪把火把遞給梁馴，來到牛後半身的位置，雙手一撐，再一擡腿，一鼓作氣……然後，從滑滑的牛身上滑了下去。
滑下去時還不小心抓了一下梁馴襖子後背的布料。
為什麽要選這麽高的牛來拉板車！
程溪正欲再試，梁馴已經把火把往路邊小河一扔，轉身伸手讓程溪背過身，再穿過程溪腋下，把人抱在了身前。
程溪：“……” 他想坐後面來著。
“你們開始燒菜了嗎？”
頭頂響起聲音。程溪道，“還沒。”
“正好，我去鎮上買了嫩豆腐，晚上做鯽魚豆腐湯。”
“好。”程溪應聲，“你打獵完又去了鎮上？” 這精力也太好了吧。
“沒去打獵，冬天不打獵”，梁馴說，“我去鎮上賣今天上午摘的梨子。”
程溪道，“以後賣東西叫上我，我也去。”
不過以後可不能坐前面，青天白日，被別人看見了多不好。程溪想，他有空要多練練如何爬牛。
“嗯。”
牛車晃晃悠悠到了家門口，不等程溪磨磨蹭蹭地從牛身上下來，梁馴已經把他抱了下來。
晚飯依舊是梁馴掌勺，分別是鯽魚豆腐湯、幹辣椒炒臘肉和清炒白菜。
入冬天寒，邱海棠晚上燒了熱水給大家泡腳。
程溪端著木盆到臥房，把雙腳放了進去。鞋子擠腳，程溪的腳趾都被擠得酸疼，在熱水裏舒展溫暖後緩解許多。
這時梁馴走了進來。
“你要泡腳嗎？”程溪看了看木盆尺寸，又瞄了眼梁馴的鞋。
若是一起泡腳，木盆肯定放不下，那他倆的腳就會挨碰重疊。
程溪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腳趾，立刻拿布擦腳，“我已經泡好了，給、給你換盆水吧。”
梁馴看了眼那清亮幹凈的水，“不用換。”
程溪忽然想起什麽，猶豫了片刻，道，“唔，還是換一下吧。”
梁馴沒說話。
程溪想到他是獵戶，成日在山林中接觸獵物，可能生活習慣上也比較糙，不在意用自家夫郎洗過的水，但是……
程溪支支吾吾解釋道，“我、我的腳下有小水皰，好像會傳染。”
看梁馴微微蹙眉，程溪坐下來盤腿把腳掌微微向內偏，伸手指了指，“這個。”
兩年前程溪老爹病了一場，家裏請了大夫，程溪悄悄去問了大夫。
“大夫說我的襪子要單獨洗，不能與別人一起洗腳……也不能睡在一起。”程溪窘迫得低下頭，“對不起，昨日成親之日忘了和你說。”
梁馴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程溪頭頂，“不用說對不起。”
程溪還是不敢擡頭。
“明天我們去鎮上買藥擦，擦了就好了。”
程溪擡頭，“有這種藥嗎？”
梁馴微微頷首，“有。而且你這小水皰，我二舅似乎也長了，不必擔心傳染給我，我小時候經常和二舅睡覺。”
梁馴說完後轉身脫鞋泡腳。
原來是個比較常見的小毛病，程溪徹底放下心。
次日清晨，程溪依然在梁馴懷抱中醒來。
可能梁馴睡著後有抱東西在懷裏的習慣。
“馴哥。”
梁馴的嗓音低啞，“餓了？”
程溪：“餓了。”
現在已經天亮，再抱下去，他們倆下面都會有反應。
兩人利落起身洗漱，吃過梁馴做的早飯後，邱海棠叫上老姐妹去摘梨，梁馴和程溪則趕牛車去了最近的藕花鎮上。
如梁馴所說，鎮上的醫館當真有藥膏，小小的一鐵罐，竟然要二十文。
程溪身無分文。梁馴付了錢，程溪接過藥膏，輕聲道謝。
“你是我的夫郎，給你買藥是我應該做的，不必道謝。”
可……他只是名義上是。程溪猶豫了下，“好。”
買完藥，梁馴帶程溪去菜市，“看看有沒有什麽愛吃的菜。”
菜市琳瑯滿目，大多是農人帶了自家種的菜、泡酸菜，釀的刺梨酒、米酒等。
程溪的目光被一個香氣撲鼻的鹵肉攤子吸引了去。
“鹵豬尾巴、豬頭肉、鹵雞爪、鹵雞翅，都來看看，八十文一斤。”
可是……八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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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沒落雨，山路幹燥，掉落了許多幹枯的樹枝，踩在上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梨樹高大，梁馴利索地爬樹上去摘，邱海棠和程溪則站地上摘。三人裝滿背篼後已近午時，程溪全程賣力，這會兒額角和鼻尖沁滿汗珠。
有點熱，程溪把襖子解開兩顆扣子。
梁馴背著大背篼，毫不費力地大步走在前面，回頭看了看他，“背得起嗎？”
“背得起。”程溪在原先的家中是幹活幹到大的，雖細胳膊細腿，但力氣還是有的。
梁馴轉身提了提他的背篼，掂量了下分量，“背不起和我說。”
“好。”
三人路過村西頭的堰邊上，準備洗幾個梨吃。
堰邊有倆洗菜的大娘，熱情地和他們打招呼，“摘了這麽多梨呀！阿馴他娘，你明天還去嗎？把我叫上。”
另一個蔡大娘附和，“路過我家門口也叫我一聲。”
“成。”邱海棠把洗好的幾個梨給她倆放菜籃裏，“這是準備做酸菜了？”
蔡大娘點頭，三人開始商量做酸菜的訣竅。
梁馴一到堰邊則掏出小刀削樹枝，削得尖利後，靜靜蹲守在堰邊，似乎準備插魚。
堰後邊有幾棵大樹被砍了，程溪坐在木樁上，吃剛剛洗好的梨。
梨子深黃偏棕，外皮很厚，不過內裏汁水豐沛，入口甘甜，一點也不酸澀。
經過堰塘裏偏冷的水浸泡洗過後，又冷又甜。
程溪連啃好幾口，口腔裏滿滿都是果肉，一個楞怔，梨子的少許汁水順著嘴角流出。
他目光所及之處——梁馴用樹枝猛的往水下一刺，再倏地往上一提，一條肥鯽魚赫然串在樹枝末端。
梁馴速度很快，鯽魚沒流多少血便被撈了上來。
梁馴的側臉冷峻，插到魚也沒有多高興的樣子。
程溪邊偷看邊擦嘴，心想：好厲害！
梁馴走到下游，蹲下身用刀劃開魚腹，又把魚洗幹凈，從兜裏掏出一個麻繩編的網袋，將魚裝了進去。
“你家阿馴，真能幹。這堰裏的魚精著呢，每年都要放水才能逮到，他拿跟棍子就戳到了。”趙嬸道。
邱海棠也不推辭，“哪都好，就是男女之事上不太上心。”
別人家兒女幾乎都是早早開竅，自己去尋合心意的。他家這個一點也沒這方面的心思。
蔡嬸轉頭，看見程溪正在看遠處裝魚的梁馴，笑著道，“別操心。溪哥兒一來堰邊，一雙眼睛一直黏你家阿馴身上，看來是喜歡的。”
趙嬸附和，“我看也是。阿馴他娘，我家二兒子的夫郎也是花錢買的，今年我小孫子都三歲了。”
“嗯，那我不操心了。蔡姐，趙姐，我回去做午飯了。”邱海棠把吃完的核往堰裏一扔，起身招呼梁馴和程溪回家。
中午吃韭菜炒雞蛋、辣椒面炒酸菜和一碗青菜豆腐湯。
菜是梁馴燒的，程溪和邱海棠負責煮飯和洗菜切菜。
午飯沒有肉，不過舍得放油，食材也新鮮量多，就連米飯都比原先在家裏的要好吃，程溪吃得十分滿足。
吃完後，邱海棠正準備洗碗，被程溪把活搶了過去，“娘，我來吧，您去歇著。”
“好，你洗完也去休息。”邱海棠年紀大了，摘了一上午梨，腰部酸痛，便回屋裏躺下了。
程溪洗完碗，梁馴已經不在家中。
是上山打獵去了嗎？
程溪餵過雞和黑尾，又把院子裏掃了掃，才去了臥房午睡。
程溪在原來的家裏很少午睡，就算睡也只睡兩刻鐘便得起來，因為家裏總是有許多的事要做，洗衣服、煮飯做菜、砍柴、挑水、挖野菜……
家裏還有四個哥哥和一個妹妹，但妹妹早早嫁人出去住了，哥哥們很懶，不怎麽幹活，經常說他嫁不出去，在家吃白食。
就連爹娘也這樣認為。程溪便越發自卑，越發手腳麻利，爹娘吩咐什麽便做什麽。不是沒質疑過“為什麽幾個哥哥不用做事”，但只換來冷眼和嘲諷，更小的時候好像還換來一巴掌，程溪記不清了。
只有勤快做事，才能得到好臉色。
棉被又輕盈又暖和，程溪很快入睡，兩刻鐘後醒來，去院子裏看看有沒有什麽事要做。
邱海棠也醒了，正坐木椅上做棉鞋。
“小溪，來”，邱海棠招招手示意他過去。
秋海棠遞給他一個平直的竹片，“去竈房找找碳條，量量腳多長。”
剛來梁家第二天，婆婆就要給他做鞋？
程溪眨了眨眼，有些受寵若驚……他親娘都未曾給他做過。
“好”，程溪接過竹片，去了竈房。
現在穿的鞋是從家裏穿來的，是他三哥穿剩下的，有點擠腳。
程溪便脫了鞋比了比竹片，用碳條標出長度，然後出門把竹片還給邱海棠。
四處張望了一番，似乎沒什麽活好幹。程溪便去了後院菜園。
謔！有雜草。
菜園不大，程溪三兩下便把雜草拔幹凈，這下徹底沒事幹了。
一沒事做，程溪便心裏沒底。
從前在家裏，他只要一閑著便會被爹娘兄嫂說“眼裏沒活、盡會躲懶”，然後他們便會扔給他一堆本該是他們該做的活。
小小年紀，程溪的雙手就變得粗糙。雖說農村人大多如此，但程溪的比同齡男子還要粗些。
“娘，家裏還有什麽活要做嗎？”
邱海棠搖頭，她自然知道房間和院子都是程溪打掃的，“你和我一樣都閑不住。無聊了吧？”
程溪不好意思地點頭，“有點。”
“隔壁郭家哥兒上月進門，和你年齡差不多，你去找他玩吧。”
可是……玩什麽呢？他已經很多年沒和同齡人玩過了。
想著在家裏沒事做，不如去一趟，程溪出了院子，往隔壁走去。
薛齊正在院子裏剝苞谷，見程溪來了，便招呼道，“溪哥兒，快來坐。”
薛齊是郭家次子的夫郎，上月進門，他長得比程溪高些，一頭長發用木簪子束在腦後，清爽幹凈。
“打攪了。”程溪坐在一旁，也幫忙剝包谷。
“哪有什麽打攪，你不找我我也打算去你家串門”，薛齊拍拍他的手，“你別幫忙，屋裏有板栗，上午剛炒的，你快去拿來吃。”
程溪擺擺手，繼續幫忙。
薛齊也不繼續勸，兩人又剝了會兒後，他便帶著程溪去洗手進屋。
郭家兩個老人也抱了孫子孫女來，七手八腳，一盤子板栗很快瓜分完，只剩下四五個，程溪只吃了一個便沒再吃。
“梁獵戶怎麽樣？”薛齊問。
程溪點頭，“還不錯。”
薛齊笑笑，指指幾個小孩，“是不是很兇？這幾個每次看見他都怕。”
確實老是馬著一張臉。
程溪微微搖頭，“還好。”
薛齊瞇了瞇眼，湊近悄聲道，“他力氣一定很大吧？”
為什麽突然說悄悄話？程溪雖然疑惑，但還是悄聲答道，“大，很大。”
譬如今天上午裝梨子的那個大背篼，要換做程溪肯定背不動。
薛齊更湊近了些，“那你們昨晚……唔，你那裏肯定很疼吧？我這裏還有兩盒完全沒用過的藥膏，待會我拿給你。”
程溪楞了楞才反應過來薛齊的意思，霎時漲紅了臉，連忙解釋道，“我們、我們沒有那個。”
薛齊盯著他的臉，“啊？為什麽？”
程溪想起昨晚的對話，模糊道，“他沒有要孩子的打算。”
薛齊疑惑，看著他的眼神也帶了點別的意味，“可是……不要孩子也是可以行房事的。”
程溪揭過這個話題，和薛齊聊別的。
他和梁馴永遠都不可能行房事的。
從郭家出來後，程溪去上午去的山上尋摸了半天，找到一株蘭草花，把它種到了院子邊的空土地上。
冬日晝短，很快天就陰了，也差不多到了做晚飯的時辰。
梁馴還未歸家，程溪淘米煮飯，邱海棠拎著冰水裏的鯽魚出去刮鱗。
“娘，馴哥何時回來？”
邱海棠看看天色，“快了，昨天辦席洗了大塊臘肉，得快點吃掉，我去切肉。你拿包谷桿打個火把去路上接一下他。”
細細的包谷桿曬幹，一次拿好幾根，可以燃很久。
程溪沿著土路往前走，才走一刻鐘的功夫，天色又黑了一重。
好在沒走多久就遇到了趕牛車的梁馴。
梁馴讓牛停下，擡擡下巴，“上來。”
牛後面拉了板車，放了好些包裝好的東西，還有股豆香味。
程溪把火把遞給梁馴，來到牛後半身的位置，雙手一撐，再一擡腿，一鼓作氣……然後，從滑滑的牛身上滑了下去。
滑下去時還不小心抓了一下梁馴襖子後背的布料。
為什麽要選這麽高的牛來拉板車！
程溪正欲再試，梁馴已經把火把往路邊小河一扔，轉身伸手讓程溪背過身，再穿過程溪腋下，把人抱在了身前。
程溪：“……” 他想坐後面來著。
“你們開始燒菜了嗎？”
頭頂響起聲音。程溪道，“還沒。”
“正好，我去鎮上買了嫩豆腐，晚上做鯽魚豆腐湯。”
“好。”程溪應聲，“你打獵完又去了鎮上？” 這精力也太好了吧。
“沒去打獵，冬天不打獵”，梁馴說，“我去鎮上賣今天上午摘的梨子。”
程溪道，“以後賣東西叫上我，我也去。”
不過以後可不能坐前面，青天白日，被別人看見了多不好。程溪想，他有空要多練練如何爬牛。
“嗯。”
牛車晃晃悠悠到了家門口，不等程溪磨磨蹭蹭地從牛身上下來，梁馴已經把他抱了下來。
晚飯依舊是梁馴掌勺，分別是鯽魚豆腐湯、幹辣椒炒臘肉和清炒白菜。
入冬天寒，邱海棠晚上燒了熱水給大家泡腳。
程溪端著木盆到臥房，把雙腳放了進去。鞋子擠腳，程溪的腳趾都被擠得酸疼，在熱水裏舒展溫暖後緩解許多。
這時梁馴走了進來。
“你要泡腳嗎？”程溪看了看木盆尺寸，又瞄了眼梁馴的鞋。
若是一起泡腳，木盆肯定放不下，那他倆的腳就會挨碰重疊。
程溪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腳趾，立刻拿布擦腳，“我已經泡好了，給、給你換盆水吧。”
梁馴看了眼那清亮幹凈的水，“不用換。”
程溪忽然想起什麽，猶豫了片刻，道，“唔，還是換一下吧。”
梁馴沒說話。
程溪想到他是獵戶，成日在山林中接觸獵物，可能生活習慣上也比較糙，不在意用自家夫郎洗過的水，但是……
程溪支支吾吾解釋道，“我、我的腳下有小水皰，好像會傳染。”
看梁馴微微蹙眉，程溪坐下來盤腿把腳掌微微向內偏，伸手指了指，“這個。”
兩年前程溪老爹病了一場，家裏請了大夫，程溪悄悄去問了大夫。
“大夫說我的襪子要單獨洗，不能與別人一起洗腳……也不能睡在一起。”程溪窘迫得低下頭，“對不起，昨日成親之日忘了和你說。”
梁馴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程溪頭頂，“不用說對不起。”
程溪還是不敢擡頭。
“明天我們去鎮上買藥擦，擦了就好了。”
程溪擡頭，“有這種藥嗎？”
梁馴微微頷首，“有。而且你這小水皰，我二舅似乎也長了，不必擔心傳染給我，我小時候經常和二舅睡覺。”
梁馴說完後轉身脫鞋泡腳。
原來是個比較常見的小毛病，程溪徹底放下心。
次日清晨，程溪依然在梁馴懷抱中醒來。
可能梁馴睡著後有抱東西在懷裏的習慣。
“馴哥。”
梁馴的嗓音低啞，“餓了？”
程溪：“餓了。”
現在已經天亮，再抱下去，他們倆下面都會有反應。
兩人利落起身洗漱，吃過梁馴做的早飯後，邱海棠叫上老姐妹去摘梨，梁馴和程溪則趕牛車去了最近的藕花鎮上。
如梁馴所說，鎮上的醫館當真有藥膏，小小的一鐵罐，竟然要二十文。
程溪身無分文。梁馴付了錢，程溪接過藥膏，輕聲道謝。
“你是我的夫郎，給你買藥是我應該做的，不必道謝。”
可……他只是名義上是。程溪猶豫了下，“好。”
買完藥，梁馴帶程溪去菜市，“看看有沒有什麽愛吃的菜。”
菜市琳瑯滿目，大多是農人帶了自家種的菜、泡酸菜，釀的刺梨酒、米酒等。
程溪的目光被一個香氣撲鼻的鹵肉攤子吸引了去。
“鹵豬尾巴、豬頭肉、鹵雞爪、鹵雞翅，都來看看，八十文一斤。”
可是……八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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