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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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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白馬

“總共一十四張,沒有備份,都在這兒了。”

男人把一個文件袋遞到洛欽手裏,厚厚的一沓,用棉線纏得很緊。洛欽點了點頭,指著車前蓋上的包裹:“拿走吧。”

車裏,水荔揚靠在副駕駛,對著手中照片看得出神。

洛欽拉開車門,先將文件袋遞了過去:“荔枝,給你。”

“放那兒吧。”水荔揚扭頭示意了一下後排,“我現在不想看。”

“好。”

洛欽打開空調陪他坐著,車窗打開條縫,窗外的熱氣湧動著對抗車廂裏的涼爽。

水荔揚拿著的那張照片,是一張三人合影,依稀還記得是他上初中的時候,思弦和思渺的養父母替他們拍的。這是他能找到僅存的合影了,也是他在這世上對弟弟妹妹唯一的念想。

這照片他平時都貼身放著,卻甚少拿出來看,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洛欽,我現在還有種感覺。”水荔揚打破沈默開了口,“好像在做夢一樣。”

“怎麽?”洛欽活動著脖子,慢條斯理道。

水荔揚把照片放進兜裏,頓了一下說:“沒怎麽,走吧。”

洛欽也沒再多問,發動了車子向前開去。兩人之間奇妙的默契已經可以讓這種沈默成為常態,通常不用言語,就能理解對方的心情。

又是一年清明,水荔揚甚至沒想過自己能熬到冬天結束,再回到松河這個地方。剛過去的嚴冬甚至比從前任何一年都要蕭瑟苦寒,洛欽不怎麽願意讓他出門,整個冬天都在青島的莊園裏養著。

冬天雪最大的時候,水荔揚穿了厚厚的鬥篷坐在二樓看雪,壁爐裏的炭火劈啪作響。洛甜甜伏在他腳邊打盹,即墨朗躺在洛甜甜身上,玩著手裏的蝴蝶刀。

洛欽走過來,給每個人都端了杯熱奶茶,他自己用紅茶和牧場裏的鮮牛乳做的。

即墨柔臨近中午才剛睡醒,穿著睡袍打著哈欠從樓上下來,整個人慵懶貴氣,問洛欽午飯吃什麽。

這是一幅很安靜的畫。

開春冰融雪化的時候,水荔揚走出屋子,在料峭春寒裏感受到生命的覆蘇。體內的藍田病毒蟄伏了整個寒冬,又在驚蟄的頭一場雨裏逐漸覺醒,他知道自己大概是挺過去了,腦海中蹦出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洛欽往後終於可以睡得好覺。

他倒也算不上太悲觀,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可以去陪思弦思渺。

思弦和思渺的墓在松河市區外一片松林裏,依山傍水,有些偏僻荒涼,但地方是水荔揚親自選的。每逢除夕和清明他都會來看,總是一個人對著墓碑坐上好久,親手除除上面的草。

只是一句話都沒有,洛欽也沒聽他開口對著那座青碑說過什麽。

本來以為這次也一樣,他站在水荔揚身後,出神地望著青翠的松林遠處,忽然聽見水荔揚說道:“洛欽,你還記得,多少年了嗎?”

“……”

洛欽想了想,回道:“五六年了吧。”

“都五六年了。”水荔揚笑了一聲,“過去好久了啊。”

天災帶給人類的除了苦難,還有日積月累下來對於時間流逝所產生的麻木和遲鈍感。水荔揚已經不記得春風秋月又換過幾輪,每每警覺秋涼的時候,才會意識到一年又快要過去了。

算來他對時間感觸最深的日子,也是在十多年以前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著媽媽對鏡子嘆氣的時候,秀麗的臉上略顯疲憊,對方回過頭來沖著他笑:“荔枝,媽媽長皺紋了。”

他記起來了,荔枝這個昵稱,是他的媽媽給自己取的。

水荔揚的母親徐茹,不只是名聲在外、為人談資的水夫人,更是曾經在Q大美術學院的優秀校友紀念冊裏刊載了數年的名人,連費應倪都對這個並非門下桃李的女學生讚不絕口。但是在嫁進水家之後,她連自己最熱衷的畫展都沒有再辦過幾場。

水雲霆不愛讓她拋頭露面,好話哄著她,讓她安心當闊太太,喜歡畫展的話,可以讓秘書經常帶她去歐洲旅游。

水荔揚見過徐茹對著盧浮宮裏的作品黯然神傷的樣子,那雙眼睛裏也曾盛滿了對藝術的熱愛,後來只能安分地停在籠子裏,當一只不能歌不能舞、單單有著華貴羽毛的金絲雀。

這種表面上令人羨艷的生活,在那年恐怖襲擊的爆炸聲中戛然而止,徐茹的世界隨著丈夫的“死亡”而分崩離析。公司資金鏈徹底斷裂,許多債權無法回籠,她一個從未接觸過相關領域的全職太太不知所措,最終家中產業被盡數拍賣還債,她從天堂落進了地獄。

她精神數度崩潰,甚至已經手抖得握不住筆,無法再通過昔日最擅長的畫作來補貼家用,最後由於嚴重的胃潰瘍被送進醫院。

從前只是生一兩條就要讓她唉聲嘆氣半天的皺紋,一夜之間,幾乎爬了滿臉。

那時水荔揚剛上初中,既要上學,又要照顧弟弟妹妹,還顧著醫院裏病痛的母親。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挺過來的,那幾個月,過得黑暗又漫長。

水荔揚踩著走廊上的陽光走進病房,打開手裏的保溫桶,裏面是煨至軟爛的排骨,最下面一層盛著小米粥,都還是熱的。

他問過醫生了,這些可以吃,徐茹正在恢覆階段,淡油淡鹽的東西都能適當吃一點。

徐茹呆呆地坐在床上,臉頰瘦削,從前何等精致保養的一張臉,如今蒼白得沒有血色。她的身體裹在寬大的病號服裏,如同紙紮的一般。

“媽,你稍微吃點。”水荔揚替她支起小桌板,擺好碗筷,“醫生說你可以吃東西了。”

徐茹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我不餓,你吃了吧。”

“你不能不吃東西。”水荔揚擺出一副懇求的姿態,大概所有的母親都會對孩子這種眼神心軟下來。但徐茹依舊沒有動彈,機械地搖頭:“我不吃,你吃。”

水荔揚笑得有些僵硬,語氣仍是小心翼翼:“以後你和思弦思渺我都能照顧好的,你別擔心。”

他目光裏的希冀被徐茹的沈默一點一點澆熄,對方已經連張張口欺騙他都不願意。

“那你好好休息,我去上課了,晚上過來看你。”水荔揚順從地收了保溫桶,深深看了徐茹一眼,轉身出了病房。

住院部樓下是停車場,車位永遠是淩亂而塞滿的。水荔揚提著保溫桶,看著大樓陰影外那毒辣的日頭,嘆了口氣。

他找了處陰涼坐下,打開桶蓋,開始慢慢地吃飯。

這是他第一次學做排骨,還算可以。原本是做給徐茹吃的,所以少油少鹽,沒什麽味道。他就著小米粥吃了一些,天熱得也沒胃口。

手腕上的紅繩明艷,水荔揚呆望了半晌,摸摸紅繩,自言自語地笑起來。

“想吃冰淇淋。”

“算了,好貴哦。”

他覺得吃飽了,正要收拾飯盒,忽然聽見什麽地方有人在大喊。這種事他早就見怪不怪,醫院是痛苦和希望並存的地方,人間的地獄與天堂在這裏交匯,絕癥病人無助的祈禱、新生嬰兒洪亮的啼哭,每日交替不斷。

幾個保安穿過停車場往大樓裏跑去,水荔揚也收拾好東西準備去上課。一個年輕的護士從他身邊跑過,急匆匆對著手機說道:“消化科住院部有患者跳樓了,快點叫人!”

水荔揚耳邊一陣陣地嗡鳴,等他反應過來,已經沖進了花園裏圍觀的人群,沖上前的時候怕得發抖,他腦海中已經構想出最可怕的場景了。

地上那血淋淋的人形並不是徐茹,但他也認識,是隔壁病房一個剛做完胃癌手術的男人,恢覆得並不好,夜夜因為並發癥而痛得哀叫。病魔沒有奪去他的生命,他自己卻先放棄了。

水荔揚後知後覺地雙腿發顫,他慢慢地退出了人群,將自己隔絕在那些看熱鬧的人之外,然後轉身跑進了住院樓,電梯也沒有等,一路狂奔著上樓。

他再次沖進病房的時候,徐茹正站在窗戶邊上往下看,聽到動靜回過頭來,“荔枝,怎麽回來了?”

“媽……”水荔揚把保溫桶放到地上,緩緩地走近徐茹,“你在看什麽?”

徐茹沈靜地指了指樓下:“隔壁的跳樓了。怎麽,你以為是我?”

水荔揚再也撐不住了,他抓住徐茹的病號服袖子,用蒼白的笑容掩蓋恐慌:“你好好養身體,我會有辦法的。明天我去把鋼琴賣掉,還有小提琴……搬家的時候很多樂器都沒有扔,我可以賣的。”

“鋼琴不能賣。”徐茹搖搖頭,“荔枝,你要彈下去。”

水荔揚不會管她說什麽了,毫無邏輯地交代了一堆,徐茹似乎有些不耐煩,對他說:“快去上課,我要睡一會兒。”

她推開水荔揚上了床,背對著人,沈默地抗拒外界的交流。

水荔揚毫無辦法,只能一步一回頭地走出病房。他正要關門離開的時候,忽然看到徐茹從病床上坐了起來,帶著種淡淡的微笑看著他。

“媽媽愛你,荔枝。”

她說完,又躺下了。

這句話是她留給水荔揚的最後一句話。

當晚,她死於急性胃出血導致的休克,水荔揚只在她被推進手術室之前匆匆看了一眼,再見面時,是在太平間。

水荔揚呆呆的,連哭都不會哭了。他坐在陰冷的停屍房裏,已經是半夜,卻絲毫不害怕,直到鄰居打電話,為難地問他究竟什麽時候回來,家裏弟弟妹妹等他等得連飯都沒肯吃。

他掛了電話,去值班護士那裏領了徐茹的遺物,只有一個小小的塑料袋。護士告訴他,徐茹的枕頭下面壓了一張紙條和二十塊錢,是留給他的。

水荔揚木然地翻出來看,見那紙條上寫著工整的一行字——“荔枝,媽媽給你留了零花錢,去買冰淇淋吃。不要賣鋼琴。”

那是徐茹全身上下僅剩的二十塊錢。

直到第二天下午,媽媽的骨灰被裝在最便宜的那種盒子裏交到他手上時,水荔揚還和做夢一樣。他坐在殯儀館門口的路肩上,望著手裏的盒子出神。

“你終於還是不要我了。”

水荔揚自言自語地說。

從那以後,他覺得日子過得快或慢都沒有區別。思弦思渺被寄養出去了,他沒有答應對方連同他一起收養的提議,而是守在了徐茹父母留給女兒的房子裏,孤零零一個人,直到某天被調回漢州軍區的趙方蒴敲開了房門。

時間在他和洛欽重逢之後似乎漸漸活了起來,塵封已久的指針一點點沖破僵硬的桎梏,破冰一般,再次轉動起來。

他突然就懂了白馬巷的傳說,懂了什麽叫“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

洛欽這些年聽水荔揚斷斷續續地提起往事,恍然若夢。過去種種他已無法親臨,從只字片語中拼湊出水荔揚前二十年的人生,像閱讀殘卷那樣,每一行、每一頁都不想錯過。

陸懷說水荔揚當年莫名其妙賣琴焚稿,居然是這個原因。母親去世後,他就用這個理由困住自己,將彈琴和母親的死聯系到一起。

他太懂得如何將痛苦自我消化了。

上午給思弦和思渺掃過墓,洛欽帶著水荔揚開車往另一個方向的山林裏走。他們還要去看藍焰大隊,那些長眠在雪山腹地裏的靈魂,被水荔揚安放在崇山峻嶺之中,沒人會去打擾,也再無是非找上他們。

趙方蒴當年被調走,將藍焰大隊交到水荔揚手中的時候,整整二十六人。他們其中大部分洛欽並不認識,水荔揚將他們派駐在外,整日勞苦奔波,嘔心瀝血,從災禍中救助了無數人,至少在洛欽知道的時候,藍焰大隊沒有聚齊過。

但是水荔揚知道他們每個人的名字、每個人的臉。數年前的方舟之戰,這些人幾乎死傷殆盡,許佑剛帶領救援隊在城中搜尋了三天三夜,竟然沒找到任何人的屍體。

有傳聞說是被年雨毀屍滅跡了,但無從考證。

獵鷹被陳諾秘密安葬,連森羚和白無濼都不知道他被埋在了哪裏。因此水荔揚在立墳塋的時候,只能將他們每個人留下的肩章放進去,算是衣冠冢。

據說當年的那場慘烈的營救行動之前,陳諾作為程清堯帶出來的半個學生,曾去見過他一面。

但程清堯後來對此只字未提,只是戰後去了一趟陳諾犧牲的樓頂,並且往後每年清明,都會一個人離開安全區半天,不會帶上白無濼。

至於趙方蒴,身死後無人給他收屍,淹沒在安全墻外的屍山血海中,和那些感染生物一樣,被清理、焚燒,分不清誰是誰,盡數被當做汙穢掩埋掉。

水荔揚走近衣冠冢的時候,洛欽發覺他肩膀緊繃了起來,像是在緊張,便輕輕握住他的手,說道:“放輕松。”

面前的青碑上並沒有刻字,幹凈平滑的石面,只是四周雜草叢生,十分荒蕪。水荔揚走過去,嘴唇和眼睫都在微微顫抖,失魂落魄地嘆了口氣:“洛欽,我對不起藍焰。”

這些人沒有名分也沒有哀榮地被埋葬在這裏,原本作為軍人的他們不應該如此淒涼,無法作為英雄下葬,連死時都是懷著怨恨的。

“我害他們死得不光彩。”水荔揚輕聲說,“我這個隊長,做得太爛了。”

洛欽說:“如果當時我沒有答應他們,幫忙救你出來,他們或許不會是這個下場。”

水荔揚搖頭:“不是你的錯,李牧祁鐵了心要除掉藍焰,誰攔都是一樣的結果,費老、程清曳、思弦和思渺都是例子。當年是我蠢,沒鬥得過他。”

他沈默片刻,接著說:“但半個藍焰都是我帶出來的,我沒能讓他們作為英雄死去。”

洛欽的手落在他肩膀上,輕輕捏了捏。

“趙方蒴……”水荔揚想起什麽,喃喃自語,“他不配,不配躺在這裏,跟他們一起……他不配。”

他寧可趙方蒴的屍體去餵狗、被禿鷲啃食,甚至沒有讓人再去尋找收屍。他對洛欽重覆著那三個字,眼淚滾落眼眶,很快又擡手擦掉了。

那抹黑暗裏指路的藍色火焰,終於也到了熄滅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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