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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夜半來,天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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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夜半來,天明去

水荔揚關了屋裏的燈回到床上,看即墨朗已經躺在一旁睡熟了,他卻一點犯困的意思都沒有,手裏玩著洛欽白天用舊傳單折的方片。

洛欽折給他們一人折了一個,即墨朗那個早就不知道玩丟到哪裏了,倒也沒來搶他的。

時針指過十二點,水荔揚打了個哈欠,終於覺得有些倦意,側身給即墨朗蓋好被子,自己也躺下睡了。

窗外很安靜,雪還在下,他能聽到房檐的雪塊時不時滑落下的聲音。

水荔揚在黑暗中把身體蜷縮起來,沒來由地想到自己和洛欽在一起的那天,也是這麽一個雪夜,是他主動吻的洛欽,跟洛欽說喜歡。

因為他實在不忍心看到這個有些莽撞的小子一次次面對自己時,那試圖小心藏起來卻又展露無遺的喜歡,而他自己也被同樣的執念折磨了十幾年。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對洛欽的感情從少年時的愧疚、想念,變成了無比炙熱的渴求、喜歡。夢裏那拼圖般破碎的面孔、模糊的話語,最終拼湊成像水中月亮一樣虛假的洛欽,直到在深寧的那一天,一切都具象化了。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水荔揚從極淺的睡眠中醒來,發覺自己枕頭有些濕潤,大概是又夢到年少往事、陳年舊人了。他忽然不記得自己睡前有沒有鎖門,便打算穿上衣服出去看一眼,以防萬一。

只是因為有一回他們晚上誰都忘記了鎖門,第二天即墨朗起了個大早,看所有人都還在睡,就自己穿好衣服跑出門玩了,急壞了一大片人忙著到處找他。

門閂很高,即墨朗夠不到,搬凳子去夠又會吵醒其他人,所以鎖門很有必要。等他到了能夠著的年紀,水荔揚也不擔心他一個人出門了。

水荔揚披著衣服走到門口,發現果然沒有鎖,剛準備鎖上回去睡覺,就看到門外一串延伸出去的腳印,已經快被雪覆蓋住了,應該是洛欽走的時候留下的。

鬼使神差的,水荔揚沿著那串腳印向前走去,白塔鎮的雪夜安靜得宛如一片墳場,水荔揚踩在沒過腳踝的積雪裏,感覺不到冷。

那座平時用來和薛醫生約心理治療的安全屋離得並不遠,不過自從邵楓去過一次,就經常喝得酩酊大醉在門口蹲他,然後很不見外地進去做客,跟他談心,時不時還試圖勾引他做點別的事。

水荔揚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也到了附近,心想那就幹脆去看看。他放了把備用鑰匙在窗臺的花盆底下,但是搬開花盆去找的時候,他發現那把鑰匙不在這裏。

水荔揚楞了一下,直接去推門,卻發現這裏也沒有上鎖——他記得之前走的時候,肯定是鎖住了的。

屋裏沒有開燈,一片冰冷的寒意浮在空蕩的房間。水荔揚走進去的時候感受到了一種很奇異的氣息,有些熟悉,那是再造人類間才能彼此感知的信息素。

水荔揚的心臟撲通撲通跳了起來,他幾乎是想也沒想地走進了臥室,伸手開燈,先是被驟然亮起的燈光晃了晃,接著一眼就看到了床上蜷縮著熟睡的洛欽。

即便是這麽亮的光線,對方也只是皺了皺眉,沒有醒過來,抱緊了懷裏的衣服。

那是洛欽上次和水荔揚在這裏碰面時,走之前蓋在他身上的羽絨服,水荔揚把它留在了這裏,因為能從上面嗅出洛欽身上殘存的費洛蒙。他像一個僅僅依靠原始本能的動物,貪婪地感受著那點即將彌散的氣味入睡,很神奇的是,那幾晚他都沒有再做噩夢。

可是那衣服上洛欽的味道就快要消失了,水荔揚不太舍得讓外面的風雪消磨掉那僅存的氣息,所以很少再碰了。

不過他倒是忘了,這件衣服上同樣留下了自己的費洛蒙,對洛欽來說,和安眠的藥劑沒有什麽區別。

水荔揚的眼皮抖了抖,關上燈擡腿走過去,站在床邊又開始猶豫,然後下定決心慢慢騰挪上了床,順著褶皺的床單,一點點拱進洛欽的懷裏。

洛欽睜開眼睛,先是聞到了很熟悉且安心的味道,一瞬間還以為是衣服上的氣息,但很快他就覺得不對——另一個溫暖而柔軟的身軀躺在他的臂彎裏,溫熱的呼吸落在他領口,像喚回一個快要凍死的病人那樣,讓他的四肢重新回暖。

“……荔枝。”

洛欽很小心地撐起身子,似乎是怕將懷裏的人碰碎了。他不太相信地用手指點了點水荔揚的臉,臉頰開始有些發麻。

他怕水荔揚又是和上次一樣激烈的反應,對自己無比抗拒、百般痛苦。

水荔揚睜開眼,借著月光,安靜地盯著他看。

“為什麽過來?”洛欽沙啞地問。

水荔揚想了想,一嘆氣:“被小朗教訓了一頓,覺得我還不如個孩子呢。”

“是來找我的嗎?”洛欽又問。

“一開始不是,我沒想到你在這裏。”水荔揚說,“我就是睡不著,想來用一下這件衣服,結果又被你先霸占了。”

“衣服?”

洛欽後知後覺,才意識到自己只關心這上面有水荔揚的氣息,卻沒想過另一個角度——水荔揚用它來代替自己,哪怕只有一點點相關,並且氣味也留不下太久,但水荔揚依舊想要從上面感受他。

“為什麽,因為我嗎?”洛欽笑了一聲,“你也想我嗎,荔枝?”

水荔揚認真註視著他的雙眼,一點也沒有撒謊地說:“很想你,這四年來,很想很想你。”

“做夢會夢到我嗎?”

“會,但是很少,我很不開心,想多夢見你一點。”

“有偷偷來看過我嗎?”

“有的,不過也很少,每次看到你都會難過,因為我只能看著,我想抱抱你。”

洛欽好像幼稚的小孩子,試圖從一遍遍的詢問裏得到確切的答案。水荔揚也很耐心的,一句話一句話地答他。

“荔枝,我們可以和好嗎?”洛欽最後小聲地問,“我比你差一點,我從來都夢不到你。”

或許夢到過,那可望不可即的聲音和背影、桌子上碗筷的叮當、宿舍裏沙沙的鉛筆響、浴室裏小心翼翼的磕碰聲,卻又在他一次次睜眼之後化作泡影,連一面也不給他見。

這次水荔揚停頓了很久,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一點點裂開,接著眼淚湧出來,很痛苦地搖了搖頭:“不可以,洛欽,我們……我不可以。”

洛欽覺得剛柔軟一點的心臟又窒息了。

水荔揚的聲音抖得難以成型,他難過到了極點,現在只想抱一抱洛欽,抱一下就好。

可他還是伸不出自己的手。

洛欽越是對他好、對他毫無防備,他就害怕,怕洛欽把自己最柔軟的肚皮都展現給他之後,自己性格中陰暗罪惡的本能會毫不留情地刺穿面前這具身體,到了那個時候,他完全不懷疑洛欽依舊會拉著他的手,告訴自己沒關系的。

可他骨血最深處,還有另外一種比任何負面情感都要強烈的本能。

他記得很久之前有一次,自己和森羚在開發區撞上正在執行任務的洛欽,在窄巷裏,有五六個看上去並不好惹的人,想要攔洛欽的路。

那幾個人很快圍了過去,水荔揚的身體瞬間緊繃,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

千鈞一發之際,洛欽不動聲色地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紅色絲帶,那是方舟高層人員的標志。那些人見狀便沒再上前,盯著洛欽從他們面前走過去,滿眼的虎視眈眈。

當時水荔揚不自覺地松了口氣,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刀柄上勒出了血痕。

森羚當時好像還問了他一句,為什麽不去見洛欽一面。

當時自己是怎麽回答的,卻已經記不清了。

洛欽閉了閉眼,握起水荔揚的手,慢慢往自己胸口貼過來:“荔枝,看著我,沒事的,你不會傷害我。”

“別。”水荔揚瑟縮了一下,卻沒能掙開,任由洛欽將自己的掌心按在胸前。他嘴唇也開始發顫,手指微微蜷縮著,噩夢中將洛欽身體再一次穿透的場面並沒有發生。

水荔揚低著頭半晌,伸手用力捏了捏洛欽的手臂,確信對方是真實的,不是夢也不是幻覺,洛欽真的好端端地在這裏。

“我不是故意的,洛欽。”水荔揚茫然地說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想……”

他說不下去了,腦海裏全是洛欽被他捅穿了身體的模樣,像鮮血覆在冰冷的雪上,散發著極度冷酷的鐵銹味。

“聽我說,荔枝。”洛欽親了親他的額頭,“都過去了,別回頭看,看著我——看著現在的我。”

水荔揚的眼睛裏被一點點鑿出了火星,他顫抖的手指感受著洛欽皮膚的熱度,心臟逐漸化凍,然後活了過來。

“你恨我嗎?”水荔揚問。

“我愛你。”洛欽對他說。

“你要恨我,一直恨。”水荔揚搖頭,抱住他,“我來愛你。”

“好。”

兩人彼此互相擁抱、熟悉著身體,交換久違了四年的吻。洛欽安撫地親吻水荔揚的眉心,然後直起身子,開始脫自己的外套。

一片黑暗裏,水荔揚也看不清他具體的動作,只聽到那清脆的金屬搭扣的聲響,臉上滾燙灼熱。

洛欽俯下身來吻他,十指緊緊扣著他的手掌,讓他動也動不了。

“我知道你喜歡被親哪裏……”洛欽的呼吸在他耳邊漸漸纏亂,“讓我來吧,荔枝。”

“開燈吧。”水荔揚說,“床頭有個臺燈,把它打開。”

雪花落在窗沿上,像是被什麽所灼傷,一點點地化開,被一絲微弱的熱氣升騰。屋裏暖黃的燈光映在窗欞上,屋內光影明暗交疊,時不時有窗外枝頭上落下的雪影當陪襯,平添些許旖旎的氣氛。

水荔揚伸手在床頭的暗格裏翻了半天,沒找到想要的東西,很煩躁地擰著眉。指尖忽然探到了一只軟管,他拿過來,借著臺燈看清是一支護手霜。

“草莓味兒的……”水荔揚不滿地嘖了一聲,“邵楓這人真不把自己當外人。”

“什麽東西?”洛欽沒聽清他嘟噥什麽,“給我吧,荔枝。”

“管他的,誰讓他隨便往別人家裏扔東西,就用這個吧。”水荔揚擰開蓋子,擠了一灘在洛欽手上,“輕點兒。”

洛欽停下來,見鬼一樣看著他:“你喜歡輕的?我沒聽錯吧?”

水荔揚親了一下他的喉結,說:“有什麽問題?”

“不對。”洛欽抱著水荔揚陷在柔軟的被褥裏,感受著對方仰起的脖頸,“你喜歡被我掐著脖子,那喘不上氣來、爽得快死過去的感覺。”

水荔揚笑起來,抱著他接吻。

“還敢不敢了?”洛欽的聲音似乎有些顫抖了,使勁在水荔揚耳邊喘,“下次再敢用自己的命去瘋,我真的弄死你。”

水荔揚回過頭,兩眼潮紅地望著他。

一團冰淩花悄然在窗邊凝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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