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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風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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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風滾草

宿舍的門被人敲了敲,水荔揚擡起頭:“進來。”

洛欽推門而入,又勤快地順手反鎖了。水荔揚坐在椅子上轉了個身,往桌上一靠:“你進來敲什麽門啊?”

“這不是怕你在裏面換衣服麽。”洛欽矯揉造作地笑笑,朝水荔揚走了過去,“弄什麽呢?”

水荔揚自然地把兩手搭在他的腰上,笑了聲說:“得了吧,裝什麽裝,我什麽時候換衣服你自覺回避了?”

洛欽俯下身去捧起水荔揚的臉,黏黏糊糊親半天,還偷偷蹭對方胸口,被水荔揚推開:“別鬧,現在真不行,等晚上的。”

不過水荔揚還覺得有點可惜,順手摸了一把對方的腹肌,輪廓很明顯了,看得出他很努力。

洛欽問他:“好不好摸?”

水荔揚心安理得:“好摸,我就摸。”

簡直是蠻橫霸道。

“這兒還疼不疼了?”洛欽伸出手掌,小心翼翼碰了碰他的心口,“休息好了?”

水荔揚捏住對方的手指,搖頭:“沒事兒,可能是身體裏的病毒突然有點活躍,正常現象。我讓無濼看過游泳館裏的太歲樣本了,沒什麽參考價值,只能推測有人想覆制初代太歲的培育環境,但是顯然失敗了。”

洛欽低頭掃了一眼桌面,看到幾張攤開的城市旅游地圖,就問水荔揚:“你不是本地人麽,還用看地圖?”

“漢州的好多景點本地人都不會去,網上那些排名前幾的打卡地標有的就在我家門口,我長這麽大還一次沒去過。”水荔揚說,“看看等會兒帶你去哪玩啊——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洛欽又親了他一口,說道:“你定你定,我從來沒到過北方,看什麽都新鮮。只要是跟你出去,搬個板凳看喪屍表演我都樂意。”

不過他倒認真想了想,忽然又說:“我想去你家看看。”

水荔揚一楞:“我家?”

洛欽點點頭:“你好像從來沒提過你家,也沒回去過,我想去看看你小時候住的地方。”

水荔揚猶豫了一下,放在洛欽腰上的雙手微微收緊了些。洛欽感覺到他的動作,說道:“沒事,你要是不想回去,我們就去別的地方。”

原本只是個微妙的想法,他一時情緒放松便脫口而出,如果水荔揚不願意,他也不會勉強。

不過水荔揚只是略微沈默了幾秒,擡頭沖他笑起來:“可以啊,你想去我就帶你去。剛好我很多年沒回去了,該回家看看。”

水荔揚出門前還換了身衣服,他總覺得洛欽的生日應該有點儀式感,至少在他這裏是的。

往後記得洛欽生日的人,或許也只有他。

水荔揚久違的一身休閑打扮,卻比平時更加惹眼。洛欽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盯了水荔揚半天,才站起來往他腰上一攬,很滿足地說:“走,出門拍拖啦。”

方舟外圍的營地最近擴建了不少,以總部為中心,正逐漸向四面延展。有很多外地逃難到漢州的幸存者,都會先在入城方向的幾個高速口聚集,再坐上軍隊專門接應幸存者的卡車,一路被護送到方舟附近的幸存者營地。

剛剛踏入方舟的幸存者們,只要同意簽署方舟協定,就能獲得方舟安全區的居民身份權。只需簽一個字就換來安穩的住處,並且滿足日常溫飽,權衡之下幾乎沒人會拒絕,因此大部分初來乍到的幸存者,都毫不猶豫地選擇加入。

而當初臨時安置幸存者的青創園,已經成為了方舟糧倉,每天都有幾車儲備糧被送進園區,做成易於存儲的罐頭和餅幹,按時按量分發給幸存者。

一切似乎都在向安全穩定的方向發展,就和方舟成立的初衷一樣。

兩人穿過營地外圍的卸貨區,打算沿廢棄馬路橫穿過去。一輛車停在路邊,忽然鳴了鳴笛,帶著刻意的節奏感。

許佑剛從車上跳了下來,肩上還扛著一個箱子:“喲,出去啊?”

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背後印著快看不清的“行者救援隊”幾個字,黝黑的皮膚此時熱汗津津,顯然已經忙活了很久,沒什麽空閑休息。

洛欽跟他碰了碰拳:“許哥,說好今天放我一天假的,別反悔啊。”

許佑剛豪爽地笑道:“我可不是說話不算數的人,今兒準你不來幫忙了!我抽不開身,就在這兒祝你生日快樂了啊。”

“客氣,咱差那一兩句話嗎?”洛欽擺擺手,“不得實際表示表示?”

許佑剛笑罵道:“小渾球,就知道你這德行!”

他放下箱子,轉身從車廂裏拿了兩瓶迷你紮啤,都是酒廠裏回收來的存貨,“看看,德國佬愛喝的酒,這可是我偷偷給你留的,別人來問,我都說沒有了。”

方舟重組以後,許多救援隊都被編入進了方舟自衛隊,許佑剛的行者救援隊也在其中,主要負責日常物資的運輸和分發工作。而被收編的好處就是,搜集來的物資不必盡數上交,方舟默許他們可以自留一部分,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

洛欽在這裏人緣不錯,有時得到什麽好東西,很多人都會偷偷給他留一份。許佑剛領著的各個都是好手,偶爾出去打個獵,回來就拽著洛欽開小竈,而他本人也全不見外,有肉就吃、有酒就喝,活得十分滋潤。

不過洛欽也不是白來蹭吃蹭喝的主兒,方舟營地裏有什麽風吹草動,他在喝酒談天間都聽得一清二楚。這些事情以水荔揚的身份不便打聽,但洛欽足夠自由,也有能力讓別人心甘情願地分享情報。

情報網是在方舟立足的關鍵,洛欽足夠明白這一點。

“夠意思。”洛欽嘖嘖兩聲,把酒放進了外套的口袋裏。他特意挑了這件口袋能裝下許多東西的衣服,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塞了些什麽。

許佑剛抹了把臉,指指方舟大門的方向:“雞腿兒我已經讓那小姑娘端走了,真有意思的丫頭,吃個雞腿美得跟什麽似的。”мм

洛欽笑道:“那就行,麻煩許哥了啊。我倆先走了,回頭多幫你卸兩箱貨。”

水荔揚帶著他穿過布滿鐵絲網的街道,再往前面就正式踏出了安全區域,分布著大片尚未清理過的街區,各種感染生物在此處棲息,危機四伏。

“你還吃得挺開。”水荔揚忽然笑著說道,“才來多久,李牧祁的山頭都快被你占去一半了。”

洛欽悠閑地吹了幾聲口哨,說:“每個人有每個人活著的道理,荔枝,你得知道,什麽叫風滾草式活法。”

水荔揚怔住:“什麽?”

洛欽很耐心地跟他解釋:“風滾草,就是無論你淪落到什麽地步,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就能找辦法活下去。”

洛欽有時總是蹦出一兩句讓水荔揚覺得特別有深意的話,但對方卻對此不以為意,只覺得稀松平常,因為他頭十幾年就是這麽活的,在福利院周邊那些地方,還有很多人都是這麽活的。

“荔枝,任何時候都要相信一個想活下去的人。”洛欽看著他,“其實許哥他們不傻的,知道我是在替你打聽消息,但他們還是願意告訴我,你知不知道為什麽?”

水荔揚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洛欽道:“因為你看得到他們想活著,荔枝。就算是風滾草,要活著也得靠水,只有你願意給他們那一口水。”

水荔揚扭過頭,很詫異地看著洛欽——對方居然知道他這些天來在想什麽。

壓力、謠言、揣測和不理解,方舟內部的潮湧此起彼伏,有些時候的矛頭尤其是直接對準了他。他並不是沒有動搖過,懷疑自己所堅持的一切到底有沒有意義,

“想做什麽就堅持下去吧,荔枝。不管你做什麽,我都只跟你走。”洛欽手臂枕在腦後,嘴角笑出一縷春風,“We Are The One——”

水荔揚伸出手,跟他握住。

“好。”

·

水荔揚的家在距離方舟不遠的一片老房區,那地方叫“白馬巷”,看著不起眼,但已經有幾百年的歷史了。

水荔揚一時心血來潮,還跟洛欽講了一番這條巷子的來歷,說是當年有個皇帝幼年因政變流落民間,十幾歲被宮廷老臣尋回登基為帝。後來他人到中年,微服私訪巡游到此,站在巷口目睹孩提時所見光景已然物是人非,不由得心生感嘆“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遂將這裏賜名白駒巷。

洛欽聽著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問道:“不對,不是叫白駒巷嗎,怎麽幾百年過去,還成從文言文改成白話了?”

他問得水荔揚也楞住了,半天都沒想到編個什麽合理的解釋:“……我也不知道,聽我哥講的。我小時候都沒問過這個問題,聽聽得了,你怎麽還較真。”

巷口雜草叢生,道路上都是碎磚,荒涼得仿佛幾百年沒人住過。入口的幾家院門前貼著斑駁的紅對聯,在一片淒冷荒蕪的景象裏顯得有些陰森。枯樹的枝條從院墻探進窗戶,幾片破碎的玻璃卡在窗欞上,被風吹得搖搖欲墜。

巷中淩亂不堪,到處可見依稀的血跡。這裏發生的慘劇無法被完全洗掉,那些難以沖刷幹凈的痕跡,將永遠沈默地鐫刻著這場曠世的災難。

水荔揚對這邊的街頭巷尾居然有了種陌生的感覺,曾經有著人聲喧鬧的胡同和門臉,此刻死寂沈默。過去的那些時日仿佛隨著他走進這條巷子,一點點在記憶裏遠去。

“我幾年沒回來過了?”水荔揚自言自語道,“好安靜,洛欽,白馬巷從來沒這麽安靜過。”

洛欽跟對方並肩往前走,目光在兩側的院墻和矮房上掃過,好奇心蓋過了一切。他想象著童年、少年的水荔揚日覆一日背著書包從這些寬街窄巷中穿行,日升月落間,現在的他和水荔揚過去的影子正逐漸重合。

或許正是因為自身缺失著“過去”,洛欽才會對回憶如此執著。

水荔揚家在最深處的一幢二層小樓裏,進去之前洛欽看到滿院滿墻貼的開換鎖、治尿床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調侃道:“那皇帝是不是回來看見到處都是打廣告的,才感嘆那一句啊?十幾年沒回來,沒想到人民群眾的業務範圍都擴展到這個程度了。”

“咱能別再提皇帝的事兒了嗎?”水荔揚正在上樓,聞言無奈地回頭看他一眼,“我想揍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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