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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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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白塔

漢州市郊和入城高速交界的地方,有一片被開發區環繞的小鎮,路牌上依稀能辨認出“白塔鎮”三個字體。

這裏只經歷過一輪聯合集中搜救,救援隊甚至還沒完全清理徹底這片區域,就被緊急抽調回了市區。而白塔鎮從那以後也再沒有發出過幸存者求救的信號,哪怕是直升機幾次從上方盤旋飛過,也未搜索到一個活人的影子。

白塔鎮被一道幾米高的鐵護欄和市區隔離了起來,顯而易見,它的名字由來於這裏矗立的一座白塔建築。

這座塔號稱是整座鎮子裏最高的建築物,挨著半截廢棄鐵路。最初是政績催生的產物,十幾年前當地旅游業發達的時候沒少賺旅游客的錢。居民嘴裏把它吹上天,心裏把它當搖錢樹。

後來換了領導班子,有人提議把這裏拆掉,仿建一座黃鶴樓、滕王閣那樣的名樓。但在改建方案剛剛通過不久,感染就爆發了,全世界的城市在一夜之間都衰敗下去,沒人再搭理這裏的一座白塔。

喪屍盤踞在這座鎮子上,它們因為久未進食活人而變得焦躁和暴怒,四處搜尋著哪怕一絲新鮮血肉的味道。可怖的嚎叫聲在烈烈寒風中被吹散,又落到角落隱匿者的耳中,猶如死亡在它軍前吹響的號聲。

水荔揚站在鐵絲網前,伸手按在上面,似乎已經嗅到了濺在鐵網上的鮮血混雜著鐵銹的味道。

“我們進城的時候沒有經過這裏,因為這邊是市郊最大的一片開發區。附近幾乎所有的流動人口白天都聚集在這裏工作,所以喪屍的數量非常多。我們制定過幾版救援方案,都沒有落實。”

水荔揚說著,忽然抓住了鐵絲網上的圍欄,雙腿用力在上面一蹬就把自己翻了上去。他蹲在圍欄邊緣,笑著朝洛欽伸出手去:“上來嗎?”

洛欽沒有他那種叫人讚嘆的身手,只能憋屈地搬了幾塊磚頭,拽著水荔揚的手爬上去。圍欄上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他顫顫巍巍地扒在上面,向已經跳到另一邊的水荔揚求救:“荔枝,你可一定要接住我。”

水荔揚向他張開雙臂,像是要奉送一個擁抱:“跳!”

洛欽閉上眼跳了下去,被水荔揚及時撈住,穩穩落在對方懷裏。兩人臉頰蹭到一起,水荔揚雙手緊緊抱著他後背,十指熨燙的感覺無比清晰。

洛欽臉上燒得慌,急急忙忙跳到地上,故作輕松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兩人翻過圍欄的地方還算是隱蔽,剛好被那座白塔和它周圍的雜物擋住,所以不會被那群游蕩者註意到。但洛欽根本無法想象比這更瘋狂的事情——他和水荔揚翻過了安全區的鐵絲網,如今正毫無準備地踏入喪屍的領地。

遠處是肉眼無法估量的活死人軍團,只要不小心發出一點動靜,那些東西就會蜂擁而至,把他們撕成碎片。

洛欽轉身看著身後那座坐落在省道上、已經半廢棄的白塔,那扇門上爬滿了紅棕色的鐵銹,一道鎖頑強地守在門前。

水荔揚伸手一拽,那鎖就立刻碎成了兩段,似乎已經脆成了一片紙。

“上去看看?”他向洛欽建議道。

塔身的確很高,而且樓梯坡度極大,好像稍有不慎就會和愛麗絲一樣,失足滾進兔子洞一樣深不見底的地方。水荔揚緩步跟在洛欽身後,隨時提防著前面那位笨手笨腳的主兒會翻身從上面摔下來。

“我跟你說,洛欽,”水荔揚笑道,“你要是不小心踩空滾下來,咱們倆都得死。”

“我不怕,你會接住我的。”洛欽胸有成竹道。

水荔揚覺得洛欽簡直自信得不像話:“不可能,你要是摔下來,我就往旁邊閃開,讓你體會一把……”

洛欽忽然驚呼一聲,身體一個晃動似乎就要摔下來。水荔揚飛快伸出手托住他的腰,低喝道:“小心!”

“看吧。”洛欽回頭沖他一笑,“我說什麽來著?”

水荔揚楞了楞,有些不爽地松開他:“滾上去。”

兩人用了快二十分鐘才爬上塔頂,當伸手推開塔尖那扇小小的窗戶時,洛欽看到了整座白塔鎮一覽無遺的景象。

數以萬計的喪屍徘徊在街道和房屋之間,如同螞蟻般緩緩移動、尋覓著。他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往水荔揚那邊看去。

“看到了嗎?我們每天機械重覆的就是這些工作,像砍西瓜一樣殺掉這些喪屍。殺完一只,還有下一只,沒有休息的機會。”

水荔揚看著窗外,說道,“我帶領的那些再造人類,有很多是從前從未殺過人的,甚至連雞都沒有殺過。但現實就是這麽拽著人往前走,現在他們很多人已經對殺喪屍感覺麻木了——就像我說的,是在切西瓜而已。”

塔頂的風似乎比下面更冷,也更讓人清醒。洛欽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了頂,呼出一口熱氣。

一團氤氳的白順著他的呼吸很快在空氣裏散開,又凝結在玻璃上。

“聽祝衍說,你三天兩頭往他那邊跑,就是為了問我的事?”水荔揚看著遠處,漫不經心地問道。

洛欽沒想到他這麽直白就把話說出來了,一面在心裏罵著祝衍嘴上沒把門的,一面犯慫地點點頭:“嗯,我是……問了一些。”

“你為什麽不直接問我?”水荔揚歪頭看著他,“你覺得我不會告訴你?”

“不是……嗯,是。”

直覺告訴他不要在水荔揚面前撒謊,沒有用。

“你問我,我不會騙你的。”水荔揚說,“我每一句話,都沒有騙過你。”

洛欽覺得心臟湧過一股熱流,讓他內心再次有些動搖。

“也沒什麽,我只是想知道你以前是怎樣的。總是聽他們形容過去的你,年雨也好,你弟弟妹妹或者是祝衍也好,我只能從他們的話裏拼湊過去的你。”

洛欽說著,想起白無濼曾經說過水荔揚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雖然不知道是誰,回漢州之後也從沒見過他和誰過分親密。就好像他從來都和周圍人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你很難越過那層無形的隔膜觸碰到他。

“我以前是富二代。”水荔揚看著他笑道,“和你一樣的那種。”

洛欽無奈:“你還記得我那句玩笑呢?我那是胡扯的,我都不知道自己爹媽是誰。”

“我沒胡扯。”

水荔揚笑笑,接著說:“我那個死了好幾年的親爹,以前搞房地產搞得風生水起,當年轟動全國的漢州改建計劃,他個人就承建了三分之一。我上小學的時候,他公司財政就已經出了大問題,會計聯合另外一個地產公司的老板做假賬,卷了公款潛逃國外,導致正在開發的幾棟樓盤資金鏈斷裂,一夜之間資不抵債。他死了之後,公司才是真的垮了,銀行催債收走了兩棟寫字樓,又拍賣給了遠山——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遠山大樓。”

洛欽看水荔揚的表情好像一點也沒有開玩笑,像是在說真的。

水荔揚說:“那幾年我能很清晰地感受到一種生活上的參差,不只是從衣食無憂到連吃口飯都要留給下一頓,還有人情上的變化。”

回憶像被擰開了的水龍頭,涓涓細流逐漸變成噴薄的水瀑,往事被秋風掃葉一般席卷而來。他記得有一段時間,家裏的空氣比平時要更加陰沈,父親也比以往更愛發火,常常鬧得雞犬不寧。

那時水家剛失去了長子沒多久,公司財政又猝不及防出了問題,各種堆積的問題導致整座大廈崩如山倒,重重地朝一個家庭傾斜過來。不久他父親也意外去世,剩餘的重擔無人挑起,將他們原本優渥安逸的生活碾得粉碎。

“我很小的時候就突然明白了,其實你春風得意的時候,身邊圍繞的那群人大多數只是對你有索求。而你滿足他們、駕馭他們,維持一種平衡。一旦某一方的境況被扭轉,這種平衡馬上就會被打破。”水荔揚說,“所有人都離你遠遠的,唯恐沾了你的壞運氣,也怕你開口就求他們幫忙。”

洛欽安靜地聽著,心臟卻被揪得很緊。

“那段時間我很想我哥,卻連他埋在哪都不知道。”

水荔揚說起自己哥哥的時候,表情才柔和了一些。

但他記憶裏的哥哥,面容似乎已經模糊了,只剩下一把溫柔的嗓音,和永遠向他伸出的手。那時候家裏的氣氛讓水荔揚壓抑得害怕,只有這一個人曾經給了他些許安心的感覺。

“我爸和景純阿姨離婚之後娶了我媽,我家的關系很覆雜,我哥跟我們住在一起,但景純阿姨有時候會帶我們兩個出去玩。”

有些事情回想起來的時候,只剩下戛然而止的缺憾和感傷。水荔揚也是如此,後來發生的事是他這些年來從來不願回憶的,那層尚未完全結痂的傷疤揭開之後不僅是遺憾,還有從未消失在他夢裏的悔恨和愧疚。

“我哥的死,其實和我有關。”水荔揚頹然地垂下頭,“我上小學的時候,有一天我和他說,學校周末要開家長會,我想讓他去一次。我哥很為難地告訴我,他那周末要出差,可不可以等下次。”

洛欽能感覺出水荔揚這部分的講述,不同於剛才那段不堪回首的經歷,是帶著一種淡然的溫馨和傷感。他靜靜地聽著,並沒有接話。

“我不知道為什麽那次我跟中了邪一樣,一定要讓他去,推掉工作也要去,甚至對他說了重話。我說……我說他要是不去,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然後……”

然後他記得哥哥為了能參加這次家長會,提前去出差地解決了工作,當他聽說家長會那天哥哥剛好能趕回來的時候,高興得不肯睡覺,每天掰著手指數日期。

結果家長會那天,哥哥還是沒來。他氣憤又傷心地回到家裏,卻發現家中多了許多不認識的面孔。

他的哥哥死了。

這是那最灰暗的一天,水荔揚唯一一句刻在腦子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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