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2 第 102 章

關燈
102   第 102 章

逍遙城中, 一間不起眼的院子,已經塵封許久的大門再次被人打開, 掀起了細小的煙塵。

換了身白衣的聶思遠緩緩走進院子裏,默默地打量著周圍,雖然家具已經陳舊,但是依然能看出當年有人在這裏住過很長的一段時間。

院子裏的東西不少,大多都是日常生活所用,從桌上的碗筷可以看出至少應該有兩個人在這裏生活過。

他努力地想要找出父親的任何痕跡, 可最終什麽都沒找到,就當聶思遠開始懷疑那個徐衍是不是在騙他的時候,風吹過地上的塵土,露出了石板上用劍劃出來的一幅棋盤圖。

黑七白八, 又是花海。

因為年頭太久了, 石板周圍的土層被雨水沖刷下去不少,似乎還埋著什麽東西。

聶思遠挖開上面的薄土,一個熟悉的胭脂盒出現在他面前, 與之前在聞歌房中找到的一模一樣,都是媚花奴。

只不過眼前的胭脂盒已經空了, 勉強還能聞到那妖異惑人的香氣。

聶思遠忍不住跌坐在地上,手腳冰涼, 此時他無比確認父親確實來過這裏, 甚至連那個葉青女也來過。

他怔了許久, 突然瘋了一樣地挖開石碑,天空中悄然飄起了大雪,就在雪花將他進來時留下的腳印掩埋時, 一具白骨終於出現在了聶思遠面前。

“父親......”

看到屍骨左肩熟悉的舊傷, 聶思遠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跪倒在地上,落雪寒意刺骨,卻讓屍骨手中泛黃的書信格外明顯。

他顫抖地打開信件,塵封的過往終於在這一刻重新被揭開。

信不是聶淮留的,竟然是葉青女留的。

他們全都想錯了,原來葉青女是為了父親才去爭的花魁。

十年前,聶思遠父親聶淮路過逍遙城的時候,碰見了正被春雪坊嬤嬤打罵的葉青女,便將其救下。

隱龍衛是朝廷安插在江湖中的眼線,不能輕易暴露,聶淮當時為了調查何魁,不得不暫居逍遙城。

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他便將葉青女收為義女,對外也只以葉淮的名字行動,沒想到最後還是死於何魁之手。

葉青女知道隱龍衛的事情,但是並不知道聶淮在江湖中的真正身份。

她早將聶淮當做了真正的父親,不僅冒險將他屍骨收斂,甚至還毅然回到了春雪坊,利用媚花奴爭得了花魁之位,為的就是替聶淮報仇。

世間黑白顛倒,而我眼中花海依舊。

只有聶淮的兒子才能破解棋盤上的暗語,葉青女將全部的希望都留給了聶思遠。

想起城郊那遍體鱗傷的女子屍骨,聶思遠不知道這些年中葉青女到底受到了什麽樣的折磨,以至於連將消息送出來的機會都沒有,就病死在了國公府內。

在信中,葉青女已存死志,甚至在入府之前便遣散了照顧她的幾個女孩,只說會將找到的證據藏在暗語所在。

聶思遠怔了半晌,猛然想起自己到底忽視了什麽。

秋素素是死在初賽之前,當時所有人還沒進入國公府,又是怎麽拿到的媚花奴?她的發簪怎麽會出現在府內?

這麽多年,年年都有花魁大賽,但除了葉青女之外,很少聽到其他人的歸處,那些花魁又去了哪裏?

他心裏冰涼,鎮國公府沈重的大門浮現在腦海中,像是頭兇猛的野獸張開了血盆大口,就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聶思遠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十分可怕的問題,媚花奴來自葉青女,自然是她為了對付何魁所用,應該並未得手,否則也不會留在長春樓。

那拿了媚花奴的人,到底知不知道此物的毒性?

如果知道,那定然是葉青女告訴她的,目的又是什麽?如果拿走媚花奴的人不知道,那......

不好,封琰危險!

聶思遠神色大變,踉踉蹌蹌地站起身,擡腿就要往鎮國公府跑,門口卻傳來了輪子轉動聲音。

此時在鎮國公府內,因為花魁大賽暫停而被困在裏面的女孩們各個愁容滿面,心裏都十分不安。

每個人都感覺這裏彌漫著不詳的氣息,不知道誰會成為下一個死者。

封琰垂著眸子坐在角落裏,眉頭微緊,因為連續數日都沒辦法和聶思遠取得聯系,也多了幾分煩躁和擔憂。

反倒是玉鸞,還是那副明艷潑辣的模樣,坐在桌上晃著腳,似乎對這裏的變故毫不在意。

“本來花魁的位置也輪不到你們,一個個的都哭喪著臉幹什麽?”

她見眾人神情低迷,不由得開口嘲笑,頓時惹得不少人露出了不滿的神色。

“一群礙事的東西。”

玉鸞低罵了一聲,走到封琰面前,傲然地抱著胳膊,露出白生生的手臂。

現在已經是寒冬臘月,雖然屋子裏面燒了炭爐,外面卻還十分寒冷。

但玉鸞就喜歡穿著艷麗的露腰舞裙,不僅手臂露著,纖細的腰身也總露在外面,跳舞的時候扭動著格外的惑人。

“覆賽怕是沒戲了,可最終總得選出個花魁來,其他人比不過我,你可要與我爭上一爭?”

封琰糟心地擡眸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這玉鸞怎麽就這麽惦記這個花魁的名分,簡直都要魔障了。

“我也沒那本事,你愛當花魁就自己當去。”

“那就好,這名頭我拿定了,你若不爭那就滾遠點,少仗著這副模樣給我礙事!”

玉鸞哼了哼,轉身來到婉月面前,淡淡地說道:“你來給我上妝吧。”

婉月臉色微白,有些猶豫:“玉鸞,現在這種情況,你就不要......”

“少廢話。”

玉鸞扯下了身上的外裙,穿著更加嫵媚妖嬈,紅裙之下,肌膚如雪,泛著瑩潤細膩的光澤,哪怕還未上妝,已是人間尤物。

她語氣愈發的不耐煩,杏眸冰冷,說話也帶著幾分命令的口吻。

“給我上妝。”

婉月嘆了口氣,實在拗不過她的性子,仔仔細細地幫她畫好了妝容,盤好了頭發。

外面風雪依舊,玉鸞一席盛裝舞裙,緩緩拉開門。

府兵守在外面,在漫天銀白中看見她這副艷麗動人的模樣,不少人都晃了下神,眼中滿是驚艷。

“告訴鎮國公,花魁不可缺,玉鸞請求獻舞!”

就在玉鸞離開之前,她回過頭深深地看了眼封琰,什麽都沒說,只是冷冷地哼笑了一聲。

隨即在冰天雪地之中,朱紅色的倩影緩緩走出所有人的視線,而她前往的方向正是當初葉青女一舞傾城贏得花魁的飛仙臺。

封琰怔住,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殺意,卻並不是針對他,他不禁回過頭去看婉月,就發現她已是滿臉淚痕。

深夜,雪越來越大,將鎮國公府都染上了無暇的潔白。

與外面的冰冷肅穆不同,飛仙臺內雕欄玉砌,溫暖如春,就連穹頂都用彩色顏料雕刻描摹,繁花似錦,精致的舞臺如一輪圓月,殘雪飄落,唯美動人,對應著上面,便是花好月圓的寓意。

玉鸞笑靨如花,在舞臺上盈盈舞動著曼妙的腰身,在落雪中紅裙飛揚,驚為天人。

一舞跳完,她雙臂舒展,腰身下沈,如雪中紅梅,美艷絕倫,看著上方絢麗的穹頂,雙眼亮若星辰。

何魁在臺上看著,眼底滿是驚艷和欣賞,最終還是走下臺階,忍不住將那柔弱無骨香氣馥郁的腰身摟在了懷裏,滑如暖玉。

“你想要什麽?”

何魁看著懷裏驕傲美艷的女子,恍惚中又看到了當年傾國傾城的葉青女,不由得露出幾分滿意的笑容。

“玉鸞想敬國公一杯酒。”

玉鸞輕笑,拿起旁邊的酒杯喝了一口,紅潤飽滿的唇瓣散發著驚人的香甜,湊到何魁面前,朱唇輕啟,酒香四溢。

何魁盯著她,露出了迷醉的笑。

“好啊。”

*

聶思遠回到鎮國公府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原本巡邏的府兵都不知道去了哪裏,就連之前還歌舞升平的飛仙臺都安靜下來,顯得有些詭異。

他沒有回飛絮院,徑直去找封琰,沒想到對方已經在房裏等他了。

聶思遠臉色蒼白,張了張口,還沒等說什麽就被封琰一把扯到了懷裏死死抱住。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封琰閉了閉眼,已經從婉月口中得知了一切。

沒有艷鬼,沒有兇手,除了何四之外,所有人都是自殺。

不管是聞歌、婉月還是玉鸞,她們三個都是當初葉青女身邊養著的女孩。

何魁有虐待女子的癖好,當初他最喜歡的便是葉青女,想盡各種辦法折磨她,甚至打斷了她的腳踝,要將她困死在飛仙臺的囚籠之內。

善良的葉青女受盡苦難,卻始終不肯屈服,即便這樣,她還溫柔地對帶著身邊照顧她的三個女孩,甚至在死後還想辦法將玉鸞等人送出了府。

後來逍遙城選出來的花魁都只留下了動人的傳說,可沒有一個人再見過她們。

因為所有傳說都是假的,選出來的花魁無一不是被何魁虐待致死,他想再造出第二個葉青女。

玉鸞三人感念葉青女的恩情,也在這些年中不斷地效仿她的琴技,她的歌聲還有她的舞姿,並不是爭奪花魁之名,而是為了吸引何魁的註意。

亦如葉青女決然入府替聶淮報仇一樣,她們也選擇了同樣的道路。

秋素素偷走了媚花奴,卻不知道那物的真正作用,意外慘死。

至於聞歌......

聶思遠紅了眼睛,第一次猜錯了兇手,因為事情遠沒有他想的那麽覆雜,卻遠比他想的要慘烈。

玉鸞三人出身卑微,讀書不多,卻死死地記著葉青女的恩情,她們想不到別的辦法為她覆仇,能做的也不過是一命換命。

那個何四當年也虐待過葉青女。

聞歌將藥下在了自己身體裏,又故意勾引他,為的是與他同歸於盡,而玉鸞同樣如此。

只不過她想要換的人是何魁。

誰也不會懷疑到死人頭上,就連聶思遠都沒懷疑過。

正如玉鸞所說,她們會成為第二個葉青女,跟她一樣的愚蠢又瘋狂,不惜搭上一切,只為報恩。

封琰問過婉月,如果玉鸞失敗了呢?

婉月哭著笑,說那她自己將成為下一個花魁。

沒有人打算回去,不管是聞歌、玉鸞還是婉月,亦或者當年的葉青女,所有人在進來的時候就沒打算回去。

花魁是一條不歸路,一直都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