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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李代桃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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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李代桃僵(1)

很忽然地,他有一點傷心。

來得毫無預兆,就仿佛是有人趁他不註意的時候往他的心尖潑了一杯澀酒。不想讓盛明燭覺察到他的情緒,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顯得有些矯情。他的目光落到了地面上,就仿佛是在欣賞這厚重磚片的古跡一樣,樹的陰影覆在了他的睫毛之上,隱沒了他的目光。

“別擔心,車文星不會有事的。”盛明燭應當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可還是非常準確地安慰到了他的擔憂。

陶玉京忽然覺得潑在自己心尖那種澀酒應當是青梅酒,就是那種埋藏在花樹下一整個凜冬後,在和煦春光中挖出來的酒,清冽、酸澀又有點辛辣。

樹影在地上搖曳,陶玉京將情緒咽下去之後,才將頭擡起來,露出和尋常一般無二的笑容。他剛想說些什麽,一滴水猝不及防地從他的臉龐上劃過。陶玉京的腦袋空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的淚。就仿佛被人看見了裸體,陶玉京的手還是頑強地拂去了那滴淚,又揉了揉眼睛,為自己找補:“誒呀,迷眼睛了。”

這表演有些拙劣,好在盛明燭沒有拆穿他。

車文星拿到同陶玉京這邊的傷感,因為馬太高,所以他騎了頭黑黢黢的小毛驢,手裏拿著根細荊條,慢悠悠地往家趕。

九月後的日光已經不似之前那般毒辣了,林間穿過,還有些蔭蔽的涼意。

心裏盤算著回家的距離,‘快要見到惠卿了,不知道這娘們有沒有想我。’

雖然陶玉京讓他離開時神色很緊張,一副那個林立誠要把他碎屍萬段的模樣,不過在車文星看來還是有些大驚小怪。畢竟林立誠再怎麽說也是一國宰相,就算他這次占了便宜,考中個狀元,但是對他而言也構不成什麽威脅,所以他並沒有太當回事,只不過他確實想娘子了,也不喜歡京城這個地方,既然已經完成了老娘的遺願,他幹脆就趁著這個時機回家算了。

他摸了摸懷裏的那卷絹紙,那是他偷偷拓印的皇榜,他得帶回去給惠卿看看,省得到時候,她說他撒謊。

連他也沒想到這次竟然踩了這麽大個狗屎運。心情愉悅,車文星就一路坐在驢背上,邊走邊哼哼。

快要出林子的時候,車文星卻聽到了點其他的動靜,他對於這些事情都很敏銳,一下子就覺察到有人埋伏在附近。耳邊除了樹葉摩擦和鳥兒的嘰喳聲,似乎還多了點兵器的碰撞聲,很微弱,但是仔細聽的話便能發現它與這裏的格格不入。

“誰?”

車文星扯住闊步懶走的毛驢,警惕地往四周看去,他前面僅有一條淺淺的小河,身後雖然是樹林,但是樹幹高闊,樹葉並不算濃密。他的註意力落在了幾簇灌木叢上。

不偏不倚,剛好夠躲人。

是早早就埋伏在這裏專門等他經過嗎?車文星的心裏一沈,收斂了笑意。他回想起陶玉京對他說的話,不禁感嘆他確定夠了解京城那幫子人的,他人都準備離開了,竟然也不打算放過他。

車文星倒不怕什麽明招,只要被他發現了,最多不過是打一架而已,好歹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也算不了遺憾。於是在旁人看來,就是他頂著一個孩童模樣的身材,非常狂妄地對四周叫囂。

“快點出來。”

他的聲音很高亢,但是目光一點都沒松懈,時刻註意有人冷不溜丟給他來一支冷箭,那就太冤枉了。

他做好了廝殺的準備,只聽見草叢裏窸窸窣窣一陣,竟然沒了動靜。

車文星狐疑地又喊了一聲,“別躲了,我已經知道你們就在草叢裏了,趕緊出來。”

沒有人回應,就連剛才細微的聲音都沒有了。這讓車文星忍不住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聽錯了。自覺自己應該還沒有老到那個地步,於是只能先從驢子身上下來,怕是他們故意耍的詭計,小心翼翼地過去查看,

走近看清楚草叢後面的情況之後卻讓他駭然。

草叢後面的確有人,只是他們都七歪八倒地躺在地上,看上去已經沒有了氣息,額頭皆插著一把飛刀,還在不住地往外冒血,竟然是在這須臾之間被人用暗器殺死了。

如果僅僅只是真刀真槍地幹架的話,車文星並不在怕的,可是遇上這樣詭秘的高人,人還未見到,心裏便生出了幾分恐懼的寒意,倒是讓人不禁在意了。

車文星用手指比了比那些人額頭的飛刀,比一根手指粗了不少,算是比較大的暗器,可是車文星竟然沒有聽到一點動靜,殺人於無形,有著這樣深厚的功力的人,到底是為了什麽而來。

他忍不住皺眉,對著周圍大喊:“是哪位高人,在下多謝你救命之恩。”

“哈哈”在車文星聲音落下之後,一陣小娃娃的嬉笑聲傳到了他的耳朵裏。

車文星低低咒罵了一聲“裝腔作勢。”

他就是裝怪的祖師爺,現在還竟然有人在他面前扮小娃娃,純屬班門弄斧了。

他道:“高人救了我的性命,本來應當感謝,只不過高人如果這般裝神弄鬼的話,在人便不禁懷疑你是別有用心了,所以還是請高人速速現身吧。”

“好個翻臉無情的小子。”還是小娃娃的聲音,但口氣卻十分老成,“聽你這意思,如果我不出來,你還要對我不客氣嗎?”

車文星道:“不敢,只不過在下很忙,就不奉陪了,告辭。”

說完就牽扯小驢子準備走。

那個聲音叫住他:“等等。”

似乎在空中冷笑了一下,他隨即有嘲諷似的說道:“瞧我這個腦子,你現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車文星還在想他話裏的意思,一張煞白的娃娃臉就出現在他面前。饒是車文星世面見得再多,心態再好也忍不住嚇一跳。他本來已經坐在了驢背上,驢子現在也被突然出現的人給嚇到了,翹起蹄子往後一甩,車文星本來體重就輕,往後倒去,眼看就要掉下去,沒想到那個小娃娃竟然動作極快地竄到了他身後,以自己為支柱把他撐了起來。連他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的事,這個小娃娃竟然輕而易舉地做到了,車文星當即就在想自己莫不是青天白日撞見鬼了吧。

不過很快他又把這種想法拋棄,因為通過背後那溫熱的觸感,他可以明顯感覺到,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小心點,看你個子不怎麽高的樣子,等會兒摔死了可怎麽辦。”小娃娃靠著他的背,嘀咕道。

車文星坐直,訥訥道:“你還挺好心。”

小娃娃又蹦蹦跳跳跑到他面前,踩在驢腦袋上,而那頭驢楞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雙手抱胸,對著車文星昂了昂頭,“跟我走吧,我家主人說要把你抓回去,看你可可愛愛的,希望你識時務點,別逼我動手。”

車文星當然是個識時務的人,如果說剛才那些人他還可以動手打打的話,面對這個小娃娃,就憑剛才的輕功,他就知道自己完全不是對手。

“你的主人是誰?”小娃娃和剛才的人明顯不是一般的,他猜測其中一定有林立誠的人,卻不知道是誰。

“這怎麽能告訴你,跟著我去就知道了。”

“那你多大了?”

小娃娃顯出不耐煩的樣子,不滿地說道:“你怎麽那麽多問題,該不會是想逃跑吧,我告訴你,沒有人能逃得過我的手掌心,你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地跟我走,不然……你的下場就和他們一樣慘。”

他指著地上慘死一片的人說道。

車文星於是非常識相地閉嘴。

然而在一個很不顯眼的石頭邊,被一籠幹草籠罩著,很不明顯地露出一只眼睛。

他們都沒有發現,小娃娃帶著車文星離開。

過了許久,似乎是確認到他們不會回來了,那只眼睛的主人才哆哆嗦嗦地從石頭後面出來,然後轉身往京城跑去。

林立誠沒有想到派出去的人竟然一點收獲都沒有,除了查到車文星離開的方向,讓林宣帶著人親自去抓之外,等到現在竟然沒有一點動靜。

家仆王決見林立誠愁眉不展,於是勸道:“老爺您先回房休息吧,等少爺回來我告訴您。”

林立誠擺了擺手,“不。”

王決還以為他是在擔心林宣,其實林立誠是在擔心自己。他現在非常迫切地要找到一只替罪羊,不然明日上朝,閑言碎語一傳進金鳧的耳朵,便是首先會拿他來開刀。雖然他現在位極人臣,但是那都是別人眼中看到的,金鳧喜怒無常,從來沒有把他放在眼裏,在金鳧眼中,他只不過是一只被閹了的,聽話好用的哈巴狗。金鳧看似沈溺酒色,荒廢朝政,所有的事都交給他辦,看上去他似乎只手遮天,但其實,大部分時候,他都是在傳達金鳧的旨意罷了,所有的錯事,只要推到了他的身上,那麽在世人眼中,他就是一個罪大惡極之人,而金鳧,只不過是因為生性風流,被他蒙蔽而已。

無為才能無罪,金鳧只是寧願讓世人知道他是一個昏主都不願讓人覺得他是一個庸主罷了。

從被破格提拔為宰相起,林立誠就知道了自己的結局。但是他並不甘願,他無法對抗皇帝,那就只能盡量發展自己的勢力,只要他足夠強大,終有一天不用再當皇帝的影子。

可是這個陶玉京的出現把一切都打亂了。金鳧發現了他的小心思,那個人幾乎快要捅出他陰晦的一切。金鳧不會容忍,明日朝堂之前,將會是他最後的期限。

陶玉京應該是有備而來,鬧出那麽大的動靜卻楞是查不到一點蛛絲馬跡,只有和他同行那個叫做車文星的人,誤打誤撞考中了狀元。抓不到陶玉京,把他抓來說不定也能頂些用,最重要的是他現在的這個破窟窿必須有人堵上。

想到這裏,他根本無法休息,只能坐在前廳數著時辰等著,大約等到日落西山之時,派出去的人終於有了回音。

是一個慌張跑回來的家奴,仿佛經歷了一場大劫似的,渾身衣衫狼狽,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被人抓去打了一頓。見他這副樣子,林立誠訓斥道,“怎麽搞成這樣?公子呢?”

家奴看上去仍是驚魂未定,咽了咽跑得口幹舌燥的喉嚨,回想起之前的一幕,仍止不住地發抖:“公,公子他被殺死了。”

林立誠驚訝,頓了頓問道:“是那個叫做車文星的人殺的?”

“不是,公子本來帶著我們躲藏在那人的必經之路上,然後他似乎發現我們了,於是公子叫我們出去,就在一瞬間,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飛鏢,把他們的腦門射了個穿洞。奴,奴才僥幸逃脫,趕緊回來向老爺稟報。”

林立誠聽完他的話之後,目光冰冷,他陰鷙地看著家奴,似乎對於他說的話很是懷疑:“那人既然那麽厲害,連宣兒都沒能躲開,你是如何逃回來的?是不是你出賣了他!”

家奴沒想到自己拼死跑回來反倒遭受這樣的冤枉,連忙辯解道:“冤枉啊,老爺!”

林立誠卻不打算聽他說完,直接叫人把他帶走。

家奴掙紮著辯解道:“小的,小的是因為偷偷溜去上廁所了,這才逃過一劫,怕老爺責罰,所以不敢言說,老爺您相信我,奴才真的沒有出賣少爺!”

可是林立誠依舊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家奴這才絕望地意識到,自己或許活著回來,就是個錯誤。

要麽他跟著林宣一起回來,要麽他應該和那些人一起死了。沒有第三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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