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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竊王娘(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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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竊王娘(5)

臺上此時擺著一個很大的煉丹爐,孫悟空被綁著丟進了煉丹爐裏。緊接著太上老君的兩個童子圍著煉丹爐在賣力地扇火,圍坐在兩旁的藝人很有節奏的敲響了鼓點。

陶玉京和祝明差不多坐在庭院的中間,不論後座,僅僅是前面交談的幾位,陶玉京就頗為眼熟。那幾人當初在科考的考場上他見過,雖然此時他們還未入仕,但是已經在地方上頗有才名了。這賞月會,不僅僅邀請了惠川的才子,似乎這一片地域的大家也來了,難怪拿出萬載千秋圖這麽大手筆的物件來,看來真是深謀遠慮。

在不顯眼處,有一個人卻顯眼地用素巾蒙面,他的身姿如芝蘭玉樹,發絲潑墨般傾瀉而下,在青石綠瓦間遺世而獨立,疏離得不像塵世的人,陶玉京多看了他幾眼。

踏著間錯的鼓點,趙全德在衙役的跟隨下從右邊的廊下過來了,他手裏慢悠悠盤著一串檀香珠串,隨意地掃了四下一眼,路過那人身邊時,低聲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不少人起身迎接,當然也有人一動不動,這其中自然包括陶玉京和祝明。

他在首座坐下,其餘人站開,只留著兩個侍候在他身旁。他的旁邊還留有一個空位,等待人來。

過了一會兒,幾個丫鬟扶著一位身穿青色綾羅的夫人過來。那位夫人戴著一頂帷帽,體態纖瘦,步態端莊,款款落坐那個空位之上。趙全德全程註視著她的行動,在她坐定之後,眼神暧昧地伸出手來想撫摸那位夫人放在桌子上白玉一般的手,被那位夫人嬌嗔著拍開。

這樣暗潮湧動的場景,當然少不了旁人的暗中揣度。

“那位是縣令的夫人嗎?”

“不是吧,夫人不是回鄉看娘家人去了嗎,而且聽說他的夫人身材挺胖的,哪有這般竊窕?”

“難不成是縣令的姘頭?這膽子也太大了吧,直接就放到臺面上來,真是有辱斯文。”

陶玉京知道那個人就是王娘子,眼下與趙全德周旋,實屬無奈之舉。

臺下心思各異,臺上也進行到最為精彩之處。被大火燃燒九九八十一天的孫猴兒忽然從煉丹爐裏蹦出來,一腳踢倒了爐子,頓時燃起了熊熊火焰,扇風的童子趕忙躲了起來。孫猴子不管他人,祭出金箍棒直奔淩霄寶殿而去。

“這一段說不通。”祝明認真地看完之後,評價道。

陶玉京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說,不禁問道:“祝兄有何見解?”

“這煉丹爐既然是太上老君的寶貝,孫悟空又被關了這麽多天,為什麽突然就能夠自己出來了?”

陶玉京想了想,說出自己的看法,“可能孫悟空一開始也沒把這個小小八卦爐放在眼裏,後來煉得狠了,才知曉厲害,於是這才認真起來。他不是在裏面煉成了火眼金睛嗎,也並非什麽事都沒做。

祝明應是看得累了,問道:“雖然有些牽強,卻也符合邏輯,那麽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陶玉京確認他的神色是真的想知道後續,於是簡意概括道:“孫悟空打到淩霄寶殿之後,大鬧了天宮一場,十萬天兵天將都拿他沒有辦法,最後玉帝只能請如來佛祖降服孫悟空。”

祝明拿著折扇隨意地在掌心拍打:“這麽說孫悟空一定會輸?”

陶玉京的頭靠著椅背上,漫不經心又氣定神閑地說道:“誰知道呢,孫悟空被壓在五指山上後護送唐僧西天取經,最後修成正果,成為鬥戰勝佛。有的人說他贏了,因為他得到至高無上的稱號,受天地供奉;有的人卻說他輸了,因為他不再是當初那個睥睨天下的齊天大聖,失去了自在瀟灑。輸贏不在他人憑說,而看自己本心是如何以為的。”

“陶弟確實通透,可是生與這混沌世間又如何不被旁人左右呢,” 祝明輕輕地搖了搖頭,“取得真經修成正果那都是太過久遠的事,我只看當下。依我之見,這孫猴子大鬧天宮,什麽也沒得到,他與天地作對,可是任憑本事通天也鬥不過滿天神佛,反倒被鎮壓在五指山下。這樣看來,他是敗了。”

陶玉京道;“祝兄心中似乎已經認定孫悟空會輸?”

祝明並沒有說話,但是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陶玉京笑笑也並不多說。

臺子上的道具場景已經更換完畢。孫悟空一路殺至淩霄寶殿,無論何人皆視業障,一眾小仙四散開來,法力高深的神仙也被孫悟空打得是節節敗退。金碧輝煌的天庭被弄得是昏天黑地,一片狼藉。

終於,如同陶玉京說的那樣,鉆桌子的玉帝喊出了那句經典臺詞:“快去請如來佛祖!”

本以為齊天大聖的榮光即將消逝,誰知道這時竹絲管弦之樂響起,鼓聲隆隆作響,左右兩邊各有人擡上來五只皮面紅底大鼓。瞬時打亂了戲班的節奏,這一出大鬧天宮就在此處暫停,隨後戲子們被一群穿著華麗服飾,妝容明媚的舞女們給擠了下去。

每面大鼓下都有一個穿著夾衫褂子的男人,他們高舉雙錘,整齊地敲響鼓聲,十面大鼓一字排開,氣勢非凡。然而即使艷麗的舞姿和引人註目的大鼓在前,他們最終也只能淪為背景板,因為趙全德讓人把厚黃布蓋著的萬載千秋圖給擡了上來。今天到此的人,多半為一堵這畫的真容,所以自畫上場的那一刻,就算是日月的光輝也頓時失了眼色,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在這幅畫上。

趙全德很滿意這個效果,示意旁邊站著的穿著灰青衫子的男人說話。

於是自稱是曹斌的人對著眾人示意,道:“相信諸位英才皆是為了一睹萬載千秋圖的芳彩而來。今天來到這裏的客人,其中不乏頗有名望的學者,甚至門生故吏遍天下了先生。你們乃我大夏國學問之姣首,本來這幅畫應當送與各位,遺憾的是畫只有一幅,正逢佳節,所以我們老爺特辦此賞月會,為的是讓眾人都能欣賞到這幅畫的精妙,不使明珠蒙塵。當然了,各位也知道,以我們老爺一人之力是難以完成這件事的,所以幸得金枝公主的鼎力相助,相信有不少人知道我們老爺和金枝公主的淵。當時老爺送書信個金枝公主的時候……”

曹斌大談特談了一番金枝的好,接著說道:“萬載千秋圖乃當世名畫,遺千年之瑰寶,其運筆渲染之精妙,就算是畫家本人也難以覆刻,世人只知道畫這樣一幅畫的人名叫葉雲亭,可是我相信,就算是當世大家,也少有目睹葉雲亭真容的。我們老爺為了展示邀約的誠意,特請來萬載千秋圖的作畫者本人於大家相見。”

此話一說,盡下嘩然。

“聽這意思,那蒙面男子就是葉雲亭?”

“開什麽玩笑,葉雲亭是什麽人,怎麽可能趙縣令說請就請,他倒是想請,可人家未必賣他面子,別是吹牛的吧”

有人指了指坐在第一排的幾個人,“我們沒有緣分見到,可那幾位一定見過,其中有幾個在宮廷任職,只是後來出仕了而已,他們一定見過,看他們的反應就知道了。”

陶玉京曾經進入皇宮的時候,和葉雲亭曾經有過一面之緣,自然也是認識的。

“趙縣令弄這一出,雖不精明,可是效果卻是不錯,這畫本已是當世珍寶,他竟然還能請得動本人。”他這樣說道。

祝明道:“相信很多人都沒預料到,不過我猜測能把葉雲亭邀請來,想來也不是趙縣令的本事。”

曹斌說完之後,兩位仆人恭敬地引著剛才蒙面的白衣男子來到眾人面前。

人們的目光終於從畫上移開,轉移到了他的臉上。

“是葉雲亭嗎?”

“不知道,看著有點像。”

前排的幾人終於穩坐不住,開始低聲討論起來。

趙全德要的就是讓眾人一再驚駭的效果,他要給別人留下足夠深刻的印象,才能為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營造一個值得宣揚的噱頭。

那位男子沈默不言,漠然的看著前方,好似在他的眼裏,喧囂人海都只是一片蒼茫。

見人們的好奇心已然拉滿,曹斌恭敬地說道:“那就請葉公子摘下面巾,讓大家一睹真容吧。”

趙全德是會造勢的,在葉雲亭伸手將要扯下面巾之際,他讓人把身後的黃布也給一並扯下來。

瞬時,足有兩人長,半人高的萬載千秋圖以恢弘的氣勢和躍然於紙上的生機震撼了眾人,親臨現場欣賞,更為被這幅畫中澎湃情感所震撼。更為引人註目的,是畫前一張清秀俊朗的臉,他仿佛畫中的遠山,又似振翅高飛的青鳥,目光巍巍,倨傲得似乎任何人都入不了他的眼,偏偏又平和地接受每個人的註視,不加收斂地展露出一種令註目者羞慚的清高。

臺下的人顯然被刺激得不輕,過了許久才有人小聲說道:“這就是葉雲亭啊,好多達官貴人遞了好多帖子也見不到他一面,沒想到我竟然有這樣的運氣。”

“你們剛才看到前面那幾位了嗎,眼睛都瞪大了”

“別說他們,誰的眼睛不瞪大,瞅這樣子,不用說我也知道他是葉雲亭了,這副拽得要死的勁,天下恐怕也只有他了。”

“沒想到葉雲亭真來惠川了。”陶玉京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葉雲亭是一個自傲的人,他愛惜羽毛,從不肯輕易自降身份,更別說在大庭廣眾之下,如同一個戲子一樣被眾人的目光探尋議論。他能感受得到他壓抑的屈辱。可是陶玉京不明白,明明不願,卻為何要答應呢。

祝明有些意外:“你認識葉雲亭?”

陶玉京不知道什麽東西剛才進了眼睛,他低下頭揉了揉,沒有說自己曾經見過葉雲亭的事,畢竟那已經算是上輩子發生過的了,許是低著頭,他的聲音有些悶:“他們不都在說是葉雲亭嗎,想來應該不會是假的。”

祝明看著他的動作,微微皺眉,頓了頓,問道:“你哭了?”

陶玉京擡頭,眼睛還是睜不開,只能用一只手擋著,“沒有,眼睛進東西了。”

“我看看”祝明用扇柄把他的手撥開。

能明顯地看見陶玉京的眼睛已經有點微微發紅了,要不是另一只眼睛很正常,祝明真的會以為他哭了。

見確實是東西迷了眼睛,祝明好心提醒道:“這樣揉是沒用的,眼睛進了東西要吹開,手上是很臟的,你看你的眼睛都揉紅了。”

陶玉京只能用一只眼看他,想著開口請求讓祝明給他吹吹。

還沒開口,一雙手微微用力地按住了他的腦袋,左眼處傳來徐徐涼風。

這股風仿佛有安定的作用,他神奇地覺得自己的眼睛不痛了。

祝明吹了一會,看陶玉京的眼睛不那麽紅了,松開他的頭,問:“好點沒?”

陶玉京試著睜開眼,果然發現沒有異物感了,欣喜道:“沒事了,多謝。”

絲毫沒註意兩個的對話客套疏離的句式少了不少。

曹斌又東拉西扯了一陣,葉雲亭都無甚反應,只是在提到金枝的時候,他的目光才些許溫柔。

陶玉京這才想起來,在上輩子聽到的傳聞裏,葉雲亭似乎心悅金枝已久,可惜下場並不好。

趙全德看時機差不多了,於是不經意地摔了杯子,眾人只聽見清脆的一聲碎響,還沒來得及找到根源,一直在當做背景跳舞的舞女們,忽然從腰間抽出軟劍,跳下臺,直奔王娘子。

趙全德被一把掀開,還要做出害怕和驚恐的樣子:“你們是什麽人,要做什麽?”

這座席中的其他人都離這突發現場不遠,委實被結實地嚇了一跳,他們不明緣由,只以為這混亂的世道,莫不是有是哪位大俠來劫富濟貧了。趙全德名聲不好,這是總所周知的事實,其中不乏有不少人暗暗懊悔,早知道就不趟這趟渾水,要是今日的這群人不分青紅皂白,要把在場都殺個一幹二凈以達成屠門的美好願景的話,那他們也太冤枉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內部分歧,這群舞女沖下臺和差役們過了幾手之後,原本擊鼓的幾個男人也把鼓槌給扔了,竟也到臺下和舞女們對打了起來。

雖然場面十分混亂,可是這兩撥人顯然都沒空顧上在座的各位,於是他們就像看戲一樣,心驚膽戰地看著他們有來有回。

祝明已經猜到陶玉京會有動作,只是趙全德事先已有所防備,可是沒想到他還真把這麽多人給帶進縣衙了,著實給了他一個驚喜。

“怎麽樣祝兄,這一出大鬧天宮,可還有趣?”

“確實有趣,”不過祝明還是給他潑了一瓢冷水,“可是現在勝負未定,玉京又如何知道悟空會贏?這群天兵天將也並非等閑之輩。”

只見舞女和男人們過招之間,漸漸落於下風,情急之中,其中一個女子抽出腰間橫掛著的笛子,將其吹響。

頓時,在場的不少人都頭疼欲裂。

“誒呦,頭好痛,怎麽回事?”

“是那個女人,她吹的笛子有問題。”

幾日前,他們在車輦上特意繞城游行,就是為了讓大多數人聞到這有毒的馨香。陶玉京雖然已經提前服過解藥,但因為魂體相斥的關系,他微微有些恍惚。

祝明看出了他的異樣,關切地問道:“你沒事吧?”

沒事,只是眼前的一個人變成了兩個而已。不過他看祝明神色如常的樣子,心下微異,沒想到祝明連熱鬧也不湊,一點都沒中招。

而岳起他們那日去找王二麻子了,恰好躲過。舞女見這招對這幾人沒用,暗叫失算,打不過,決心先搶占道德制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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