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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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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溯(1)

“你去看看,他死了沒有?”一個丫鬟用胳膊肘杵了杵旁邊的丫鬟,小聲地說道。

被杵的那個瞪了她一眼,往床榻那處看了看,見沒有任何動靜,不高興地反問:“你怎麽不去?”

“我怕看他那張臉,要是還沒死,就那樣直楞楞地瞪著我,多讓滲人呀。”

“你害怕我不害怕?算了拉倒吧,我聽著好像還有氣呢,再等等,大夫說他挺不過今晚。咱們可得守好了,別讓人進來,等他一死,咱倆就到州府去報告,能領二十兩銀子呢。”

縣官的死訊是需要登記在冊的,為了防止部分縣官死後無人上報,使得地方失序,所以皇上才設下這一獎勵,第一個上報的人可以領二十兩銀子,這也是這兩個丫鬟願意守在這裏的原因。

她們二人說的一切話,陶玉京都聽到了,可是他現在重疾纏身,呼吸的每一刻都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肺上剜一刀,既不能像平時那般呵斥她們言語無狀,就連翻身都困難。

一個地方躺太久,身體是會爛掉的。可自從他癱瘓在床的這些天,除了有人來給他餵飯,就連碰都沒人願意碰他一下。

丫鬟家丁們都這般肆無忌憚,是因為他們知道,不會有人來看他的,自然也就不會有人發現他們如何憊懶。這種境況持續到最後,竟是連個餵飯的人都沒有了。

陶玉京無力的望著褪色的紅木床,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爛在了一塊泥地裏,裏面生長出無數的荊棘,貫穿他的身體。

是如何到這一步的?陶玉京已經回憶不起來了。

想當年,他風光無限,陛下親題的新科狀元,無數權貴爭相結交的對象,長安街緞花紅袍縱馬,鮮花鋪街,萬人簇擁,是所有人眼中前途無量的新貴。可因為得罪了當朝宰相,居然就直接塞給他一個偏遠縣的縣令。之前無數的赫赫名頭,再被人們口中議論起,儼然成了笑話。

這還不夠,當時他得意的時候有多少人諂媚,落魄的時候就有多少人落井下石,無端之罪不嫌多地扣在他身上,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替他申述。皇帝被閉塞耳目,連面也不肯見,最終他無奈只能接受這個現實。在所有人奚落的目光中,乘著一輛簡陋的馬車,離開京城前赴苦寒之地。

一去,便是二十多年。

他受到了人生中最重的打擊,至此再也沒站起來。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他自嘲地笑了。元二好歹有王維為他送行,可是他……

人到底有沒有下輩子呢?彌留之際他看見了一個透明的白色身影,他的目光悲憫,向他伸出了蒼白瘦削的手指。

‘如果有下輩子的話,希望不要再讓我一個人孤獨地活著了。’

陶玉京死的那天,日光很好,有幾只小鳥在枝繁葉茂的樹葉間嘰嘰喳喳地吵鬧個不休,窗戶開著,吹進幾縷清風,房間裏的兩個小丫鬟互相依靠著睡覺。

他以為自己會魂歸天地,卻沒想到居然還有醒來的一天。

睜開眼時,他的腦袋發蒙。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谷草編成的涼席上,而周圍桌椅茶碗十分簡樸幹凈,像是誰的家裏。

更重要的是,他發現自己不痛了。病痛的折磨已經跟隨了他太久,所以陶玉京已經習慣了時時刻刻的鉆心刺骨,恍然消失,給他一種久違的陌生感。

難道這就是死後的世界嗎?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隨後他明白這陌生感是怎麽來的了,因為這根本就不是他的身體。

以前他有在書裏看到過,有的鬼死後會飄到被人的身體,也簡稱奪舍。他這是占了誰的身體?

陶玉京堂堂正正了一輩子,不想死後留下偷盜的罵名,可是他嘗試了幾次,也沒有辦法從這具身體裏離開,只能雙手合十,對著西方默默地道歉。

“對不起,在下無意搶奪你的身體,如果你知道怎麽讓我離開,可以托夢給我,我會立馬還給你。”

門就在這時被打開,一個少年看見陶玉京後怔了怔,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喊道:“七哥,你醒來啦!”

接著他又朝外大聲說道:“七哥醒了!”

外面有些混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七嘴八舌的聲音一股腦地傳進他的耳朵。

“七哥!”

“七哥終於醒了!”

“別擠我呀,老十你是不是想找抽。”

“當著七哥的面你還敢打我呀,我要先去看七哥。”

最先開門的那個少年喝止道:“好了好了,七哥剛醒,你們吵死了,再鬧都給我滾出去。”

少年們瞬間安靜下來,閉上嘴推推搡搡地進門。

陶玉京身邊少有這麽熱鬧的場面,不過他卻不知如何開口,畢竟少年們口中的七哥已經不見了,現在在這具身體裏面的是一個陌生人。

岳起湊過來,小心地問道:“七哥,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啊?”

陶玉京老老實實地回答:“我的後腦勺還有些痛。”

“靠,王二麻子那小子下手也太黑了,平時白受兄弟們的照顧了,之前被趙全德欺負的時候,是誰站出來幫他出頭的,現在居然對七哥下這麽重的手,下次見到他我非得揍死他。”

“算了,他也挺慘的,老婆被搶了,兒子被殺了,就連自己賴以生活的鋪面都快沒有了。”

“那能怪誰,他自己軟得跟蝦爬子似的,不欺負他欺負誰,也就是知道我們七哥仁義,要是換作讓他去砸那趙全德的頭,他敢嗎?”

陶玉京知道自己現在不該多言,但還是忍不住說道:“那個王二麻子為什麽不報官?”

他在紹權縣當了四十多年的縣令,一直鐵面無私,秉公執法,所以他以為其他地方的官就算會有人徇私舞弊,貪贓枉法,但到底不至於太過分,在國土之上,天子管轄之內,好歹還是有人主持正義的。

不料少年們好像聽見了什麽奇聞:“七哥,你是被王二麻子的豬腿骨給砸糊塗了嗎?這天下還有一個好官嗎,搶他老婆,殺他兒子的就是這惠川縣的縣令趙全德,你讓他上哪告去?”

“什麽,竟然有這種事?!!”陶玉京騰地站起來。

“七哥,息怒息怒。”岳起等人把他拉下來坐下,奇怪地問道,“七哥,你這是怎麽了,這個反應怎麽像是頭一次聽說似的,難道之前的事你都忘了?”

陶玉京不會撒謊,他回避地說道:“確實是不記得了。”

話剛說完,一個少年哇地抱住他就哭了起來,“我的七哥,那你不是忘了我老十了!我們的兄弟之情你都全忘了嗎?”

開了一個頭,安靜沒一會兒的少年們又喧鬧起來,這次岳起也在哭,沒人勸阻,簡直吵得要把房頂掀開。

陶玉京忍不住在心裏想,他死的時候都沒有人哭得這麽吵。

“雖然我不記得了,但是如果你們幫我回憶一下的話,說不定我能記起來。”陶玉京勉強把自己的胳膊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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