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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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後,貞文帝對水泥配方盜竊案的諭示傳開來。

孫玉林趁著午歇吃茶點的空檔,專門從翰林院跑來狀元府,給黎池說了這個消息。

這日黎池沒有出城去水泥局巡視,水泥局的籌建工作已近尾聲,他正在打草稿寫工作總結,寫好後斟酌過了再謄抄成奏折。

孫玉林氣喘籲籲地跑來,三兩句說完之後,又趕忙跑回翰林院去了。

黎池重新回到書房後,拿起筆、蘸飽墨,卻再也無法接著寫下去了。

於是黎池索性丟下筆,身體一放松靠進椅子裏,沈思起來……

黎池從不自詡自己是一個心地良善的人,做事只求無愧於心。可這是第一次,有人將要間接因他而死。

他前世在位子上時,不僅被動地接過他人的招數,也主動對別人用過招,但他無愧於心。當然,他的‘心‘是灰不溜秋的。

這輩子中,這次水泥配方盜竊案,他也只是將計就計抓住了盜賊,還算不上主動出手設計人。當然,若是有必要,他是可以主動設計對付他人的。

可也就是這次將計就計,就出了人命。他用計的次數不少,就道德層面上來說,他可能算不上一個純正的好人,可是卻從未出過人命。

可此次的水泥配方盜竊案,卻判了錢魏和嚴琳瑯誅連三族。

這裏的三族,有多種說法。一謂父、子、孫,二謂父族、母族、妻族,三謂父母、兄弟、妻子,尤以第二種株連最廣。

而大燕的《燕律》中的誅三族,是第三種情況:誅連父母、兄弟、妻子。

因為錢魏父親老錢鐵匠已過世,錢魏又無兄弟,嚴琳瑯已出嫁為婦要算到錢魏一族。因此,判錢魏和嚴琳瑯誅連三族,要死的就只有他們夫妻二人。

即使只有錢魏與嚴琳瑯兩人,需要絞死於菜市口,可他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但再一想,又覺得他兩非死不可。

若是沒有黎池將計就計,捉拿住三人又會如何?若沒有將計就計捉拿錢鐵匠,那錢鐵匠就已成功將水泥配方學了去,再交給赫連舍。

若是這樣,一旦有朝一日事發,那將就是他黎池擔上洩露朝廷機密的罪名,更甚至是通敵賣國之罪。

若是黎池采取措施,如將錢鐵匠調離,進而沒讓錢鐵匠盜取成功呢?可幕後之人赫連舍還在,他依舊會想其他辦法前來盜取配方,到時防不勝防之下,極有可能會盜取成功。

若是這樣,還是一樣的結果:一旦事發,還是他黎池來擔罪。

所以最後的結果是,要麽是盜竊者——錢魏和嚴琳瑯被誅三族,要麽是他黎池被誅三族。

這是一個沒有其他答案的難題,除非沒有盜竊者前來竊取。既然盜竊者已經存在,那就必然要有一方被誅三族。

在這個刑罰講究誅連的時代,黎池當然不會選擇自己被誅連三族,所以錢魏和嚴琳瑯就非死不可了。

其實在雲生樓下,黎池認出赫連舍時,他心中就已經有了預感。

這件盜竊案,就如東流之水,浩浩蕩蕩大勢所趨,在案發的那一刻,就已經沒有了黎池去插手置喙的餘地。

所以,其實此案最終的結果,與他黎池並無關系。畢竟是赫連舍指使嚴琳瑯,然後她攛掇她丈夫錢魏前去盜取的,並非是他黎池指使的。

黎池靜坐半晌,終於是想通了。

心中想通暢了,黎池卻也無心繼續寫下去,他迫切地想見到徐素,聽聽她肚中胎兒的胎動!

黎池回到後院夫妻兩的臥室時,徐素恰好午睡醒來,正半躺著側靠在床上。

徐素的臨產期在四月近五月之間,不過個把月的時間了,懷著雙胎的肚子大得驚人,睡覺都已經不能仰躺了,那樣會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睡覺只能側躺著睡,背後還要墊好幾個軟枕,將上半身墊得高一些,這樣才能出得來氣。

“素素,醒來了?”黎池去櫃子裏取來一床鴨絨被子,來到床邊,“來,給你肚子下面墊一床被子,免得墜著你。”

徐素配合著黎池的動作,讓他把被子墊在肚子下面,等墊好後就已經氣喘籲籲的了。

黎池伸手給她拍順著胸膛,助她喘順氣。

如今天氣已經暖和了,又就在屋內,徐素只貼身穿了一件水粉色中衣,加之孕期中發育起來了,所以黎池手下觸感清晰,飽滿軟彈……

“咳……”黎池輕咳一聲收回手,雙腿並攏側坐著。為自己不受自控的反應感到羞愧,妻子如今孕期辛苦,他竟然還生出如此反應,實在有些禽獸。

徐素見黎池這樣,已經不像起初時那樣憂慮了。在明白黎池待她的心意後,再見到他像現在這樣的反應,她甚至還有看好戲的興致了。

在妻子籠罩在母愛光輝下的戲謔笑容中,黎池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今天兄妹兩有沒有調皮?”

徐素也沒乘勝追擊,與他聊起腹中兒女來,“他們有哪天是不調皮的?我剛就是被他們給鬧醒的。”

“聽你們娘親說,你們兄妹兩今天調皮了?”黎池將一只大手掌放到徐素的肚皮上,立即就感覺手下被踢了一腳(或被打了一拳)!

“啊?還頂嘴?給爹我乖乖地聽話,否則等你兩出來後,爹就要好好地教訓你們!”

黎池一本正經地說完恐嚇話,就又感覺到手下一陣明顯的胎動,“答應了?好,這才是乖孩子!記住不要鬧你們娘親啊,這可是你們自己答應了的!”

黎池前世並無育兒經驗,也沒有什麽機會去了解嬰幼知識,因此並不清楚胎兒長到這麽大時,已經能對外界做出一些反應了。剛才胎兒這麽活躍,很可能就是在回應黎池覆在肚皮上的手掌。

“你們爹與你們說的話,你們聽得懂麽?”徐素也將一只手覆到肚皮上,靜靜地感受著胎兒的動靜。雖然胎兒在腹中伸腳踢腿時,身為母體的徐素並不好受,可她卻甘之如飴,喜歡他們活潑一些。

胎兒們活潑,也就昭示著他們都很健康。再不似當初剛懷上時,因為受了那一場驚嚇落了紅,後來就時刻擔心她的動作稍微大一些,他們就會離她而去。

黎池和徐素夫妻兩,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與腹中胎兒說著話,兩人也都沒去想胎兒才多大,聽不聽得懂。

黎池和徐素兩人,此刻只是一對初次為人父母的夫妻罷了,那些聰明多智,都不管用了。

……

四月初三這天,京城水泥局正式開始運轉。三千輪班匠剛好服完工役,離京回鄉去了。剩下五百名在京住坐匠,分作三班,每班每月各服役一旬,維持水泥局的正常生產運作。

至此,京城水泥局的籌建工作,黎池就算是圓滿完成了。

黎池將斟酌過後的工作總結奏折,也在這天呈了上去。

在四月初五朝會後,黎池的奏折得到了批覆:大善!水泥局亦暫管著,以待接任者。

也即是說如今在黎池身上,不僅有翰林院修撰正職,且還兼職工部行走,又多了一個京城水泥局‘局長‘的職務。

不過雖然頭銜多了,事情反倒是少了,黎池清閑了不少。

既清閑了不少,黎池也就準備開始忙他的另一項工作,即是協助趙儉確定地方上的水泥局選址。

這項工作,需得先與趙儉商議過。

於是黎池在四月初六這天,登門拜訪了趙儉。

大燕封王的王爺,可班列上朝。但卻是沒有固定公務場所的,所以黎池要找趙儉,就只能去儉王府拜訪。

黎池這次進儉王府,是幕僚諶青出來接的他。進府之後,他明顯感覺府裏氛圍,不如上次來時明朗。看來是受了之前朝會上,皇帝的那一記窩心腳的影響?

諶青將黎池帶到王府前院的書房中,一走進書房,黎池的神情就變得嚴肅,難得蹙起了眉頭!

儉王府的書房,自然是文雅而奢華的,比黎池那間簡陋的書房,不知好到哪裏去了。但讓趙儉蹙眉的,並非是書房本身,而是房中坐在書案後的趙儉……

“和周啊,你來了。”趙儉向黎池打著招呼。

黎池蹙眉更緊了!這趙儉有些不對勁。昔日朗朗若一輪明日的天之驕子,此刻卻像是正在經歷著日全食,整個人似被遮住了光輝,頹靡得很。

黎池向諶青示意,請他暫時回避。等諶青出去之後,黎池這才走到趙儉書案前。

“趙兄,你這是怎麽了?真被聖上一記窩心腳,給踹出了心病來?”趙儉這個狀態,讓黎池決定稍稍逾矩一些,說幾句失禮的話。

趙儉並不回答黎池似是嘲諷的問話,而是自顧自地說著,“和周,你知道嗎?我當時腦子昏昏沈沈的,說了些什麽話為嚴琳瑯求情?我當時像是隱約知道的,卻又像是不知道的。”

黎池後來到翰林院去時,已經聽孫玉林他們說過了。

趙儉居然向皇帝下跪,苦苦哀求皇帝饒過嚴琳瑯一命,據說他求情時所說言語有些…匪夷所思。而皇帝拒絕後,趙儉甚至還說:“父皇若不答應,兒臣就在這殿上長跪不起!”

從小寵到大,並且寄予厚望的兒子,居然以長跪不起威脅他!就為了一個背國通賊的女犯人,居然在百官面前威脅他?!

貞文帝立時就從龍椅下站起,走下丹陛,朝著趙儉就是窩心一腳踹出去!

趙儉當場就被踹得一個倒仰,倒在了地上,好久都未能爬起來。不知是被踹得背過氣了,還是腦子被踹清醒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貞文帝當時也是氣狠了!可是見兒子真躺在地上了,心裏也是擔心不已的。於是就快速地對那樁盜竊案做了諭示,散了朝,趕緊給趙儉找來太醫看過,確認沒有踹傷他。然後又屏退左右,訓了趙儉一頓才放他出宮。

黎池這邊心念電轉間,趙儉又繼續說到:“我感覺像是被下了咒一樣!我這輩子與嚴琳瑯素未謀面,只在抓捕時在雲生樓下見過一面,我為何會為她求情!”

神神怪怪之類,黎池是不信的。但趙儉這樣,也著實有些奇怪。

“定然是她給我種了邪咒!我就去請了神婆來給我驅驅邪……”

“然後聖上知道了趙兄你此種行徑,所以今日朝會後,就又將趙兄留下訓斥了一頓?”不用趙儉多說,黎池就猜到了後續。

“對,父皇又訓斥了我。”趙儉頹然地點點頭,然後情緒就有些激動了,“本王是胸懷雄心的!本王志不在一個逍遙王爺!”

黎池上前拍拍激動到揮動胳膊的趙儉,“趙兄!冷靜下來!趙兄,你想得太多了!”

黎池的聲色俱厲,讓趙儉的頭腦陡然清醒過來!

—‘你有一顆為國為民的雄心,且有與之相配的寬容和手段,奈何帝王之心不夠堅硬,竟被一段自以為珍貴的兒女私情融化了心智,可惜了。’

趙儉又想起了上輩子,黎池與他決裂時說的話。

不過在仔細辨認過黎池的神色之後,確定黎池臉上神色中,只有驚詫和焦急,並不是當初那副冷眼冷臉的冰冷神情。

趙儉險些驚出了一身汗,接著一臉羞慚,望著黎池說到:“和周,是我失了分寸,實在慚愧!”

黎池見趙儉快速恢覆了鎮定,這才說到:“趙兄,你是錯了一步,整個人就都慌了。只要你冷靜下來,這兩次在聖上面前的失常表現,其實是可以找說辭描補過去的。之後再慢慢彌補,也就行了。”

“和周,我該找何說辭?又要如何描補這兩次的失常表現?!”

作者有話要說: 問:瑪麗蘇世界意識先生,你為什麽不在行刑時發威?反而提前就發威了?

瑪麗蘇世界意識:你當帝王龍氣是什麽一縷青煙麽?帝王之言,既出無悔!我也沒辦法啊,可現在都定罪了……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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