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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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池回到黎府青朱院時,黎棋和黎湖也正一身疲倦和狼狽,像是經歷過一場拉扯撕架的樣子。

不過兩人一見黎池回來了,立即就又精力回滿,連忙起身迎了上去!

“小池子!爹看到你了!你穿著大紅進士服,騎在馬上的樣子真好看!格外好看!”

黎棋伸出因為勞作養家而粗糙皸裂的手,拍拍黎池的肩膀。咧著嘴笑開了,眼眶微紅,“我兒子,今天真好看!好看!”

而黎湖只是純粹的興奮,“對對!今天所有新科進士中,就你最神氣十足!就你最好看!”

黎池伸出胳膊攬著他爹,一起往座位走去,“我騎在馬上的時候,一路上都有註意看兩邊的人群,卻都沒看到爹和湖哥,我還以為你們沒去呢。”

“這樣的日子我們怎麽能不去呢?!我們去了,但是當時人實在太多!你經過的時候,我們剛好被擠得陷到人群中間去了,你一眼掃過去肯定不能從那麽多人頭中找出我們兩的。”坐回椅子上後,黎棋解釋道。

黎湖補充道,“我本來想喊你的,可三叔攔住了不讓我喊,說是不好、不體面。”

“爹,你該喊我的。”黎池看向黎棋,“我一路上都沒找到你,以為你們沒去,害得兒子我……我心裏暗暗失落了好一會兒。兒子中狀元了,爹你卻沒在……

說什麽體面不體面的!爹和娘你們生我養我,兒子哪裏會覺得不體面。爹,你以後要喊我,記得了嗎?”

黎池明白他爹的心思。無非是眼看兒子中狀元了、風光無限,可他自己卻是一個衣著寒酸的農人,覺得給他這個兒子丟臉了。

然而黎池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無論是前世的父母,還是這世的爹娘,他們因眼界見識所限,所說所做有時或許會顯得分寸不當,可他從始至終都沒有過覺得他們丟了他的臉。

臉面這種東西,是要自己去掙的。你在嫌棄不夠體面的父母丟了你的臉面時,卻不知別人正在鄙夷你嫌棄父母時的樣子,你也正在丟棄自己的臉面。

“好!好好!爹記得了。”此時黎棋只覺得眼眶發熱,堂堂男子漢幾十年沒掉過一滴淚,莫不是今天還要掉一回金豆豆?

不過最後黎棋還是忍住了。在兩個後輩子侄面前掉眼淚,簡直長輩威嚴盡失,讓他以後如何自處!

之後黎池轉移話題,說到今晚的瓊林宴,該要立即開始準備了。

正在三人討論著時,黎府女主人老陳氏帶著大房媳婦小陳氏,在婢女和婆子們的簇擁下,親至青朱院。

老陳氏到了青朱院後,就開始細致地過問他們的吃住。可吃得慣京城的北方菜?屋裏的被褥可夠暖和?到底沒有個會針線的女兒家,衣裳可能打理齊整?……

黎棋連連回答吃得慣、住得慣,被褥很暖和,衣裳也帶的足夠、能夠打理齊整……

看著黎棋和老陳氏與小陳氏的言語來回,乖巧地坐在一旁的晚輩——黎池和黎湖,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帶著好笑意味的眼神。

果然,不管她們帶著什麽目的過來,只要都聽不懂就好了。

聊過一會兒後,黎池適時地插話,說起要準備晚上的瓊林宴。言下之意就是,不好意思現在沒空,不能繼續陪聊。

不過,老陳氏聞言,立即就指揮跟著的一群婢女,這幾個去準備熱水以供沐浴洗漱,那幾個回去取香料來給衣服熏香……真是殷勤備至,細心周到至極。

無論是大皇子意欲在會試狙擊黎池,黎府知道卻沒提醒黎池這件事,還是殿試前黎鏡送的那壺墨,黎池都沒告訴過黎棋和黎湖。

這些事,黎池覺得他心裏有數就行。他爹和他三堂哥,以後更可能是在浯陽過安穩日子,那又何必讓他們去徒勞地擔心呢?

如此,前段時間黎府冷待他們的事,在老陳氏和小陳氏今天的殷勤備至之下,黎棋和黎湖心裏的耿耿於懷,也有所消減了。

對此,黎池並未說什麽。和黎府、和大皇子的恩怨,他心裏有數就行,他爹他們幸福安康地過日子就好。

最後,黎池穿戴整齊,坐上黎府的轎子出發,準時到達了瓊林宴的設宴地點禮部衙門。

……

瓊林宴之名的由來,是因為當初殿試後,皇帝為新科進士們賜宴於瓊林苑,後就稱瓊林宴。

後來歷經幾朝,瓊林宴賜宴地點也幾經變動,有過翰林院、內果園和禮部等。瓊林宴這個叫法也時有變化,‘聞喜宴‘和‘恩榮宴‘也都是指的同一個宴會,即殿試後為新科進士們設的宴。

黎池的‘準時到達‘,是指掐著時間,在差不多在大多新科進士已到達,但參加宴會的主考官和同考官們還未到達之前,在這之間的時間段裏準時到達。

參加瓊林宴的除新科進士外,還有組織殿試的相關人員,如鑾儀衛使、禮部尚書和侍郎等。以及擔任了受卷、彌封、收掌、監試、判改和填榜等任務的,四名主考官和八名同考官。

黎池到了之後,趁著這空隙先與進士同年們打過招呼、閑聊幾句,然後就與鐘離書和明晟這些熟識的,湊在一起聊天。

等到第一個同考官到場時,黎池就回到了他自己的席位。

這次瓊林宴雖說是三百多人參加的大宴,卻也還是要講座次的。

瓊林宴本是由皇帝主持的宴會,但若皇帝事忙或不想出席,就會欽命一名內大臣代為主持,或者派皇子主持。皇帝欽派的宴會主持人坐主席位。

四名主考官依次往下,每人一席。同考官以下各官員,兩人一席。

再往下,狀元一人一席,榜眼和談話兩人一席,其餘進士四人一席,依名次落座。

因此黎池的席位就在眾進士之首,各官員席位之下。

因為瓊林宴和鹿鳴宴一樣,都是依古禮設食案、鋪葦席。並不是像四仙桌或八仙桌那樣的大桌,如此一席一人、一席兩人或一席四人,禮部衙門內正堂大廳的場地倒也夠用。

三百名新科進士,身穿大紅進士服,端正地跪坐著,整整齊齊地一行行一列列,看上去甚是壯觀。

等到除主席上還空著外,其他座位上都坐滿了時,殿試四名主考官之一的內閣次輔鐘仞站起身,算是履行了這次瓊林宴的主持之職。

鐘仞說完一段開宴前的致辭之後,又請其他三位主考官、八位同考官,及禮部尚書、禮部侍郎和鑾儀衛使,各自簡單地說了幾句。

長長的一串官員都講完話了,最後才依舊由鐘仞宣布,瓊林宴正式開始!

宴上前後左右的席與席之間,相隔並不遠,互相能夠說笑、敬酒。

一旦氣氛漸熱,觥籌交錯,言談說笑,推杯換盞……

這樣的場合,黎池是如魚得水。

無論是與旁邊的孫玉林和李乾桉,以及鐘離書和明晟他們,和這些同年之間說笑喝酒。還是黎池作為狀元,起身下席,帶頭去向考官們和禮部官員們敬酒,他都表現得很好。

在這樣充斥著意氣風發的場合裏,試問一個長得好、懂規矩,還很會喝酒的狀元,誰會討厭呢?

酒喝過幾輪,氣氛也活躍了起來。

鐘仞拍手叫進來幾個小太監,讓他們擡進來一張書案,拿來一套文房四寶擺上。

“今晚三百進士聚於一堂,焉能不寫字賦詩為樂?”

於是黎池作為狀元,眾進士和曾經的考官們,一致讚同由他來開這個‘寫字為樂‘的頭。

黎池依言欣然走上前,書案旁侍候著一個宮女,也早已磨好墨侯著。

黎池接過筆、蘸飽墨,提筆在紙上一筆寫就“和而不同”四字,“獻醜了,在下在此拋磚引玉,期待後面各位的佳作。”

略等片刻、紙上墨跡稍幹後,侍墨宮女拿起黎池寫的字,向宴上各位展示。

“黎兄不僅一筆臺閣體寫得好,這一筆大字也是自成一體啊!”“是啊是啊,這字寫得甚好!”……

眾進士非常捧場賞臉,紛紛稱讚起黎池的字。

黎池這輩子自拿筆寫字開始,已經有十二三年了。十多年的大量模擬練習、寫文章,以及為了掙錢大量抄書,黎池甚至都將毛筆字的書寫速度,練得與他前世用簽字筆的書寫速度相差無幾了。

如此的大量書寫,要是還不能練出點名堂來,那就真是太過匪夷所思了。

哪怕黎池沒有特意練過書法大字,只在興致來了時才會寫幾篇,但大量書寫培養出來的‘手感‘,也已足夠讓他的書法也寫得不錯了。

正在眾進士花式誇獎黎池的字時……

“皇上駕到!”

話音剛落,廳中的官員和進士們剛站起身後離席跪下,貞文帝就已經帶著兩個皇子進了大廳。

“學生/臣,叩見陛下!叩見義王殿下、儉王殿下!”

“免禮,平身。”

貞文帝走到大廳中間的書案旁,仔細看了兩眼宮女手上舉著的字。“這是黎六元寫的字?”

黎池姿態恭謹地回到:“回陛下,確是臣所寫。”

“這四個字寫得不錯!橫撇豎捺的起承轉合間,鋒芒半隱半露,既不顯得軟弱,也不過於鋒利。”

黎池的直覺告訴他,皇帝這句稱讚的話,不僅僅是稱讚這麽簡單。“臣謝陛下盛讚。”

“朕就是實話實說,還真不是盛讚。”貞文帝將落在紙上的視線,轉移到黎池身上,目光深沈莫測。

“朕聽說你在鄉試和會試時,用的筆跡不同,怎麽想起來換一種筆跡的?”

黎池腦海中浮現的第一想法是:幸好他殿試時用的筆跡,和會試時用的是一樣的,並沒有用回之前的那種。否則筆跡反覆無常,就過於明顯了。

但是,心念電轉間,黎池又開始思考皇帝的這個問題,他要究竟怎麽答才合適?是答得虛假,還是實話實說?

這算是他第一次與皇帝交談,第一印象的最終確立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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