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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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孓然

楊醫生的確是個折磨人的專家,他對治療節奏的掌控實在嫻熟。儀器何時停何時走,“病人”何時需食物補充,何時施壓何時安撫。

時間流淌著,程佑君中途因為疲憊不堪睡過去一兩回,但又被強制叫醒。

開始的時候他還試著哀求,但隨著治療進程的繼續,他實在被折磨得精疲力竭,放棄了抵抗。

不知過去多久,這位楊醫生所謂的“一次治療”終於畫下句點。

床上的程佑君幾乎半死,他如同一癱爛肉被鋪著無法動彈。

楊醫生利索地往他的嘴裏塞了幾顆藥,又相當有技巧地往他嘴裏灌水,動作沒有絲毫憐憫:“吞下去。”

無論他學歷如何,在公司貢獻的利潤有多少,在這位楊醫生的眼中,他不過是垃圾變態,所以應該被這樣“治療”。

又是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束縛在程佑君四肢上的金屬環被解開了。

程佑君逃避現實一般閉上眼,放任自己的意識徹底放空。

楊醫生將醫療器械收拾完畢,向患者家屬敘述起當下的病情:“不用操之過急,一次治療只能打個基礎。”作為一個醫生,他有一副好耐心,即便對上急著詢問結果的杜玉秋也依然不急不緩,“最重要的是,今後的治療千萬得跟上,把病根治好才是最重要的。”

杜玉秋看著床上昏死過去的兒子,心中依然有萬分的不確定:“一定能治好的吧?”

楊醫生安慰:“放心,一定可以治好。我幹這行快三十年了,已經治好了那麽多患者。你兒子這樣的,雖然病得是重了一些,但我也見過更糟糕的。盡管放心就是。”

他吩咐助手提起了醫療器械,招呼杜玉秋朝門外走去:“我剛給他灌了安眠藥,看樣子藥已經起效了,醒來以後應該會好受一點。”他事無巨細地叮囑,“按藥量,最早明天上午才會醒來……你也不用亦步亦趨看著他,我怕你看太久,又心軟。”

杜玉秋有些局促地點點頭,決定聽醫生的話,不心軟。

楊醫生:“醒來以後你必須多和他說說道理,要是道理沒有用,就讓他好好想一想這幾天的經歷——讓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是見不得人的,讓他知道是非對錯才好。”

“他心裏有了敬畏,以後的治療才能更順利。”

“……”

杜玉秋一直把楊醫生送到了電梯口:“楊醫生,真的辛苦您了。”

楊醫生點點頭:“為了你兒子,我可是破例放下培訓學校的事。你既然不願你兒子直接來學校,那就務必把他看好了——你放心,下次治療時間一到,我會準時過來。”

杜玉秋走回兒子的房間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進門——如楊醫生所言,她看到兒子的腌漬一定會心軟。這時候的心軟,會害了他一輩子。

房間裏,程佑君機械地翻開了眼睛。

痛苦和畏懼揮之不去,此刻正牢牢占據著他的全身。

誰能想到啊……

誰能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啊。

虎毒不食子,但以愛為名的傷害就變得順理成章。

只是不被理解的性取向,只是“不一樣”,就可以成為傷害的理由。

將自己放空了一個多小時以後,程佑君艱難地從床上爬起,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他又渴又餓,可看著床頭桌上的茶杯,恐懼卻滲進了他的毛孔——那人曾用這杯子給他灌過藥。這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這整個房間都充斥了那位“楊醫生”存在的氣息。

程佑君毛骨悚然,他覺得自己的四肢似又被金屬環固定住,太陽穴也被冰涼的金屬片接觸。

交疊的記憶讓他一瞬間無法厘清自己究竟在什麽時空。

若說這位楊醫生是吃人的河神,那他母親呢?她不就是將少女送給河神的三老?

他實在無法理解,在過去的歲月裏,還會有那樣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他不想相信,但混沌的意識與極致的痛苦讓他刻骨銘心——那就是事實,不容辯駁的事實。

他好像對那段不甚通順的回憶感到過奇怪,但一切都被左手臂的兩次骨折掩蓋過去。

如今細想,那段偽裝的記憶的確太說不通了——只不過被人揍了兩頓,他怎麽會對出櫃恐懼到如此程度?

他該對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說一句感謝——那段可怕的過往,在自己還未足夠成熟的時候,它選擇了讓自己忘記;然後到自己終於明白事理、擁有成熟三觀、可以對自己負責任的時候,它讓自己窺見了真相。

沒有徹底忘記,也沒有讓他淪陷在痛苦的深淵之中。

夜又深了些許,房門外時不時有人來回走動。也許是一日的旅途完畢,也許是好友們互相串門為夜生活做準備。

人多,這是離開的好時機。

程佑君舉起還在顫抖的手,將冰涼的水拍到自己臉上,勉強驅趕著藥物的作用。

他站在鏡子前,把自己收拾了一番,然後走出衛生間,為自己的“逃離”做準備。

手機理所當然地沒有找到——八成是被杜玉秋拿走了。

零錢也沒有——他早就沒有帶現金出門的習慣。

程佑君只好將自己拾掇幹凈,將依舊在顫抖的手插進褲兜裏,強壓著所有的不適走出了房間。

迎面走來的是個年輕姑娘。姑娘覺得他五官英俊,不免多看了幾眼,還對身邊的母親擠眉弄眼:“媽,剛才那個帥哥你看到了麽!我以後給你找個這樣的女婿如何?”

女孩的媽媽不知回了她一句什麽,母女倆一塊兒咯咯笑出了聲。

程佑君見不得這樣的母慈子孝,轉過頭按下電梯按鈕。

一路暢通無阻。

程家少爺的臉似乎還有點用處,他要前臺給他派了賓館的專車,把他送到了風月酒吧——除卻他遭受的痛苦,他還記得和楚格的那個約定。

司機盡職盡責地將他送到了目的地,心中感嘆著這位豪門闊少的夜生活可真是豐富多彩。

夜裏十點四十分。

酒吧裏正是最熱鬧的時候。清吧雖然沒有四射的燈光和火爆的舞曲,但爵士樂悠揚,朋友們談天說地,情侶們互訴衷腸,此處依然人生攢動,滿是活力。

程佑君匆匆掃視了角角落落,沒能找到楚格的身影。

心頭的希望有了一點點皸裂跡象。

服務生註意到他的異樣,禮貌地走上前來:“先生,請問需要什麽幫助?您是來找朋友麽?”

服務生傷心打量著眼前的男人——他生得很標志,穿著也得體,只是有些不太像是來此等休閑場所。酒吧的燈光氤氳,卻依然無法遮掩他的虛弱。

程佑君急切地點點頭:“是的,我和他約了今晚十點。是我遲到了,請問你看到他了嗎?他是不是已經離開了?”急切地說出這些,他又意識到服務生根本不知道自己說得是誰,他伸出手來,比劃起了楚格的身高,“他比我還高一點……很帥的,應該是一個人來的。他是不是來過?現在已經走了麽?”他的臉慘白慘白的,每說一句話,嘴唇都隱隱在顫抖。

僅從言語中,服務生已經感受到了眼前人的混亂,他忙安撫:“先生請先不要著急,不然您給您的朋友打個電話問問如何?”

程佑君一楞,想起自己並沒有手機。

“真的非常抱歉,請問我可以借用一下您的手機嗎?”

服務生本想拒絕,但看著眼前明顯狀態糟糕的男人,拒絕沒能說出口。猶豫良久,看著他充滿希冀的眼神,服務生終於被自己的同情心打敗,掏出手機遞給了他。

程佑君忙道了謝,忙不疊按下了一串爛熟於心的電話號碼。

無人接聽。

他不死心地按了三遍。

依舊如此。

他越來越著急,想再嘗試一次。

可在註意到手機上今日日期的一瞬間,他忽然楞住了。

原來……原來已經遲了。

原來他們約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原來他已經爽約了。

一切驟然沒了意義。

他的指尖驟然脫力,他的手一抖,服務生的手機差點跌落在地。

他猛地回過神來接住手機,在自己尚存一息理智的時候,將手機還給了服務生。

方才還滿是焦急的語氣驟然變得透涼:“謝謝你。”

說罷,他甚至忘記了給小費,轉身便離開了。

服務生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背影——他總覺得眼前的人不大對勁。

只是身後已經有客人在喚他,即便覺得反常,他也不得不將此事暫時拋在了腦後。

走出酒吧的程佑君愈發沒精神了。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黑夜裏,如同行屍走肉,奄奄一息。

看著行道樹遮住了路燈,看著斑駁的樹影隨著風搖晃,看著夜生活繁華的市中心依舊有來往的行人,他心裏想的卻是——

他應該很生氣吧?

生氣或許還算好事,就怕他失望了,以後……

不……

不。

沒有以後了,這次真的沒有以後了。

可即便如此,他是不是也得想辦法解釋清楚啊?至少告訴他,自己沒想過爽約,這次他真是不得已的。

可解釋清楚了又能怎樣呢?他還能怎麽樣呢?

不行,不行。

此時此刻他不能想太多了,還是要先想辦法解釋清楚。

先見到他,解釋清楚了再想別的。

別總想那些讓自己痛苦不堪的事,至少先見他一面,至少還要見他一面。

在反覆的自我暗示中,程佑君勉強找回了一點點思考能力。

這個時間,往常這個的話,他不是在醫院值班,就是在家裏。

他一邊整理著思緒,一邊走進路邊一家典當行——店早就關門了,他敲門把住在店樓上的老板喊了下來。老板本來臉色不好,但在看到他手腕上價值不菲的手表後,不再有怨言。

程佑君拿著手表換來的現金,攔下了一輛出租車,出租車的目的地正是臨川大學邊那個無比熟悉的小區。

踏進小區,程佑君熟門熟路地找到了楚格的單元樓。

他毫不猶豫地按下門鈴,但是沒有回音。

“再等等。”他想。

他獨自站在單元樓門口等著。

夜色已深,加班的人也早就回來了,小區中來往的人越來越少,更是沒有一個人走進過這棟樓。

程佑君越等越心焦,越等越絕望。

冷風更甚,他衣衫單薄,倒是剛好對抗還未完全消解的藥物效果。他一動不動杵在門口,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只是氣溫越來越涼,他的心也跟著跌落得更深。

又是大半個小時過去,終於有位夜班回家的女士路過,看著他,便覺得有些奇怪:“小夥子,哪戶人家呀?是沒帶鑰匙麽?”

程佑君被凍得人都在發抖,嘴唇慘白,笑得勉強:“不,我不是這裏的住戶,我是來找人的。事情急,今晚我必須見到他。”

女士了然地點點頭,開了門讓他進來:“哪戶人家呀?他是門鈴壞掉了麽?”

程佑君:“是四樓407。”

女士:“407?那戶人家沒人住呀?這戶人家原來是臨川大學那位楚教授的吧,去世以後就過戶給他孫子了。他孫子是個很厲害的醫生。你是在找他麽?”

程佑君忙點頭:“是的,是的。”

女士略一思考後,又疑惑起來:“但他最近並沒有搬回來住過。他幾年前就出國了你不知道麽?房子沒租出去過,一直都空著。之前我們家還想買下呢——好不容易聯絡上他,卻被一口拒絕了。”

“這樣啊……”

“謝謝你告訴我。”

希望落了空,卻好像在情理之中。

看來他回國以後並沒有住在這裏。

也許他們的過往,本就不該再被提及。

也罷,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走到最後的運氣,他也早就接受這個結局了。

那這些他所執念的,所謂的解釋,是不是也沒有很大的必要了?

是的吧。知道了不過徒增煩惱,不如將錯就錯,就此徹底了斷。

程佑君沒有再等下去,而是調轉路線,走進了不遠處的臨川大學。

大學的校園依舊,他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曾經在這裏早出晚歸學習生活,在這裏奔跑著想給楚格買雛菊花,曾經在這裏聽過最動聽的表白……而此刻,他在這裏漫無目的地走,卻只感受到什麽叫做“四大皆空”。

幾年前好像也有過類似的感受。

絕望積累到一定程度,一定會有一根壓垮駱駝的稻草。

他真的再不想去尋找希望了。

身體裏那個叫囂了整整五年的念頭在這一刻又一次打敗了其他。

那些支撐了他整整三年的信念都跟著一起轟然倒塌。

上天將那段不堪的往事選在此時放回了自己的記憶裏,或許正是在告訴他:程佑君,是時候了。

你看你熬過了三年,熬過了那麽多,你終究還是有熬不過去的事情,不是麽?

你看你還熬得過今天麽?

還要怎樣被折磨,你才能徹底明白?

別再讓這個世界折磨你了,別再讓你的親生父母折磨你了,程佑君。

你不是沒有辦法應對這些,你心底一直是有那個方法的不是麽?

逃避很可恥,但是逃避很有用。

三年後再次做出相同的決定,他只覺得渾身都輕松了下來。

這麽多年,走過了那麽多。

此刻再想那些人啊事啊,驟然就變得索然無味。

他擁有過親情友情愛情,此刻或許也依然擁有這些。

可在這紛擾的天地間走過了那麽一遭,在這糟糕的人生路上這麽兜兜轉轉了一大圈。

到頭來啊,什麽也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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