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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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分享會是為了給後浪打雞血，晚上的聚會則是為了給畢業的校友們一個社交平臺。
到場的校友絕非泛泛之輩。即便還未功成名就，也算得上各自領域的精英——誰都想拓展人脈，聽聽各行各業的新動向，順便見見老師和舊友。舞臺上的表演抽獎好不熱鬧，各個餐桌上的聊天內容更是五花八門——尖端科技國際關系，餐廳推薦電影安利，還有行動力強的已經直截了當聊起了生意合作，溝通起了合作細節。
楚格和程佑君一同出席了下午的分享會，於是理所當然被分在了一桌。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為之，兩人坐的位置恰好面對面——酒桌之上，這兩個位置之間是相聚最遠的，可這不經意間眼神的交匯，卻是最多的。
在短短數分鐘內交匯了三次後，楚格發現自己內心的一些沖動已經沒那麽容易被抑制了——那些他深藏了幾年的想念，他以為他完全可以卸掉的在意，在接觸到他眼神的每一瞬間都有可能噴薄而出。
他慌忙轉過頭去，開始同負責此次分享會的王主任聊起天來。
王主任是楚勳的學生，對楚格便就有種“我教授親孫子”親近感。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而聊著聊著便又聊到了楚格家中的現狀：“我聽說，你哥哥……去年結婚了？”
“嗯。”楚格不愛聊這些家常，於是閑聊得十分心不在焉。
大部分時候都是王主任問什麽他答什麽。
“那你呢？你有消息了沒？”
王主任問得拐彎抹角，楚格一下沒反應過來。
王主任有些尷尬得一笑，忙補充：“對象啊……有對象了麽？你那麽優秀的年輕人，應該有很多小姑娘中意的吧？”
楚格被問住了，他下意識擡頭瞄了瞄餐桌的另一邊——程佑君正與他人敬酒寒暄。雖然只留給他一個背影，他卻能想象出他的笑容，一定如同山間明月，清新優雅，令人舒心。
要是沒有那些討厭的束縛，要是當年沒有發生那件事情。
此時此刻的他們，是不是不會像現在這樣咫尺天涯？
這些念頭一閃而過，楚格一瞬間就收起了自己亂飄的眼神：“醫學中心很忙的，我沒那麽多時間談感情。”
王主任本以為以楚格的條件，恐怕對象都已經見過家長了，此時得知女兒還有機會，心中一陣竊喜：“我家姑娘也老大不小三十多了，畢業了又不曉得找對象。你們年輕人要是有機會，不如認識吧？”
楚格回來小半個月了，遇到的所有長輩說起的都是這建事情，他照例推脫：“王叔叔，我現在還不想考慮成家。”
王主任長嘆了一口氣，不知道是替他著急還是替自己女兒著急：“哎喲小楚啊，你都快三十五啦，也該考慮考慮啦——”
楚格被長輩的熱情逗笑，卻照舊客氣地敷衍：“嗯，我會的。”
如此無效的交流並未持續太久，太多“想認識認識楚醫生”的校友很快將他淹沒在了觥籌交錯之中。
程佑君身邊的人也沒一刻少過，“雲利集團”的名頭招來了許多潛在的合作夥伴，程佑君還真遇到了一家值得商討的供應商。
兩人各忙各的，即使是同桌吃飯也沒機緣說上半句話。
宴席接近尾聲，大家陸陸續續準備離開了。
程佑君方與校友們道別，眸光便轉向了不遠處的楚格——整場晚宴，他病態地一直在關註他的動向。他總是悄悄用餘光瞟他，或是裝作不經意地望向他所在的位置。
他知道楚格一直有意無意地躲著自己，而楚格每一次的閃躲，於他而言都是心口不輕不重的一刀。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然想要時刻知道他的所在——比如此刻，楚格正同醫學系系主任高教授聊天。
高主任當年還做過他本科的任課教授，此時遠遠看到他，相當和藹地向他揮了揮手：“程佑君？”
程佑君頓住，猶豫了三秒，他還是收拾起了自己亂七八糟的心思，向他們走去。
他面色如常地向高教授打招呼：“教授，好久不見。”
楚格的神色紋絲未動。
高主任似乎特別高興自己曾教授的兩位精英一塊兒出現，還想要介紹兩人互相認識：“小楚啊，這是雲利集團的總經理程佑君。現在雖然已經從商，以前也是我們醫學系的，小你幾屆。”說著說著又說出了幾分遺憾，“唉……若不是當年他執意要走神經醫學方向，如今你倆說不定還能一爭高下呢。”
程佑君被他一句感嘆擾得心亂如麻，一時不知如何回話。
楚格已經將自己端得四平八穩：“高老師，我認識程總。”
高主任驚訝了：“你們認識啊，那怎麽那麽冷淡？我以為你倆第一回見呢。”
程佑君實在無法裝點出一派平靜了，只好硬著頭皮點點頭：“是的，我們認識。”
高主任：“看你們這架勢，怎麽不像是認識，像是仇人？”
程佑君忙道：“沒有。楚先生……對誰不都這樣子。”
楚格也解釋：“幾年前程總給我做過心理咨詢。”
高主任沒多想，了然地點點頭。
不遠處，有人向他招了招手，他忙對兩人道了句“有人招呼我，你們倆聊著”，便走遠了。
空氣瞬間寂靜下來。
楚格連借口都沒打算找，轉身便打算離開。
程佑君搜羅遍自己發僵的大腦，尋了個蹩腳到極點的理由：“我……我有位朋友近期需要手術，能不能找你問點建議？”
楚格止住了即將跨出的步子，回答得不鹹不淡：“手術建議主治醫生都會給，不必專門來咨詢我。更何況……以你的醫學水平，恐怕也能不費吹灰之力給出那些所謂的建議。”
程佑君心頭一塞，暗罵了自己一句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方才好不容易才聚攏的那些信心“嘩啦”一下被這一句不鹹不淡的話全沖散了。
是啊，他們早就結束了。
連句號都是他親手畫下的。
他們不是幾天沒見，不是幾十天沒見。
他們五年不見了，甚至快一千個晝夜，他沒有再受到他的信了。
自己這是在做些什麽？
楚格看著他眼裏的光芒驟然滅了，那原本該透著霽月清風的眸光跟著黯淡下去，嘴角溫和有禮的微笑也戛然而止。他像是忽然被抽掉了三魂，忽然什麽生氣都沒了。
“這，這樣麽……沒事，沒事。打擾楚醫生了。”
他一句話說得支離破碎，透露著股讓楚格心驚的絕望。
從見到他開始就繃緊的那根弦終於還是斷了。
楚格終究沒能抑制自己的本能情緒，伸出手，抓起他的小臂，拽著他向著酒店大樓外一處無人的角落走去。
程佑君一路都任他拖著，絲毫不反抗。
不知道被拽到了哪個黑漆漆的角落，楚格終於放開了他。
楚格轉過身來，一把抓住他的雙肩，叫他的雙眼與自己完全對上。
“你……究竟要怎樣？”
程佑君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想怎樣？他也不知道。
或許他也不想怎麽樣，或許他根本不敢怎麽樣。
他眸光微顫，心頭千萬想念終究沒敢說出口。
楚格專註地看著他的眼睛，想要等他說我們和好。
他在心裏告訴自己，只要他開口，他立刻就答應，不管前方的路有多麽曲折，他都會立刻答應。
可程佑君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看著他。
看了好一會兒，他又低下了頭，然後默默將自己的手臂從他手中抽離，轉過身去。
往昔的柔情蜜意如同電影一樣在他腦子裏播放了一遍又一遍，與眼下的情形兩相對比——楚格幾乎心如刀割。
他幾乎從沒有對程佑君生出怒意，因為他從來視他為自己心頭的朱砂痣。但此刻，他的心頭卻生出了無限的怒意，難得面對著心頭的朱砂痣說出一句咬牙切齒的話來：“程佑君——你——究竟要怎樣？”
正想離開的程佑君停住了腳步。
他忽然沒有預兆地轉過身來，摟緊了楚格的腰，不要命一樣把自己嘴唇湊了上去。
五年。
五年未曾接觸的唇喚回了往昔的記憶。
楚格一下沒反應過來。
整整十多秒過去，楚格終於尋回了自己的理智。
他掙開程佑君，語氣微慍：“你——到底想要怎麽樣！”
他的嘴唇被咬破了，鮮血略帶腥味，為他的嘴唇添了幾分暧昧。
身前的程佑君因為方才的動作，衣服都淩亂了，看起來有幾分性感的狼狽。
程佑君只覺得自己是瘋了。
他閉起眼，深深嘆了口氣，又將自己一身的沖動悉數塞回軀殼之中。
“對不起，我不該……”
“阿楚，對不起。”
說罷，他沒有再多說什麽，轉身便離開了。
楚格被這沒頭沒尾的吻弄昏了頭。
一路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依然覺得渾身火急火燎，一股子氣不知道往哪兒撒。
大半夜的，他只好一個電話呼了顧捷陪他去酒吧喝酒——穆成澤最近剛剛向季吟求婚成功，生活蜜裏調油，不好打擾。
顧捷到的時候，楚格已經悶了一大杯伏特加。
顧捷看著他面前的一個空杯子，皺起了眉：“你明天沒手術？喝這麽多？”
楚格酒量一如既往的好，這會兒還面不改色心不跳，清醒得可以做高數：“……下午手術完我才去的臨大。明後天我都輪休，不礙事的。”
“大晚上的，怎麽忽然要來灌酒？”
作為一個外科大夫，楚格喝酒很節制，平時一般只是點到為止，放縱過的幾回大都和程佑君又扯不開的關系。
顧捷見他這幅樣子，便知他的心事可能又和那位仁兄扯上關系了。
這些年裏，兩人雖然沒法像幾年前那樣樣隨時有機會面對面互相揭短，但革命友情並未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淡。顧捷用頭發都能想到，他這麽大的情緒波動，八成是和程佑君有關系——他和楚林風的關系破冰可，這些年甚至在向父慈子孝這般完美的結局發展；事業上的成功更不必說，連他都知道楚格回國做的那臺手術有多重的分量。
唯一還能如此顛覆他心情的就只剩下他的前情人。
想起他今天剛回了臨大參加了校慶——估計不是被舊日景觸及了哪根神經，就是好死不死跟人家碰上面了。
楚格示意酒保上酒：“隨便點，我請客。”
顧捷毫不客氣：“怎麽不叫穆成澤一塊兒來喝？”
楚格：“他正和季吟二人世界呢？不打擾他。”
顧捷開玩笑不忘調侃他：“……想想人家結婚對象竟然你初戀女友，真是有些不可思議。”
“哈……”楚格輕笑了一聲，對此半點心理壓力都沒有，“感情這東西最不可思議了。那時候誰想得到呢，我竟然能彎成這個樣子。”
顧捷暗道：好家夥，我本想層層深入一點點試探，你倒好，自己就跟個蚌一樣開口交代了。
“……雖然我從沒覺得自己能忘得掉他，但回來就那麽點時間又遇上了……你說，我們之間是不是場孽緣啊？”
孽緣……
顧捷打心底裏覺得用這兩個字形容這兩個人真是再合適不過。但他嘴上卻不敢直說：“什麽孽緣不孽緣……緣分一場，好的還是壞的，不到你和他都成一抔黃土，誰說得準？”
楚格輕嗤一聲：“真希望我們這場緣可以善終啊……”說著，又不住搖頭，“顧捷，今天我碰到他了。”
顧捷心說你剛剛說了，我自個兒也猜到了，麻煩你直接說重點：“然後呢？”
楚格沈默了很久，最後從牙縫裏生生擠出了一句話：“他心裏一定還有我。”
顧捷被他這沒頭沒尾一句結論弄懵了。
他覺得今天的楚格有些失控——他和楚格發小多年，自認為還是了解他的。
楚格這人過去最叫人羨慕的一點就是拿得起放得下。
過去他對他那位前女友是如此，所以到了前男友的身上，顧捷以為他也能夠做到。
顧捷從來不懷疑程佑君愛楚格。
可程佑君不是楚格。
楚格僅僅因為高考填志願的事情就再沒和父親長住在一起——現在他功成名就，憑著自己站到了現代醫學的尖端，或許也是對當年的一個交代了。
可程佑君不一樣，他時時得安撫家中的母親。偏偏這位母親又沒有俞其華這樣“希望你過你要過的生活”的覺悟。在他母親的眼中，兒子更多的或許是“自己生命的延續”，她總認為“你只要聽我的，按部就班，你會擁有最令人羨慕的人生”。偏偏現在又崩出一個將他視作為“完美繼承人”的父親——在雙重的控制欲之下，他的下場能好到哪裏去？
即使今天偶然見面，他們發現兩人心中依舊裝著彼此，又有什麽用？
他倆這情況，就算真的黏糊在一起永遠都不想分開，互相之間誰對誰都愛得死去活來——可這樣的局，他們又有什麽辦法能破呢？
顧捷在心中為兩個人嘆了口氣。
楚格不知顧捷心中的百轉千回，繼續傾訴著：“我知道，他今天一直都在關註我。他……”楚格回憶了那一瞬間程佑君的眼神，“我看到他的眼神了，我拒絕他的一剎那，那種絕望的眼神……絕望得我現在想起來，都依然覺得心驚。”
他一直都是那樣溫柔，那樣彬彬有禮，即使是悲傷，也都透露著一股屬於他的溫和意味。
“顧捷，我被他晾了這麽多年，我已經說服自己沒有他我的生活也可以很好。可只是今天見了他幾個小時，那些不想放棄的念頭就都回來了。你會覺得我是個傻子麽？”
顧捷嘆了口氣，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們面前的艱難險阻，你一定比我清楚得多。但這些事情哪裏有傻子與聰明人之分……不過是選擇。”
一整夜，楚格拋棄了所有的自制力，把自己喝了個爛醉。
顧捷也全程不攔著，看他徹底趴下以後，拿起手機開始給穆成澤奪命連環call。
穆成澤尚與季吟溫存纏綿，嬌妻在懷正要會周公，卻被一個電話叫來做司機，一路臉都是臭的。
可見到楚格這模樣，氣卻立刻煙消雲散了：“怎麽喝成這樣？”
顧捷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還能怎麽，碰上心上人了唄。”
穆成澤半秒鐘就從大腦中調度出了那個人的名字，整個人都傻了：“……程仙？”
這邊楚格喝得爛醉如泥，另一邊的程佑君倒是得了一場好眠。
他酣眠至第二天，才被一個陌生的電話叫醒。
電話還打到了他的私人手機上。
程佑君翻開來電記錄，迷迷糊糊地按下接聽鍵，那頭聲音有些嘶啞：“餵……是我。”
程佑君霎時清醒過來，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
電話裏的聲音他不可能會聽錯——那是他魂牽夢縈了多少年聲音。
“阿楚？”
楚格的聲音已不見昨夜那些負面情緒，溫柔非常：“這是我回國用的私人號碼。”
程佑君忙應道：“嗯。”
那頭的人也沈默了半晌：“……你如果有空，我們見一面吧。”
程佑君鼻子一酸，嘴唇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一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聽他半天不答應，楚格竟有些著急了：“你答應過我的，我可以讓你做一件事情。無論什麽，你都會做的……那還作數的對吧？”
他微微顫抖的聲音繾綣而纏綿，像是舊日的相片，不用雙眼中的感光細胞都能讓程佑君輕而易舉地從深藏的記憶中扯出故去時光中那些甜蜜的小事。
就算你我在他人面前再多麽無限風光、面對面時多麽理性克制，也抹不去的那些烙印在心間的記憶。
“當然。”
程佑君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可卻鄭重而堅定。
很多事在此刻忽然變得沒那麽重要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若那如意的十之一二與你有關，即便是曾經五內如焚肝腸寸斷，即便日後我需踏過刀山火海龍潭虎穴，我也不枉此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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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格和程佑君一同出席了下午的分享會，於是理所當然被分在了一桌。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為之，兩人坐的位置恰好面對面——酒桌之上，這兩個位置之間是相聚最遠的，可這不經意間眼神的交匯，卻是最多的。
在短短數分鐘內交匯了三次後，楚格發現自己內心的一些沖動已經沒那麽容易被抑制了——那些他深藏了幾年的想念，他以為他完全可以卸掉的在意，在接觸到他眼神的每一瞬間都有可能噴薄而出。
他慌忙轉過頭去，開始同負責此次分享會的王主任聊起天來。
王主任是楚勳的學生，對楚格便就有種“我教授親孫子”親近感。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而聊著聊著便又聊到了楚格家中的現狀：“我聽說，你哥哥……去年結婚了？”
“嗯。”楚格不愛聊這些家常，於是閑聊得十分心不在焉。
大部分時候都是王主任問什麽他答什麽。
“那你呢？你有消息了沒？”
王主任問得拐彎抹角，楚格一下沒反應過來。
王主任有些尷尬得一笑，忙補充：“對象啊……有對象了麽？你那麽優秀的年輕人，應該有很多小姑娘中意的吧？”
楚格被問住了，他下意識擡頭瞄了瞄餐桌的另一邊——程佑君正與他人敬酒寒暄。雖然只留給他一個背影，他卻能想象出他的笑容，一定如同山間明月，清新優雅，令人舒心。
要是沒有那些討厭的束縛，要是當年沒有發生那件事情。
此時此刻的他們，是不是不會像現在這樣咫尺天涯？
這些念頭一閃而過，楚格一瞬間就收起了自己亂飄的眼神：“醫學中心很忙的，我沒那麽多時間談感情。”
王主任本以為以楚格的條件，恐怕對象都已經見過家長了，此時得知女兒還有機會，心中一陣竊喜：“我家姑娘也老大不小三十多了，畢業了又不曉得找對象。你們年輕人要是有機會，不如認識吧？”
楚格回來小半個月了，遇到的所有長輩說起的都是這建事情，他照例推脫：“王叔叔，我現在還不想考慮成家。”
王主任長嘆了一口氣，不知道是替他著急還是替自己女兒著急：“哎喲小楚啊，你都快三十五啦，也該考慮考慮啦——”
楚格被長輩的熱情逗笑，卻照舊客氣地敷衍：“嗯，我會的。”
如此無效的交流並未持續太久，太多“想認識認識楚醫生”的校友很快將他淹沒在了觥籌交錯之中。
程佑君身邊的人也沒一刻少過，“雲利集團”的名頭招來了許多潛在的合作夥伴，程佑君還真遇到了一家值得商討的供應商。
兩人各忙各的，即使是同桌吃飯也沒機緣說上半句話。
宴席接近尾聲，大家陸陸續續準備離開了。
程佑君方與校友們道別，眸光便轉向了不遠處的楚格——整場晚宴，他病態地一直在關註他的動向。他總是悄悄用餘光瞟他，或是裝作不經意地望向他所在的位置。
他知道楚格一直有意無意地躲著自己，而楚格每一次的閃躲，於他而言都是心口不輕不重的一刀。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然想要時刻知道他的所在——比如此刻，楚格正同醫學系系主任高教授聊天。
高主任當年還做過他本科的任課教授，此時遠遠看到他，相當和藹地向他揮了揮手：“程佑君？”
程佑君頓住，猶豫了三秒，他還是收拾起了自己亂七八糟的心思，向他們走去。
他面色如常地向高教授打招呼：“教授，好久不見。”
楚格的神色紋絲未動。
高主任似乎特別高興自己曾教授的兩位精英一塊兒出現，還想要介紹兩人互相認識：“小楚啊，這是雲利集團的總經理程佑君。現在雖然已經從商，以前也是我們醫學系的，小你幾屆。”說著說著又說出了幾分遺憾，“唉……若不是當年他執意要走神經醫學方向，如今你倆說不定還能一爭高下呢。”
程佑君被他一句感嘆擾得心亂如麻，一時不知如何回話。
楚格已經將自己端得四平八穩：“高老師，我認識程總。”
高主任驚訝了：“你們認識啊，那怎麽那麽冷淡？我以為你倆第一回見呢。”
程佑君實在無法裝點出一派平靜了，只好硬著頭皮點點頭：“是的，我們認識。”
高主任：“看你們這架勢，怎麽不像是認識，像是仇人？”
程佑君忙道：“沒有。楚先生……對誰不都這樣子。”
楚格也解釋：“幾年前程總給我做過心理咨詢。”
高主任沒多想，了然地點點頭。
不遠處，有人向他招了招手，他忙對兩人道了句“有人招呼我，你們倆聊著”，便走遠了。
空氣瞬間寂靜下來。
楚格連借口都沒打算找，轉身便打算離開。
程佑君搜羅遍自己發僵的大腦，尋了個蹩腳到極點的理由：“我……我有位朋友近期需要手術，能不能找你問點建議？”
楚格止住了即將跨出的步子，回答得不鹹不淡：“手術建議主治醫生都會給，不必專門來咨詢我。更何況……以你的醫學水平，恐怕也能不費吹灰之力給出那些所謂的建議。”
程佑君心頭一塞，暗罵了自己一句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方才好不容易才聚攏的那些信心“嘩啦”一下被這一句不鹹不淡的話全沖散了。
是啊，他們早就結束了。
連句號都是他親手畫下的。
他們不是幾天沒見，不是幾十天沒見。
他們五年不見了，甚至快一千個晝夜，他沒有再受到他的信了。
自己這是在做些什麽？
楚格看著他眼裏的光芒驟然滅了，那原本該透著霽月清風的眸光跟著黯淡下去，嘴角溫和有禮的微笑也戛然而止。他像是忽然被抽掉了三魂，忽然什麽生氣都沒了。
“這，這樣麽……沒事，沒事。打擾楚醫生了。”
他一句話說得支離破碎，透露著股讓楚格心驚的絕望。
從見到他開始就繃緊的那根弦終於還是斷了。
楚格終究沒能抑制自己的本能情緒，伸出手，抓起他的小臂，拽著他向著酒店大樓外一處無人的角落走去。
程佑君一路都任他拖著，絲毫不反抗。
不知道被拽到了哪個黑漆漆的角落，楚格終於放開了他。
楚格轉過身來，一把抓住他的雙肩，叫他的雙眼與自己完全對上。
“你……究竟要怎樣？”
程佑君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想怎樣？他也不知道。
或許他也不想怎麽樣，或許他根本不敢怎麽樣。
他眸光微顫，心頭千萬想念終究沒敢說出口。
楚格專註地看著他的眼睛，想要等他說我們和好。
他在心裏告訴自己，只要他開口，他立刻就答應，不管前方的路有多麽曲折，他都會立刻答應。
可程佑君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看著他。
看了好一會兒，他又低下了頭，然後默默將自己的手臂從他手中抽離，轉過身去。
往昔的柔情蜜意如同電影一樣在他腦子裏播放了一遍又一遍，與眼下的情形兩相對比——楚格幾乎心如刀割。
他幾乎從沒有對程佑君生出怒意，因為他從來視他為自己心頭的朱砂痣。但此刻，他的心頭卻生出了無限的怒意，難得面對著心頭的朱砂痣說出一句咬牙切齒的話來：“程佑君——你——究竟要怎樣？”
正想離開的程佑君停住了腳步。
他忽然沒有預兆地轉過身來，摟緊了楚格的腰，不要命一樣把自己嘴唇湊了上去。
五年。
五年未曾接觸的唇喚回了往昔的記憶。
楚格一下沒反應過來。
整整十多秒過去，楚格終於尋回了自己的理智。
他掙開程佑君，語氣微慍：“你——到底想要怎麽樣！”
他的嘴唇被咬破了，鮮血略帶腥味，為他的嘴唇添了幾分暧昧。
身前的程佑君因為方才的動作，衣服都淩亂了，看起來有幾分性感的狼狽。
程佑君只覺得自己是瘋了。
他閉起眼，深深嘆了口氣，又將自己一身的沖動悉數塞回軀殼之中。
“對不起，我不該……”
“阿楚，對不起。”
說罷，他沒有再多說什麽，轉身便離開了。
楚格被這沒頭沒尾的吻弄昏了頭。
一路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依然覺得渾身火急火燎，一股子氣不知道往哪兒撒。
大半夜的，他只好一個電話呼了顧捷陪他去酒吧喝酒——穆成澤最近剛剛向季吟求婚成功，生活蜜裏調油，不好打擾。
顧捷到的時候，楚格已經悶了一大杯伏特加。
顧捷看著他面前的一個空杯子，皺起了眉：“你明天沒手術？喝這麽多？”
楚格酒量一如既往的好，這會兒還面不改色心不跳，清醒得可以做高數：“……下午手術完我才去的臨大。明後天我都輪休，不礙事的。”
“大晚上的，怎麽忽然要來灌酒？”
作為一個外科大夫，楚格喝酒很節制，平時一般只是點到為止，放縱過的幾回大都和程佑君又扯不開的關系。
顧捷見他這幅樣子，便知他的心事可能又和那位仁兄扯上關系了。
這些年裏，兩人雖然沒法像幾年前那樣樣隨時有機會面對面互相揭短，但革命友情並未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淡。顧捷用頭發都能想到，他這麽大的情緒波動，八成是和程佑君有關系——他和楚林風的關系破冰可，這些年甚至在向父慈子孝這般完美的結局發展；事業上的成功更不必說，連他都知道楚格回國做的那臺手術有多重的分量。
唯一還能如此顛覆他心情的就只剩下他的前情人。
想起他今天剛回了臨大參加了校慶——估計不是被舊日景觸及了哪根神經，就是好死不死跟人家碰上面了。
楚格示意酒保上酒：“隨便點，我請客。”
顧捷毫不客氣：“怎麽不叫穆成澤一塊兒來喝？”
楚格：“他正和季吟二人世界呢？不打擾他。”
顧捷開玩笑不忘調侃他：“……想想人家結婚對象竟然你初戀女友，真是有些不可思議。”
“哈……”楚格輕笑了一聲，對此半點心理壓力都沒有，“感情這東西最不可思議了。那時候誰想得到呢，我竟然能彎成這個樣子。”
顧捷暗道：好家夥，我本想層層深入一點點試探，你倒好，自己就跟個蚌一樣開口交代了。
“……雖然我從沒覺得自己能忘得掉他，但回來就那麽點時間又遇上了……你說，我們之間是不是場孽緣啊？”
孽緣……
顧捷打心底裏覺得用這兩個字形容這兩個人真是再合適不過。但他嘴上卻不敢直說：“什麽孽緣不孽緣……緣分一場，好的還是壞的，不到你和他都成一抔黃土，誰說得準？”
楚格輕嗤一聲：“真希望我們這場緣可以善終啊……”說著，又不住搖頭，“顧捷，今天我碰到他了。”
顧捷心說你剛剛說了，我自個兒也猜到了，麻煩你直接說重點：“然後呢？”
楚格沈默了很久，最後從牙縫裏生生擠出了一句話：“他心裏一定還有我。”
顧捷被他這沒頭沒尾一句結論弄懵了。
他覺得今天的楚格有些失控——他和楚格發小多年，自認為還是了解他的。
楚格這人過去最叫人羨慕的一點就是拿得起放得下。
過去他對他那位前女友是如此，所以到了前男友的身上，顧捷以為他也能夠做到。
顧捷從來不懷疑程佑君愛楚格。
可程佑君不是楚格。
楚格僅僅因為高考填志願的事情就再沒和父親長住在一起——現在他功成名就，憑著自己站到了現代醫學的尖端，或許也是對當年的一個交代了。
可程佑君不一樣，他時時得安撫家中的母親。偏偏這位母親又沒有俞其華這樣“希望你過你要過的生活”的覺悟。在他母親的眼中，兒子更多的或許是“自己生命的延續”，她總認為“你只要聽我的，按部就班，你會擁有最令人羨慕的人生”。偏偏現在又崩出一個將他視作為“完美繼承人”的父親——在雙重的控制欲之下，他的下場能好到哪裏去？
即使今天偶然見面，他們發現兩人心中依舊裝著彼此，又有什麽用？
他倆這情況，就算真的黏糊在一起永遠都不想分開，互相之間誰對誰都愛得死去活來——可這樣的局，他們又有什麽辦法能破呢？
顧捷在心中為兩個人嘆了口氣。
楚格不知顧捷心中的百轉千回，繼續傾訴著：“我知道，他今天一直都在關註我。他……”楚格回憶了那一瞬間程佑君的眼神，“我看到他的眼神了，我拒絕他的一剎那，那種絕望的眼神……絕望得我現在想起來，都依然覺得心驚。”
他一直都是那樣溫柔，那樣彬彬有禮，即使是悲傷，也都透露著一股屬於他的溫和意味。
“顧捷，我被他晾了這麽多年，我已經說服自己沒有他我的生活也可以很好。可只是今天見了他幾個小時，那些不想放棄的念頭就都回來了。你會覺得我是個傻子麽？”
顧捷嘆了口氣，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們面前的艱難險阻，你一定比我清楚得多。但這些事情哪裏有傻子與聰明人之分……不過是選擇。”
一整夜，楚格拋棄了所有的自制力，把自己喝了個爛醉。
顧捷也全程不攔著，看他徹底趴下以後，拿起手機開始給穆成澤奪命連環call。
穆成澤尚與季吟溫存纏綿，嬌妻在懷正要會周公，卻被一個電話叫來做司機，一路臉都是臭的。
可見到楚格這模樣，氣卻立刻煙消雲散了：“怎麽喝成這樣？”
顧捷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還能怎麽，碰上心上人了唄。”
穆成澤半秒鐘就從大腦中調度出了那個人的名字，整個人都傻了：“……程仙？”
這邊楚格喝得爛醉如泥，另一邊的程佑君倒是得了一場好眠。
他酣眠至第二天，才被一個陌生的電話叫醒。
電話還打到了他的私人手機上。
程佑君翻開來電記錄，迷迷糊糊地按下接聽鍵，那頭聲音有些嘶啞：“餵……是我。”
程佑君霎時清醒過來，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
電話裏的聲音他不可能會聽錯——那是他魂牽夢縈了多少年聲音。
“阿楚？”
楚格的聲音已不見昨夜那些負面情緒，溫柔非常：“這是我回國用的私人號碼。”
程佑君忙應道：“嗯。”
那頭的人也沈默了半晌：“……你如果有空，我們見一面吧。”
程佑君鼻子一酸，嘴唇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一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聽他半天不答應，楚格竟有些著急了：“你答應過我的，我可以讓你做一件事情。無論什麽，你都會做的……那還作數的對吧？”
他微微顫抖的聲音繾綣而纏綿，像是舊日的相片，不用雙眼中的感光細胞都能讓程佑君輕而易舉地從深藏的記憶中扯出故去時光中那些甜蜜的小事。
就算你我在他人面前再多麽無限風光、面對面時多麽理性克制，也抹不去的那些烙印在心間的記憶。
“當然。”
程佑君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可卻鄭重而堅定。
很多事在此刻忽然變得沒那麽重要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若那如意的十之一二與你有關，即便是曾經五內如焚肝腸寸斷，即便日後我需踏過刀山火海龍潭虎穴，我也不枉此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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