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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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

程佑君的心情跌落至了谷底。

這天夜裏,他沒回家,而是繞了大半個臨川跑到了楚格那——他從未如此想要見到楚格。

楚格這兩天也不大好過。他剛從楚勳那回來,楚勳的身體正每況愈下,此時已需要每天輸營養液來維持生命——好的心態也沒法徹底趕跑癌細胞,可能這就是死生有命四字的含義。

他站在門外就依稀聽到了門內的聲音,此刻又看清了門縫裏隱隱的光亮,一整天因為爺爺而產生的低落情緒稍稍恢覆了些許。

放下東西,走到程佑君邊上,程佑君正盯著電腦屏幕看電影——看的是《莫裏斯的情人》。

一見楚格過來,他觸電一樣按下了暫停按鍵。

楚格沒怎麽在意,只問他:“今天怎麽回來了?”

程佑君對他笑了笑:“你說的嘛。能來你這兒就來你這兒……我也想睡個好覺。”

楚格註意到了他的電腦屏幕:“……怎麽在看這個?”

程佑君忙合上電腦屏幕,故作輕松:“唔……就是忽然想重溫一下。覺得休格蘭特挺帥。”

楚格還有心思玩笑:“幾天不見,都敢我面前誇別的男人帥了?”

程佑君:“在你面前,我能有什麽不敢的……”

楚格無奈地望著他。

“你爸怎麽樣了?什麽時候能出院?”

程佑君剛剛才稍微輕松些的心情一下沒了個幹凈:“情況挺不錯的,再躺幾天就能出院了吧。”他的語氣裏,似乎聽不到親人痊愈的開心,“……爺爺呢?怎麽樣了?”

程佑君曾去看過幾次楚勳,陪著老人下過棋。楚勳不知道他和孫子的真實關系,但對他的印象不錯。

楚格嘆口氣,搖了搖頭:“今天快沒法下咽食物了。這兩天一直在靠著營養液維持著。意識還清醒,什麽都還記得。只是……”

程佑君心一揪,後悔自己不該提起這茬——

程鴻文出事兒,他難過,更多的或許是因為他自己;而楚勳病重,楚格的難過,卻實打實是因為情感。

三十年,他們爺孫倆之間累積的感情,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深厚。

而他自己呢?他自己在這一年裏,究竟又累積了多少對父親的感情?程佑君也說不明白。

他只知道這幾日裏,他正被這血緣親情壓抑的喘不過氣。

社會生活總給我們灌輸血緣親情的“特殊”。大多數人也都理所當然地希望和自己DNA相似的人可以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可

社會新聞裏面與此相關豬狗不如的破事不也總是一應俱全?

人們總是不斷強調著血緣親情的特殊性,卻忽略了——比血緣本身更重要的,是親人們彼此共同經歷的光陰裏,積累下來的點點滴滴。

楚格簡單沖了個澡。

程佑君重新翻開筆記本,盯著屏幕中休格蘭特靜止的臉發呆。電影已經進入後半部分,休格蘭特所飾的克裏夫蓄起了胡須,娶了富家小姐。過往的激情與愛意漸漸地長成了這人身上一處可以隨時剃去的毛發,顯得如此無用且多餘。

楚格換完衣服,冷不防坐到程佑君身邊,伸手點了播放鍵,聚精會神往下看。

電影中的時光流逝得很快,莫裏斯依舊一往情深。可現實面前,他的深情卻顯得如此無用。

程佑君看得如鯁在喉。他竭力不把自己的現狀代入角色中,卻覺得實在是困難。

他不忍再看下去,轉頭問楚格:“我記得你說過說這電影不吉利,怎麽看得津津有味?”

楚格答道:“這劇情看了太容易心塞。不過若真要把情感全都寄托在電影作品中,我三十年馬列主義不都白學了?”

程佑君無言以對,轉過頭繼續試圖讓自己抽離劇情中的克裏夫。

電影的世界裏,兩個角色按照既定的路線向著無可挽回的結局走著。電腦的人造光忽明忽暗,莫裏斯也終於不再執念於此。

程佑君心底更加難受了:“阿楚你說,我會不會和克裏夫一樣……為了別的事情,成了個渣男?”

楚格感受到了他的認真,卻也不知如何讓他放下這些壓力,只好假裝輕描淡寫,無奈地拍拍他的臉,回答道:“胡思亂想什麽?這電影是什麽年代,現在是什麽年代。克裏夫還追求柏拉圖呢,你追求麽?”

程佑君從來沒覺得自己在胡思亂想。

這些事情,他以及思考了很久很久——從他還在為自己性向糾結的時候就在想了,從他覺得自己只配孤獨終老的日子裏就開始想了。那時候他只覺得清心寡欲孤獨終老才是自己的歸宿——可現實卻不經意地讓一個鮮活的人闖進自己的生命。

“阿楚,他醒來就和我聊過了……他果然出爾反爾了,他說要我馬上繼承家業。”程佑君低聲道,“我的夢想和他的公司比,從來都不重要。”

楚格一楞,總算明白了他一晚上如此低落的原因。

心口原本被填滿的一塊地方忽然空了——楚格發現自己並沒有那麽低落,他一直都有這樣的心理準備,但真正塵埃落定,他依然覺得心頭空蕩蕩的。

他立即收拾了心口那堆奇怪的情緒,故作輕松道:“這和你做渣男有什麽關系……就因為幾個月前給了我那樣的驚喜,如今卻無法兌現了麽?”

程佑君看著他,一點也不能被他的輕松感染。

就算他表現出來的輕松是真情實感的,這次的事情對他而言真的只是一次無法兌現的驚喜,可對他自己而言,卻像是一次次未來的預示。

“……我猜他已經和我媽把我今後要做的事都安排好了。放棄offer,然後接班……”他越說越覺得悲戚,越說越覺得愧對楚格,“阿楚,我們在一塊兒一年,我總覺得我一直在等這一天——我很久之前就知道這天來了,我就會毫無抵抗之力。我時不時就會覺得後悔,後悔自己認祖歸宗……可轉念又會想,若不是我這個決定,我媽如今定然還勒著褲腰帶生活,日子定然還辛苦又拮據。”

他總是坦誠,楚格也愛他的坦誠。

可彼此的坦誠並不能照亮所有的灰黑。愛欲本該生來平等,現實卻從未允許它們平等。

程佑君:“……我媽從前就喜歡在我耳邊說,說她是為了我而活著的。從前我也是這樣認為的。可越長大,我越覺得這話說錯了。是我在為她活著……”

又或者,他們看似都在為對方活,其實不過在自我折磨。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個瞬間被什麽外力壓抑住了一處命脈,霎時失了大半活力。

“……也許只要有她在,你我,就根本不用去想什麽以後。”

楚格怔住。

他倏地轉過頭盯著程佑君,眼中滲出了幾分驚慌。

程佑君還未意識到自己說出了什麽話。他依然低著頭,整個人低落得像深秋打轉的樹葉,了無生機。

楚格陡然也跟著他生出了深不見底的茫然和無措。

他和程佑君一樣,也曾無數次設想過他們的以後。他又不是象牙塔中沒承受過社會鞭打的天真少年。他比誰都明白,對他們而言,社會認同家人認同,道道都不是好過的坎。但他卻從未這樣喪氣過——因為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他的程程竟然是這麽想的。

沒有以後。

對他而言,這是如五雷轟頂的四個字。

幾分鐘後,程佑君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他擡起頭,看見了楚格有一絲皸裂的神情,那眼中往日總是載滿了沈穩,此刻卻有了幾分不可置信,幾分慌亂,似乎還染上了一點點紅暈——他很少眼紅。他這一點點難見蹤跡的淚意瞬間化成了尖刀,戳在了程佑君的心窩上。

“阿楚我……”

程佑君哽住。

楚格很快收拾起了自己的難過,伸出手胡亂把程佑君摟到懷裏,胡亂地哄:“怎麽這樣想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還有我呢。”

程佑君被他這句安慰打翻了所有的堅強,身體不可抑制地開始顫抖:“對不起……對不起阿楚……我不該說這樣的話,我不該……”

楚格緊抱著他,拍著他的背脊,不知是努力在安慰他,還是安慰自己。

許久,他才出聲:“就算你真的必須留下,也沒什麽的。異地戀聽著是可怕,可我們都是成熟的人了,也不一定就受不住不是麽?你不要離開我。你不要沒信心。程程,你不要沒信心。”他將最後這句話重覆了兩遍,“車到山前必有路。你信了我們才能接著往下走,好麽?”

程佑君胡亂點頭,應了他這幾句不堪大用的安慰。

這一夜,楚格比往日更要強悍幾分——也許是兩人數日未見欲望已經攢得太多呼之欲出,又或者楚格只是在以欲望來懲罰他那句沒有以後——程佑君心事重重幾天了,精力本就不支,一結束就直接暈睡了過去,求饒都沒力氣。

見他這副樣子,楚格當即開始自責。

一整夜,他的耳邊都縈繞著“沒有以後”四個字。

他沒怎麽睡好。

其實他也明白,這事兒兩個人遲早要面對的。但他總自我麻痹,覺得這日子還早,他以為他們之間至少還能相安無事好幾年,以為平日的恩愛甜蜜還可以粉飾太平好幾年——可這安逸明明搖搖欲墜的,別說是好幾年,如今,老天連幾個月時間都不屑留給他們了。

楚格的生物鐘四平八穩,晚上折騰了程佑君半宿還失眠,早上的晨跑依然雷打不動。

往日,楚格不止一次想要拉著程佑君一塊兒晨跑健身,有段時間還真成了——程佑君那時剛沒了以前那些生活重擔,兩人又剛互通心意,別說晨跑,上廁所都恨不得同進同出。反倒是兩人的關系更進一步後,這事兒被擱置了——楚格平日裏對他極盡溫柔,可每到床上,卻總是展示出超越他理智的能折騰。也因此,程佑君基本和晨跑失了緣分。

楚格帶了早餐回來,打算先沖個澡。

走進衛生間,他才發現程佑君正在衛生間對著鏡子發愁。

楚格把浴巾隨手一掛,問他:“怎麽了?”

睡了一夜,昨天的難過暫時還沒有重新聚集起來。此刻,程佑君看到他就氣不打一處來:“都怪你。”

昨天實在被弄得有點狠,渾身酸疼腿都打顫就算了,他的脖間還出現了一枚清晰的印子。

程佑君:“你要我今天怎麽出門……”

楚格定睛一看,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

程佑君的左耳垂下紅紫一片,只要不是母胎solo,誰都能一眼看出那意味著什麽。

楚格在這種事上一直十分理智,平日裏的親熱,更是顧念他,從不會留下那麽明顯的罪證。昨天他大概是真被那句“沒有以後”刺激到了。

楚格自知理虧,躊躇了半晌,建議道:“……要不整個創可貼?”

這個時節雖不是一年之中最熱的時候,卻也絕對不是戴圍巾或者穿高領的好時候……程佑君沒長發,也沒什麽遮瑕的化妝品,似乎也只有先這樣湊合一下了。

上班路上,程佑君多少有些心虛,覺得這樣有些欲蓋彌彰。

但事實證明,就算全世界的人類都覺得帥哥美女可以凈化空氣,人類沒事兒的時候也不會目不轉睛盯著帥哥美女的脖子看——大家都忙著為接下來的一整天嘆氣,誰都沒空探究那創可貼下的真相。

較之昨日,程佑君心情好轉了一些。楚格就像是他的專屬充電寶,睡一夜就讓他的心情恢覆了大半。

那些愁憂只要沒有由頭,也不會時時刻刻來叨擾他。

可惜程佑君最近得盡孝,下了班,即使再不願意,還是得去拜見太上皇。

程鴻文恢覆得相當不錯。這會兒,程鴻文剛吃完飯,杜玉秋正在收拾碗筷。

“爸,今天還好了麽?”程佑君放下水果,隨口問道。

“感覺不錯,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出院。”程鴻文說話已經中氣十足,看來出院都近在眼前了,“你這兩天還去醫院實習,跑來跑去不累麽?”

程佑君鎮定答道:“還好,畢竟是我自己選擇的事。”

程鴻文意味深長地給一邊的杜玉秋使了個眼色。

杜玉秋心領神會:“小君,周叔已經給你安排好了,實習就辭了吧,過段時間就去公司幫忙。”

“……”程佑君洗蘋果的動作一頓,“至少等我結束實習期吧。”

他的好心情果不其然被打了折。

這事兒果然是死結打不開:要不就是妥協,要不就是做個負心人斬斷一切。

他不是有魄力斬斷一切的人,於是便只好想辦法折中,可怎麽想怎麽糾結,這事兒其實根本不存在折中的方法——原本他可以拖著,可現在的狀況就是,程鴻文已經不願意給他更多時間拖下去了。事到如今,他只有妥協一條路可以走。

楚格說他不在意驚喜落空,可他卻在意——他挺害怕和楚格分開的。他們在一起一年多,也許這事情放在剛開始的時候,他可以很坦然就接受;也許再往後一些時間,他會覺得難舍難分,但狠狠心也可以割舍……可到了現在,他發現自己對楚格的依賴已經有些病態。

譬如最近未見面的數日,他的煩躁和胡思亂想就特別多,夜裏也睡不好覺,再疲憊也睡不好。

可昨天一見到他,被他摟著,很多的難受和仿徨便都被撫平了。

他就像一個簡單的容器,在楚格身邊的時候,他會給自己註入正面情緒。可一旦坐到父母的跟前,他的心就又開始如落石下墜。那深淵還空空蕩蕩,恐懼都沒個著落。

“小君,你脖子是怎麽了?”杜玉秋細心,很快註意到兒子脖子上的創可貼。

程佑君游離的思緒一下被拖回了現實,他下意識撫了創可貼,急急地解釋:“……被蟲子咬了,抓出了血,怕感染,所以抹了點藥。”

解釋太多,欲蓋彌彰。

杜玉秋用怪異探究的眼神看著他:“你昨天……還是住在租的那房子裏?”

程佑君鎮定地點頭:“是的。”

杜玉秋目不轉睛地打量兒子,試圖從他的言行裏探究出更多——她太了解自己兒子了,那脖子上的傷口一定沒那麽簡單。

“小君,你是不是有了喜歡的女孩子?”

程佑君一楞,頓了一下,依舊強裝鎮定地否認:“沒有啊媽……你怎麽忽然問起這個?”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深藏在身體某個角落的恐懼似乎滲出了一些,由心底彌漫至全身。

他好像出了些冷汗。

杜玉秋朝他溫柔地笑,搖了搖頭:“沒什麽事兒。你要是喜歡上哪家姑娘,不用想太多的……爸媽都相信你的眼光。”

恐慌探出頭來便再難收回,程佑君勉強扯出了個笑:“嗯,我知道的媽。”

程佑君很快離開了。

站在電梯中,他下意識地撫了撫吻痕所在的位置,恐懼如同盛夏的熱浪滾滾而來,不安的感覺合著電梯下墜時帶來的失重感超重感,瞬間帶給他一陣窒息。

他慌忙地走出人不多的醫院電梯,走出醫院大門,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後背開始滲出冷汗。

他慌忙拿出手機,拼命想要止住自己顫抖的雙手。

他給楚格發了條消息:“阿楚,最近幾天我不回來了。”

他剛想把手機收起來,電話便響了起來。

是楚格。

程佑君心中本就有些不安,聽著急促的鈴聲,心中的不安更是翻滾起來。

他深呼吸,按下了接聽按鍵。

電話那頭,楚格的聲音幾乎哀慟。

“程程,爺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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