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醒

關燈
清醒

程佑君發現自己正走在一片永夜之中。

周遭並無光源,伸手不見五指。即便如此,他的心底依舊不生懼意,全是空虛。

他漫無目的地走,腦海裏反反覆覆是自責的問話。

程佑君,你為何這樣就妥協?

程佑君,你為何不敢去追?

生養之恩或許無以為報,可大概不該這樣去報——這是愚昧。

愛情這東西,珍貴到蕓蕓眾生遇見一人就已是撞大運,大概不該這樣避——這是暴殄天物。

他程佑君混蛋到什麽地步呢?

他在斬斷一切前還要將自己的情緒全都告知了對方——所有的悸動、所有的情感——然後堂而皇之將他拒之門外,妄想就此抽刀斷水。

那個夜裏他是抽了哪門子風?

擅自把所有的結局提前寫完,然後又裝出一副可憐樣,告訴對方我寫這結局是因為不得已。

是想著讓他楚格等自己麽?或者是想讓他楚格永遠記得自己?

可程佑君你憑什麽啊!

多自私……分明什麽都給不起,分明已經決定了要放手,卻非要犯賤給人留念想。

好像自己可憐得很,好像全天下都對不起自己。

他忽然很想回到那天夜裏,想要回頭好好看看他後來的神情。

那天的自己……到底給了楚格多少傷痛?

程佑君想得心頭澀澀的,幹脆停了下來,讓自己平覆一下。

而遠方,卻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不知從哪兒射出了一束光,恰好照向了腳步聲走來的方向。

腳步聲的主人穿著呢大衣帶著圍巾,一身的傲然獨立,一絲不茍又宛如神祇。

永夜帶來的空虛剎那散盡,程佑君渙散的眼神找到了焦點。

那正是楚格。

程佑君感到了自己心頭洶湧的情感。

他想對楚格說抱歉,想對楚格說後悔,想對楚格說無數句“我也愛你”。

可當他終於費盡力氣奔跑到他的跟前,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因為他此刻才發覺,自己的嘴張不開,他的唇被一層膠粘住了。

不遠處,楚格殷殷望著自己。

程佑君眼見著他的眼神從殷切成了失望,而後變成絕望。最後,他踉蹌一步,決絕地選擇了轉身離開。

程佑君急著想要追去,想要放聲說出自己的心意。

可他方才邁出第一步,又發現自己身上憑空出現了一根牢固的繩索——那繩索的一端在杜玉秋的手裏,另一端在程鴻文的手中。他們的眼神眨也不眨地鎖死在自己身上。

程鴻文的表情傲慢而決絕,杜玉秋的眼神則飽含了更多不知名的哀求、希望……

程佑君頓時覺得有些難以呼吸。

他或許這輩子也不怕程鴻文的三十六計,卻永遠害怕杜玉秋一個略有哀求的眼神。

程佑君瞬間陷入了一種無望的窒息。

他懷著滿腔的心意,可一身的心意只能全數凝聚在眼神之中。他盼望著楚格能回頭看看自己的眼睛,盼望著自己的眼可以傳達自己全部的心意。

可追隨楚格身影的那道光已經不在了。

楚格已經離開了。

不知去向。

永夜再臨。

他身上的枷鎖似被撤去。

可他想見的人也不見了。

阿楚……

“醫生,他怎麽還不醒來?不是說很快就能醒來的?”

等等,有人在說話?

似乎有人在他耳邊說話?

醫生?

是楚格麽?

這念頭一閃而過,他又驟然被左臂傳來的疼痛刺得一激靈。

可萬籟俱寂,鉆心的疼也並沒有持續太久,他的神思再次陷入了屬於一片混沌。

永夜又一次散去。

這一次,程佑君回到了自己的初中時代。

一條小弄堂裏,一個比他稍長幾歲、剃著平頭的男孩一把推翻了他的自行車。男孩隨手拿起手邊的自行車打氣筒,氣勢洶洶地地舉起來,就要打到他的左臂了——

畫面毫無預兆地切換。

他又來到了一個籃球場邊。依然是那個男孩,這回,他手中並沒有任何武器,只有拳頭。他齜牙咧嘴,面怒猙獰。程佑君不矮,卻實在稱不上強壯。

很快,拳頭落下,他的身體漸漸無法動彈。

那人顯然鉚足了全身的力氣,打氣筒和拳頭交替而來,每一下都砸準了他的左手臂,疼得他呼痛都沒有力氣。

“疼——”

“好疼——”

“怎麽回事?在做噩夢麽?”

“小君!小君?小君你沒事吧?小君你醒醒。”

程佑君猛地睜開眼,終於從那片來回翻轉的永夜裏醒了過來。

夢境中的一切驟然模糊。

入鼻的酒精味逐漸清晰起來。

他很快就記不得楚格被那束光照著時的表情了。

而他,他這是……在醫院的病床上。

他想起來了。

在回家路上,他出了車禍……

見他終於睜開眼,杜玉秋懸了幾天的心得以放回原處。她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程佑君方從虛空之中回歸現實,此刻只覺腹中空空,渾身無力。

他正努力地回想自己遭遇的這趟車禍——他回學校處理些事情,上午處理完便讓李叔來接他回家。可剛從學校門口離開不久,他們便被後頭直沖而上的越野車追了尾。

程佑君:“李叔……對了媽,李叔他……”

杜雨秋忙安慰:“放心,車子性能好,李叔只是皮外傷——你別胡亂操心了,好好休息。”

程佑君略略放下心,大腦卻並沒有因此停止轉動。

他出事的地方是離學校不遠的某個路口,那他……

他是不是應該在臨大附院……

是不是,正在有他的醫院裏?

這念頭電光火石之間占據了程佑君的腦海。

他絲毫沒將這念頭過腦子,張口就問:“媽,我是在臨大附?”

對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和明顯激動的語氣,杜玉秋感到有些詫異,卻並未多想。

“嗯,你出事的地方離這最近。怎麽了?”

程佑君道了聲“沒事”,眼睛則快速掃過床邊和桌上大盆大盆的鮮花水果:“很多人來過?”

“我告訴他們你醒來的消息呢。”杜玉秋手裏捧著手機,一個個給親戚朋友報信,“大家都很擔心你。你夏老師,你室友,你姑媽他們……哦還有穆先生一家……他們都來過,還提了好多營養品,你瞧……”

程佑君對營養品自然沒什麽興趣,只好繼續追問:“成澤他……是和穆叔叔他們一塊兒來的麽?”

杜玉秋:“是呀,還有那小姑娘也來了……那小姑娘看你這樣還哭了。小君呀,小玲玲是不是還喜歡你呢?”

程佑君才沒力氣和她掰扯這八字沒一撇的風月。

沒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立刻就蔫兒了下去,嘴上一句就掐斷了杜玉秋的念想:“媽……人家還是個小姑娘,您都想些什麽呢?”

說罷,他假裝疲憊閉起了眼,將自己深深沈入自己的思緒裏。

是啊,那天在食堂,他根本不願意多看自己一眼;那場宴會的邀請,於他而言也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社交場合,根本無需他打破過去的習慣露臉。

他該明白,楚格就要適應沒有自己的日子了——這很符合他的性格。到不了手的東西便不必再多費力,該放手就好好放手,過自己想要過的日子就是。

他也許根本不需要擔憂自己有沒有被楚格討厭。

因為楚格這樣的人,不會願意浪費情緒去討厭,他只會忘記。

程佑君以閉目養神掩蓋著自己的難過,整整大半個小時才將自己零落的失望收拾掉大半。

然後,他拿起了床頭的手機,百無聊賴地翻看起這些天錯過的問候信息。

夏靈蕓的,穆家兄妹的,馮梓立的,還有來自他過去咨詢者的……

他看得不緊不慢,還認真回了。

翻閱到所有提示消息的最後,他的眼睛忽然頓住了。

這是一條他沒敢想的信息——是楚格發的。

“你一定要沒事。”

看時間,是他剛出事的時候。

他的關心,比誰都要早。

程佑君的心驟然亂竄起來。

方才那些因為“他沒來過”而滋生的難受與“他會忘了我”的胡思亂想頓時灰飛煙滅。這沒有後續的六個字叫他揪著的心剎那恢覆了生機。

他放下手機,急切又小心翼翼地問:“媽,這兩天您……有見過一個姓楚的醫生麽?”

杜玉秋還忙著回應親朋好友的問候,一邊東著手,一邊從腦海裏翻出了昨天手術室門口那個帥氣的醫生:“姓楚?是昨天那個年輕醫生麽?”她問得頗不在意,“你手術的時候,他就一直在手術室外面坐著呢。開始我還以為他是你的主治醫生……你爸還嫌他年輕經驗少……”

程佑君沒心思關註那些細枝末節,杜玉秋這一席話,經他那耳朵一過濾,此時便只剩下“在手術室外面一直坐著”幾個字。

他不敢置信,只好極度不確定地又問了一遍:“您說他……一直都在?”

杜玉秋點點頭:“嗯,你認識他?”

程佑君心底那潭子死水似是忽然尋到了去處,驟然流成了壯麗美觀的瀑布,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此刻的激動已經略有失態:“真的?他真的就那麽在手術室門口坐了全程?”

杜玉秋感覺到幾分怪異,但依然回答道:“是。我和你爸趕過來的時候他就坐在那呢。估計因為人就在醫院工作,還早早就把你的病情都打聽清楚了。”杜玉秋細細思索了一下當時的情況,“那小夥子長得還不錯,就是感覺有點不大好接近。你什麽時候認識的朋友?媽怎麽都沒聽你說起過?”

程佑君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有些過激了,忙小心地收拾起來:“最近認識的,是醫學系一位學長。”

杜玉秋恍然大悟:“原來是臨大醫學系的,怪不得你認得……不過你們學醫的要出頭,還是得在醫院熬很久吧?”

程佑君:“媽,他雖然年輕,但是已經很厲害了。”

杜玉秋:“哦?”

程佑君:“你聽說過楚家二公子麽?傳言裏什麽都很優秀……宴會那天爸還給他發過請帖,但他沒來……媽,他就是楚家老二楚格。”

杜玉秋一楞:“你說那個年輕醫生是楚家老二?”想起昨天自己和程鴻文的態度,杜玉秋悔得腸子都要青了,“……我之前和他說話態度一般,你爸還去醫務處投訴過,嫌他經驗不足。你……這會影響你們之間的關系麽?媽是不是應該去道個歉……你爸也真是的,怎麽楚家二公子都不認得……”

不知為何,看著她大驚失色的模樣,程佑君心裏竟閃過一絲快意。

他重新拿出手機,對著輸入框刪刪改改小半天,磕磕絆絆打出了七個字:“我沒事了,謝謝你。”

末了又覺得有點太冷淡,點了撤回。

這樣反反覆覆好多次,終究只在聊天框裏留下了一大堆撤回記錄。

最後發出去的,依然是這句“我沒事,謝謝你”。

手機那頭的楚格親眼見證了每一條信息的發出又撤回,忽然覺得自己有被愉悅到。

他剛下門診,本打算去李醫生那問問他的情況。

正走在醫院走廊上,他的手機響了。他以為是緊急工作來呼他的,沒想到從頭至尾沒有遺漏地見證了這樣有意思的一幕——看來他已經醒了,而且恢覆得還行。

腳步霎時輕松了不少,眉間也有了點笑意,整個人跟著卸去了持續幾十個小時的擔憂與凝重,連踏進李醫生辦公室的腳步都堪稱輕快。

李醫生剛應付完幾個病人家屬,正準備去吃晚飯。

準備出辦公室門,剛巧碰上一臉輕松的楚格:“楚醫生?你怎麽在這兒?有跨科室聯合手術?”很快他便意識到了不對,“哦不……你是來問你朋友情況的吧?”

“嗯。”楚格點頭大方承認,“他今天應該還好了吧?”

李醫生:“嗯,今天估計能醒了。他和他家司機傷都不重。你昨天不就仔仔細細問過我,怎麽還是那麽不放心?”

楚格被這話一梗,一瞬間有些不知道怎麽解釋,半晌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他是我學弟,關系……很要好。”

李醫生感到了點怪異,倒也沒有興趣過多深究:“不過他也夠倒黴的,我看他左手臂至少該骨折過兩次。一個地方骨折三回,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什麽特殊職業呢……”

楚格的心裏卻是一緊:“骨折過兩次?”

李醫生有些訝異:“你不知道?我以為你知道呢……”

楚格搖搖頭:“我不知道。”

出於醫者本能,李醫生叮囑:“你提醒提醒他吧。時間那麽久了,大概只有他和他的家人知道這究竟是個什麽情況。要真老骨折,他最好得做個病理檢查。若真是習慣性骨折,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罷了想起他應該也是醫學系的,“瞧我操這心做什麽,既然是同系的師弟,他自己也有這樣意識的。”

楚格還是道了聲謝。

道別了李醫生,楚格來到了程佑君所在的高級病房區。

逡巡半晌,他敲了敲門。

程佑君聽到敲門聲,以為是換藥的護士,應了一聲“請進”。

楚格走進病房,他正站在窗邊望著自己。

楚格看著他的表情從開頭一瞬的平靜無波成了驚訝,而後又迅速染上了不加掩飾的喜悅:“……是你?”

楚格想到了方才他那些發送又撤回的消息,心情又明媚了幾分:“怎麽不躺著休息?你媽呢?”

程佑君沒回答他的話,自顧自問別的:“你怎麽才來看我?”

楚格下意識就想接一句“那麽想我麽,難道你一直在等我”。

可窗戶紙尚未捅破,理智很快阻止了他的嘴。他迅速將這兩分傾訴八分調情的話咽了回去。

“今天醫院很忙,這會兒才空下來。”

程佑君得到了還算滿意的答案,也笑著回答了他的問題:“我躺得骨頭都要酥了,趁我媽出門,起來站一會兒。”頓了一會兒,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多了幾分不好意思,“聽我媽說,我手術期間,你一直在手術室門口等著……謝謝。”

本來做這事兒的時候,楚格覺得沒什麽。可這事兒從他嘴裏一說出來,卻像是成了上好的天鵝絨,輕輕柔柔掠過自己的面龐,楚格發覺自己的胸口竟染上了點莫名的赧然。

他有些不自然地岔開了話題:“這沒什麽。你媽她……她去做什麽了?”

程佑君:“她回去準備晚飯了,說醫院裏的飯菜太簡單。”

說著,他沒忍住笑了,也不知有什麽可開心的。

楚格當他想起了什麽高興的事情,便問:“笑什麽?”

程佑君做到了床邊,看著他,似乎在評估自己該不該大煞風景說出心裏話。

見楚格那樣認真的神情,他坦然又無奈一笑:“就是覺得挺奇怪的……我從小到大吃的很多飯菜比這糟糕的都多了去了。”

“……”

“這裏的飯菜又沒什麽可嫌棄的。”程佑君的聲音裏似乎多了幾分自嘲,“好像我認回親生父親的那一刻,和我有關的一切都變得高貴了起來。”

“……可我分明不是那樣的,我不高貴,我讀本科的時候為了生計四處打工。飯不用別人來做,養病不需要那麽誇張的高級病房。生了病……就算是骨折,我也能自己照顧好自己……張姨剛才摔了杯子都要被我媽責怪。但事實上,我幾個月之前的生活,比張姨還要拮據。”

“……這很奇怪不是麽?”

楚格看著他,欲言又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