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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掛斷電話的程佑君正站在院子的角落發呆。
楚格在搪塞他，他很容易就能感覺得出來。
他可能真的遇上了什麽事，只是不大方便和自己說——雖然人和人之間本來也不大可能沒有秘密，但他卻覺得有幾分微妙的失落。
不過那點小小的失落很快被他自己趕跑了，人心生來就隔著肚皮，不就是為了有點私人空間。
既身為好友，保持適當距離也是應該。
反正下周末就可以見到他了，到時候他或許可以探聽一二。
失落又成了幾分慶幸。
況且關於最近家裏發生的那麽多事，他也需要一個傾聽者。
在腦海裏搜羅了朋友們的身影。他發現自己最希望的傾聽者，恰好是他。
程佑君略略環顧了一下四周，看向了圍墻外頭——程家別墅在臨川一個富豪雲集的高檔別墅區內，雖因各種原因沒誇張到有什麽後山泳池高爾夫球場，但後花園私人車庫一類的設施依然配備齊整。
在程佑君眼中，當得上一句“大得離譜”。
杜玉秋不知是想彌補自己丟掉了二十多年的愛情，還是想彌補程佑君丟掉了二十多年的親情，那頓認親飯吃完後的第三天，她就與程鴻文辦妥了結婚手續。這件事從開始到結束，至多不過一個禮拜。
程佑君大半行李還堆放在幾環以外的出租屋，人就已經搬進了這個臨川最有名的富人區。
“需要什麽就買。”
剛才，程鴻文丟了這樣一句話給自己。
富二代的生活原來是這樣的。物質上不用瞻前顧後，買東西也不用在雙十一雙十二的時候做高數。
程佑君總覺得，自己和“富二代”這三個字沾上了邊，實在不大真實。
其實也沒什麽悲喜，真走在此處也沒有之前所想的那排斥，只有幾分空虛，幾分前路不定的惶然。
很久前曾經期盼過的圓滿放到現在，竟然會成為惶然。
人生真是詭吊。
入夜天冷，程佑君被一陣不小的風吹得瑟縮一下，於是站起來進了家門。
程鴻文正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看新聞，見他進來，便問：“天那麽冷，怎麽還出門？”
程佑君至今也不大適應自己竟然有了父親。很多時候，他都不知用怎樣的態度與程鴻文說話，於是總和小學生見到老師似的畢恭畢敬地喊了一聲“爸”——那氣氛不大像父子之間，倒像是上司和員工。
程佑君：“給個朋友打了個電話，順便也走一走消消食。”
程鴻文不知他心中所想，繼續問：“房間去看過了吧。有喜歡的不喜歡的都告訴張姨就可以，她會張羅。”
程佑君道了聲“好”。他想多說兩句別的，挖空了心思也沒找到合適的話題，於是只好繼續沈默。
程鴻文繼續問他：“我聽你媽說，你大學時還救過穆家小姐？”
程佑君回憶了一下往事，回答道：“大三時候的事情了。玲玲那時被人綁架了……她一直喊著說自己不認識邊上的人，那綁匪非說這是他女朋友，他們吵架生氣了……”
程佑君想起當時的事情，還有些憤慨：“……這年頭這樣的事太多。多數人都覺得這是別人的家事不該管。但只要看看兩人的穿著打扮，都不難猜到女孩子說的才是實話。”
程鴻文讚許地點頭：“你後來應該認識了他的家人吧？”
程佑君：“當然，叔叔阿姨都是很好的人。玲玲的哥哥小穆總也幫過我很多。”
程鴻文：“好好和穆家人相處，以他們的身份背景，很多麻煩事到了他們口中，也許都會成為一句話的事。”
程佑君以為他問了自己那麽多，是想了解自己的過去，卻沒想到說了那麽久，得到的竟是這樣冷冰冰的一句話。他心裏本來就有芥蒂，此時又像是驟然被一根針刺了——恩情好像化成了可計算的利益，善意也終究不過工具。
程鴻文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很容易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不屑：“……覺得我重利？”
程佑君不答話。
他不想違心說一句沒有。
“社會就是如此，商人更是如此。”程鴻文說話語速很慢，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你這些年生活如此不易，竟也養成這樣心軟的性子？玉秋也真是，男孩子怎麽能教育得那麽心軟。”
程佑君別開了眼神。
“也無妨，很多事得見多了才能明白的。”他嘆道，“你的碩士應該還有一年多吧？”
“是，明年六月畢業。”
“畢業後呢？想繼續學業，還是做別的？”程鴻文看著兒子的眼神，又補充了一句，“程家雖家大業大，但一說到學歷，的確都差了點事兒。你學習成績那麽好，只要能有本事上得了名校，爸會一直支持你。”
程佑君一楞，這個答案和他設想的著實相差太多。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金錢的力量。
過去，他連半工半讀都要因為生活不下去而糾結良久。可如今，他連出國留學都不用再寄希望於獎學金或者什麽資助。他做任何事情，唯一需要考慮的只是自己的意願——程佑君不得不承認，這實在是太充滿誘惑了。
良久。
“謝謝您。”
程鴻文：“你媽老提的，關於公司那些事。我還是那句話，等你想要做的事情做得差不多，雲利你早晚得接手。我只有你這一個兒子，雲利的擔子也註定是你的。”他不輕不重地嘆了口氣，“……佑騫那麽突然地離開，公司的利益分配現在都變得覆雜了，很多東西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有結果。但我希望你可以明白，你遲早要牽扯進這裏，因為你是我的兒子。”
“現在我的利益是與你緊緊綁著的。”
程佑君心頭五味陳雜。
果然，有得必有失。
金錢的力量解放了一部分的他，也在束縛著另一個部分的他。
這些他不喜歡的東西，總歸會一個個排著隊到來的。
程鴻文知道程佑君不願接受這些，給了棒槌還記得給一根胡蘿蔔：“對了，我已經讓周樊去給你看樓盤了。”
程佑君下意識便要拒絕：“不必了，我……”
“別那麽快拒絕……已經讓周樊去看了。之後他會把資料發給你，你看著挑一挑。”程鴻文沒給他機會拒絕，“房子總歸還是保值的投資。我錯失了你人生二十多年。作為父親，總該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不再讓你受苦的。”
“就當，是給你的見面禮吧……”
程佑君心中又忽然升起被父親庇護的暖意，摻雜了幾分跌入溫柔陷阱的懼怕，還有幾分自己沒見過世面的自嘲。
“……”
“嗯，聽您安排。”
程鴻文站起身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我剛接到個電話，得回一趟公司。你記得多與穆家人聯絡聯絡，以後總沒壞處。”
說完，他轉身出了門。
程佑君看著他的背影，也不知該不該應一聲好。
程鴻文剛走不久，張姨和李叔帶著一大堆行李進門來了。程佑君跟著上了樓，打算幫著收拾收拾。
他的臥房在三樓，臥房的隔壁以前住著的就是他那位未曾謀面的親哥程佑騫，此刻房門緊閉著。
程佑君路過那房間門口，心中無端有幾分堵。
他對自己的親哥其實沒什麽感覺，更多的是對生命逝去的惋惜。
之前查雲利資料的時候，他看到過程佑騫的照片——和自己相比，他的確更像程鴻文，更高大也更威嚴。
大概他這樣的人才是程鴻文心裏標準的繼承人。
可現在，他去世也不過半年多，程鴻文就把自己接回了程家，他泉下有知，可會有什麽意見？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他生前，可知道自己還有個親弟弟麽？
其實他若好好的，自己應該也不會有今天。他大概一輩子不用面對這些他不想面對的東西。
他或許會一直面對著經濟壓力一直懷著對杜玉秋的愧，他也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原來還有可能做個富二代。
他們這對親兄弟，註定沒有緣分說話也沒有緣分見面。
駐足許久，程佑君才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寬敞得能把程佑君從小到大睡過的床全放下。
杜玉秋正指揮張姨幫收拾床鋪和衣服，見他進門，便笑著問他：“你怎麽不陪你爸多說說話？”
“他回公司還有事兒。”程佑君見張姨一個人忙上忙下，幹脆擼起了袖子，“這書我自己來收拾吧，張姨您去忙別的吧。”
“使不得使不得。”張阿姨忽然慌張起來，連連阻止，直說這些粗活不必少爺幹——那話裏除了激動，似乎還有害怕。
程佑君如夢初醒。這是程家，他是主人，他不該做這些。
傭人有傭人的職責。
有些事他要是幹了，大概反而會給他們帶去麻煩。
杜玉秋正在衣帽間裏搗騰著，註意到外頭的情景，忙招呼他：“小君，來媽這兒試試衣服。”
這衣帽間比他出租屋的臥房可能還大了那麽一點，此時已經稀稀拉拉掛了幾件衣服，每一件似乎都把“價格不菲”四個字寫在了領口上。
“這些衣服是你爸讓店裏給你送來的，之後你可能要出席許多正式場合，禮服正裝還是要準備一些的。”杜玉秋解釋道，“有空的話我們得再去做幾件定制。”
“定制？”程佑君皺眉，覺得自己也用不了那麽多衣服。
杜玉秋嘴角忽然浮上了層微微的羞澀，少見地浮現出了一絲幸福的感覺，程佑君覺得自己從來沒在母親身上看到過：“你爸說我們年紀大了，再辦婚禮可能也不合適，但總也不能什麽都不辦。所以我們商量了一下，打算在兩個月以後辦個家庭聚會，也算是把你正式認回程家。”
程佑君心忽然軟了下來，他總在排斥很多東西，卻似乎忘記了母親的情感歸宿——這麽多年，母親大概是真的愛程鴻文的。
或許如她所說，當年他將她從別人手裏救下，感恩與崇拜互相交疊，匯成了她對這個男人無悔的愛情。這麽多年，杜玉秋的世界裏沒有了愛人，便只剩下了兒子，但這樣是不對的，她也應該有愛情有朋友有別的，這才是一個人完整的人生。
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的發展都需要妥協。
比如杜玉秋的幸福，就需要他的妥協。
程佑君這樣想著，那麽長時間裏第一次發自內心地微笑著點頭答應：“媽，你要幸福。”
杜玉秋頓時有些動容，半晌眼裏竟然還漸漸噙了淚：“媽會的，只要你好好的，媽一定能幸福的。”
去往公司的車上，程鴻文正同周樊嘆氣：“周樊，佑君這孩子是不是被教得太心軟了？我看別說以後從商，就他現在一直在學術界混，將來也不見得會有什麽好果子吃。”
周樊安慰他：“二少爺畢竟不是您看著長大的，這些觀念是要一點點灌輸的。”
“佑騫做這些事情就會更有分寸，可惜……”說起大兒子，程鴻文語氣裏便染上了哀傷，“白發人送黑發人啊。”
他嘆口氣，閉著眼睛，腦子裏閃過一些關於大兒子的片段，便又搖搖頭：“即使一樣是女人，蘭芝就更懂教孩子。玉秋當年從家裏出來的時候年紀還是太小，對這些事情都沒數……你看看，怎麽能把男孩子教得那麽心軟。”
周樊：“要不是得繼承您的位置，心軟倒也不是壞事情。若不是少爺心軟，他當初怎麽會救了穆家小姐呢？”
程鴻文被安慰到了。
“是啊……心軟也心軟得有些用處。小君他很有福氣。”
周樊也笑：“二少爺聰明。現在程董你那些老朋友，家裏的孩子但凡學歷稍微拿得出手的，那個不是掛在嘴邊炫耀。二少爺自己考上的臨川大學，學歷實打實，說出去一定會給您長臉。”
程鴻文：“可他似乎不大喜歡接我班。”
周樊覺得這根本不是事兒：“程董，這只是現在而已。您自己多和他說說，也讓夫人說說。這事兒不用擔心……何況二少爺那麽聰明，我看啊，他那是不願意碰這些人心算計。真要進了公司，想來這些都不在話下。”
程鴻文想想也對，略略放下了些心。
“之前讓你找的樓盤，你好好挑一下。最好可以離臨川大學近一點的……我看他雖然碩士很快畢業了，卻是很想繼續在學校呆著的。”
“……現在公司亂糟糟的，他摻和進來也不一定是好事情。至少這兩年，他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好的，程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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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掛斷電話的程佑君正站在院子的角落發呆。
楚格在搪塞他，他很容易就能感覺得出來。
他可能真的遇上了什麽事，只是不大方便和自己說——雖然人和人之間本來也不大可能沒有秘密，但他卻覺得有幾分微妙的失落。
不過那點小小的失落很快被他自己趕跑了，人心生來就隔著肚皮，不就是為了有點私人空間。
既身為好友，保持適當距離也是應該。
反正下周末就可以見到他了，到時候他或許可以探聽一二。
失落又成了幾分慶幸。
況且關於最近家裏發生的那麽多事，他也需要一個傾聽者。
在腦海裏搜羅了朋友們的身影。他發現自己最希望的傾聽者，恰好是他。
程佑君略略環顧了一下四周，看向了圍墻外頭——程家別墅在臨川一個富豪雲集的高檔別墅區內，雖因各種原因沒誇張到有什麽後山泳池高爾夫球場，但後花園私人車庫一類的設施依然配備齊整。
在程佑君眼中，當得上一句“大得離譜”。
杜玉秋不知是想彌補自己丟掉了二十多年的愛情，還是想彌補程佑君丟掉了二十多年的親情，那頓認親飯吃完後的第三天，她就與程鴻文辦妥了結婚手續。這件事從開始到結束，至多不過一個禮拜。
程佑君大半行李還堆放在幾環以外的出租屋，人就已經搬進了這個臨川最有名的富人區。
“需要什麽就買。”
剛才，程鴻文丟了這樣一句話給自己。
富二代的生活原來是這樣的。物質上不用瞻前顧後，買東西也不用在雙十一雙十二的時候做高數。
程佑君總覺得，自己和“富二代”這三個字沾上了邊，實在不大真實。
其實也沒什麽悲喜，真走在此處也沒有之前所想的那排斥，只有幾分空虛，幾分前路不定的惶然。
很久前曾經期盼過的圓滿放到現在，竟然會成為惶然。
人生真是詭吊。
入夜天冷，程佑君被一陣不小的風吹得瑟縮一下，於是站起來進了家門。
程鴻文正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看新聞，見他進來，便問：“天那麽冷，怎麽還出門？”
程佑君至今也不大適應自己竟然有了父親。很多時候，他都不知用怎樣的態度與程鴻文說話，於是總和小學生見到老師似的畢恭畢敬地喊了一聲“爸”——那氣氛不大像父子之間，倒像是上司和員工。
程佑君：“給個朋友打了個電話，順便也走一走消消食。”
程鴻文不知他心中所想，繼續問：“房間去看過了吧。有喜歡的不喜歡的都告訴張姨就可以，她會張羅。”
程佑君道了聲“好”。他想多說兩句別的，挖空了心思也沒找到合適的話題，於是只好繼續沈默。
程鴻文繼續問他：“我聽你媽說，你大學時還救過穆家小姐？”
程佑君回憶了一下往事，回答道：“大三時候的事情了。玲玲那時被人綁架了……她一直喊著說自己不認識邊上的人，那綁匪非說這是他女朋友，他們吵架生氣了……”
程佑君想起當時的事情，還有些憤慨：“……這年頭這樣的事太多。多數人都覺得這是別人的家事不該管。但只要看看兩人的穿著打扮，都不難猜到女孩子說的才是實話。”
程鴻文讚許地點頭：“你後來應該認識了他的家人吧？”
程佑君：“當然，叔叔阿姨都是很好的人。玲玲的哥哥小穆總也幫過我很多。”
程鴻文：“好好和穆家人相處，以他們的身份背景，很多麻煩事到了他們口中，也許都會成為一句話的事。”
程佑君以為他問了自己那麽多，是想了解自己的過去，卻沒想到說了那麽久，得到的竟是這樣冷冰冰的一句話。他心裏本來就有芥蒂，此時又像是驟然被一根針刺了——恩情好像化成了可計算的利益，善意也終究不過工具。
程鴻文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很容易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不屑：“……覺得我重利？”
程佑君不答話。
他不想違心說一句沒有。
“社會就是如此，商人更是如此。”程鴻文說話語速很慢，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你這些年生活如此不易，竟也養成這樣心軟的性子？玉秋也真是，男孩子怎麽能教育得那麽心軟。”
程佑君別開了眼神。
“也無妨，很多事得見多了才能明白的。”他嘆道，“你的碩士應該還有一年多吧？”
“是，明年六月畢業。”
“畢業後呢？想繼續學業，還是做別的？”程鴻文看著兒子的眼神，又補充了一句，“程家雖家大業大，但一說到學歷，的確都差了點事兒。你學習成績那麽好，只要能有本事上得了名校，爸會一直支持你。”
程佑君一楞，這個答案和他設想的著實相差太多。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金錢的力量。
過去，他連半工半讀都要因為生活不下去而糾結良久。可如今，他連出國留學都不用再寄希望於獎學金或者什麽資助。他做任何事情，唯一需要考慮的只是自己的意願——程佑君不得不承認，這實在是太充滿誘惑了。
良久。
“謝謝您。”
程鴻文：“你媽老提的，關於公司那些事。我還是那句話，等你想要做的事情做得差不多，雲利你早晚得接手。我只有你這一個兒子，雲利的擔子也註定是你的。”他不輕不重地嘆了口氣，“……佑騫那麽突然地離開，公司的利益分配現在都變得覆雜了，很多東西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有結果。但我希望你可以明白，你遲早要牽扯進這裏，因為你是我的兒子。”
“現在我的利益是與你緊緊綁著的。”
程佑君心頭五味陳雜。
果然，有得必有失。
金錢的力量解放了一部分的他，也在束縛著另一個部分的他。
這些他不喜歡的東西，總歸會一個個排著隊到來的。
程鴻文知道程佑君不願接受這些，給了棒槌還記得給一根胡蘿蔔：“對了，我已經讓周樊去給你看樓盤了。”
程佑君下意識便要拒絕：“不必了，我……”
“別那麽快拒絕……已經讓周樊去看了。之後他會把資料發給你，你看著挑一挑。”程鴻文沒給他機會拒絕，“房子總歸還是保值的投資。我錯失了你人生二十多年。作為父親，總該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不再讓你受苦的。”
“就當，是給你的見面禮吧……”
程佑君心中又忽然升起被父親庇護的暖意，摻雜了幾分跌入溫柔陷阱的懼怕，還有幾分自己沒見過世面的自嘲。
“……”
“嗯，聽您安排。”
程鴻文站起身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我剛接到個電話，得回一趟公司。你記得多與穆家人聯絡聯絡，以後總沒壞處。”
說完，他轉身出了門。
程佑君看著他的背影，也不知該不該應一聲好。
程鴻文剛走不久，張姨和李叔帶著一大堆行李進門來了。程佑君跟著上了樓，打算幫著收拾收拾。
他的臥房在三樓，臥房的隔壁以前住著的就是他那位未曾謀面的親哥程佑騫，此刻房門緊閉著。
程佑君路過那房間門口，心中無端有幾分堵。
他對自己的親哥其實沒什麽感覺，更多的是對生命逝去的惋惜。
之前查雲利資料的時候，他看到過程佑騫的照片——和自己相比，他的確更像程鴻文，更高大也更威嚴。
大概他這樣的人才是程鴻文心裏標準的繼承人。
可現在，他去世也不過半年多，程鴻文就把自己接回了程家，他泉下有知，可會有什麽意見？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他生前，可知道自己還有個親弟弟麽？
其實他若好好的，自己應該也不會有今天。他大概一輩子不用面對這些他不想面對的東西。
他或許會一直面對著經濟壓力一直懷著對杜玉秋的愧，他也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原來還有可能做個富二代。
他們這對親兄弟，註定沒有緣分說話也沒有緣分見面。
駐足許久，程佑君才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寬敞得能把程佑君從小到大睡過的床全放下。
杜玉秋正指揮張姨幫收拾床鋪和衣服，見他進門，便笑著問他：“你怎麽不陪你爸多說說話？”
“他回公司還有事兒。”程佑君見張姨一個人忙上忙下，幹脆擼起了袖子，“這書我自己來收拾吧，張姨您去忙別的吧。”
“使不得使不得。”張阿姨忽然慌張起來，連連阻止，直說這些粗活不必少爺幹——那話裏除了激動，似乎還有害怕。
程佑君如夢初醒。這是程家，他是主人，他不該做這些。
傭人有傭人的職責。
有些事他要是幹了，大概反而會給他們帶去麻煩。
杜玉秋正在衣帽間裏搗騰著，註意到外頭的情景，忙招呼他：“小君，來媽這兒試試衣服。”
這衣帽間比他出租屋的臥房可能還大了那麽一點，此時已經稀稀拉拉掛了幾件衣服，每一件似乎都把“價格不菲”四個字寫在了領口上。
“這些衣服是你爸讓店裏給你送來的，之後你可能要出席許多正式場合，禮服正裝還是要準備一些的。”杜玉秋解釋道，“有空的話我們得再去做幾件定制。”
“定制？”程佑君皺眉，覺得自己也用不了那麽多衣服。
杜玉秋嘴角忽然浮上了層微微的羞澀，少見地浮現出了一絲幸福的感覺，程佑君覺得自己從來沒在母親身上看到過：“你爸說我們年紀大了，再辦婚禮可能也不合適，但總也不能什麽都不辦。所以我們商量了一下，打算在兩個月以後辦個家庭聚會，也算是把你正式認回程家。”
程佑君心忽然軟了下來，他總在排斥很多東西，卻似乎忘記了母親的情感歸宿——這麽多年，母親大概是真的愛程鴻文的。
或許如她所說，當年他將她從別人手裏救下，感恩與崇拜互相交疊，匯成了她對這個男人無悔的愛情。這麽多年，杜玉秋的世界裏沒有了愛人，便只剩下了兒子，但這樣是不對的，她也應該有愛情有朋友有別的，這才是一個人完整的人生。
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的發展都需要妥協。
比如杜玉秋的幸福，就需要他的妥協。
程佑君這樣想著，那麽長時間裏第一次發自內心地微笑著點頭答應：“媽，你要幸福。”
杜玉秋頓時有些動容，半晌眼裏竟然還漸漸噙了淚：“媽會的，只要你好好的，媽一定能幸福的。”
去往公司的車上，程鴻文正同周樊嘆氣：“周樊，佑君這孩子是不是被教得太心軟了？我看別說以後從商，就他現在一直在學術界混，將來也不見得會有什麽好果子吃。”
周樊安慰他：“二少爺畢竟不是您看著長大的，這些觀念是要一點點灌輸的。”
“佑騫做這些事情就會更有分寸，可惜……”說起大兒子，程鴻文語氣裏便染上了哀傷，“白發人送黑發人啊。”
他嘆口氣，閉著眼睛，腦子裏閃過一些關於大兒子的片段，便又搖搖頭：“即使一樣是女人，蘭芝就更懂教孩子。玉秋當年從家裏出來的時候年紀還是太小，對這些事情都沒數……你看看，怎麽能把男孩子教得那麽心軟。”
周樊：“要不是得繼承您的位置，心軟倒也不是壞事情。若不是少爺心軟，他當初怎麽會救了穆家小姐呢？”
程鴻文被安慰到了。
“是啊……心軟也心軟得有些用處。小君他很有福氣。”
周樊也笑：“二少爺聰明。現在程董你那些老朋友，家裏的孩子但凡學歷稍微拿得出手的，那個不是掛在嘴邊炫耀。二少爺自己考上的臨川大學，學歷實打實，說出去一定會給您長臉。”
程鴻文：“可他似乎不大喜歡接我班。”
周樊覺得這根本不是事兒：“程董，這只是現在而已。您自己多和他說說，也讓夫人說說。這事兒不用擔心……何況二少爺那麽聰明，我看啊，他那是不願意碰這些人心算計。真要進了公司，想來這些都不在話下。”
程鴻文想想也對，略略放下了些心。
“之前讓你找的樓盤，你好好挑一下。最好可以離臨川大學近一點的……我看他雖然碩士很快畢業了，卻是很想繼續在學校呆著的。”
“……現在公司亂糟糟的，他摻和進來也不一定是好事情。至少這兩年，他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好的，程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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