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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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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協

周末的晚飯點,校門口小攤小販紮堆,成群結隊的學生們來來往往嘻嘻哈哈,背著包吃著烤串喝著奶茶,無一不是青春的樣子。

程佑君下了車,向楚格道了別,走進了校門。

來往的人流將他扯回了嬉鬧人間。他放松了兩天的神經已經調整到了尋常模式,腦中開始計算起下周的課程,論文安排,幾個已經安排好的咨詢,以及什麽時候回家見杜玉秋,談一談昨天那條讓他壓抑許久的短信。

與楚格在一塊兒談天說地的兩天,於他簡直像是熔巖蛋糕一樣容易上癮沈溺,可是不行,現實好像並不允許。世外桃源於他終究是一瞬煙火,母親的催命才是他的生活真相。

他得打電話委婉拒絕母親讓他今晚回家的要求——明天下午他有安排,回家再回來便又要去掉三個小時,路上又要轉車換乘,每次坐車在城市來回穿梭,其實很累。

邊琢磨著邊回到宿舍,恰巧遇到馮梓立從房間裏出來。

馮梓立見到他時楞了一下,有些尷尬地開口問他: “那個……看到你來了,你媽應該會走吧?”

程佑君還沒反應過來:“我媽?”

“是啊。你不知道她在?”

程佑君還懵著:“她……在這兒?”

馮梓立聳聳肩:“對啊,她上午就過來了,還問我你哪兒去了。我下午不在,現在回來拿東西,她竟然還沒走……貌似還在你房間坐著呢。”

程佑君心中的愧疚忽然鋪天蓋地就來了,他知道杜玉秋並不會做什麽過分的事情,他也知道馮梓立也許並沒有那麽在意,可他就是覺得因為自己,給別人造成了麻煩。

“……抱歉,她應該在等我來著,我路上耽擱才來晚了。”

馮梓立的確沒有那麽在意:“沒事沒事,我有事兒先走了,拜拜。”

程佑君點了點頭,走進了宿舍。

杜玉秋正襟坐在他的臥室裏,似有些坐立不安,見他終於出現,忙站起了身:“小君,你終於回來了……”

程佑君:“媽,您怎麽來了?”

杜玉秋正想著昨天自己編輯了許久的消息是不是惹怒了兒子,猶猶豫豫地開口:“昨天我發給你的信息……”

程佑君一想起此事,頭又開始疼起來:“媽,我們先不說這個好麽?”

杜玉秋知道他心裏不耐煩,大概她也覺得自己逼他做決定實在不大讓人舒坦,說話都沒了平日裏的咄咄逼人:“剛電話裏說回家……我想著就一塊兒唄,反正今天我休假,在家也沒什麽事情可做的。”

程佑君心中無奈,卻將嘆氣聲都淹沒在了萬千思緒裏。

他立刻刪去了方才在腦子裏排列的一些計劃:“我整理一下東西,您稍等我一下。”

杜玉秋“嗯”了一聲,心裏知道兒子又妥協了。

她在心裏松了口氣,安心地坐著等他。

母子倆終於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杜玉秋似乎比平時更加關心他,時不時就問幾句有的沒的。大概因為兒子態度的軟化,她心裏多少對自己的手段有點過意不去——但也終究被自己所遵循的“為兒子好”原則徹底說服,那點小小的愧疚也頃刻間灰飛煙滅了。

從公交站走回家的路上人不多,程佑君對杜玉秋的問話一直嗯嗯啊啊地敷衍著。

杜玉秋依然堅持不懈地沒話找話:“你周末到底去了哪兒呀?多少人一塊兒去的?”

“和一個朋友去了梓岳山,就兩個人。”程佑君如實道,“是成澤的朋友,我之前幫過他一次,他感謝我的。”

杜玉秋“嗯”了一聲:“成澤的朋友的話,家世是不是很好。”

程佑君睜著眼睛說瞎話:“這我沒了解。”

這話題又聊不下去了:“是不是很累,媽是不是不應該非讓你回家?”

程佑君心中又湧上一陣覆雜的情緒,愧疚疲憊委屈接踵而至:“沒事,我明天下午才有事,趕回去來得及。”

“媽昨天給你發的信息你仔細看了麽?”杜玉秋終於還是把話題繞到了這裏。

程佑君輕輕“嗯”了一聲。

他當然仔細看了,看了一遍又一遍,還失眠了一整夜。

“你爸昨天又打電話來了,他說那天沒經過你同意就把你喊來很抱歉。”她說得有些猶豫,間隙還有些小心翼翼地瞄一瞄程佑君,“當年的事情,他其實多少算是救我於水火。真的論誰錯,至少也不至於全怪罪到他身上。”

程佑君不太願意聽那些過往的恩怨糾葛,這些都是別人的意難平,更何況人事更疊了那麽多年,想必舊人也已經不似過往。於他自己而言,朝夕相處的人其實才是最重要的。

他沒應聲。

“我從來沒有跟你提過我的過去,是因為我覺得那些往事挺糟心的,你沒必要知道……”

“你應該知道,沂安的食品產業很發達,我家其實也是做食品產業的,肯定和雲利沒法比,但也大小算個有產階級。但是那一年,我哥哥接過生意後,被查到在一些東西裏加了違規物品。我父親替他頂罪入獄,他生意也越來越慘淡,後來,他和我母親算計著想讓我嫁給當地一個富商做續弦。”

“……當時,是你父親救了我,才有了你的。”杜玉秋低聲說,“我後來才知道他已經有家室有孩子,但還是纏著他纏了很久……”

“我母親和哥哥知道我懷孕的事情之後,差點沒把我殺了。後來也是他讓人把我從那個火坑裏帶走……他想給過我一筆錢,是我沒有要。”杜玉秋的聲音沒有什麽感情,把波瀾的曾經描述的像是個別人的故事,“我想告訴他,我不是圖他的家財。”

“那時候我比你現在年紀還要小,也是一腔的情。就覺得那錢財算個什麽,我明明不圖他的錢。”

“我說那麽多只是想告訴你,別生他的氣,他真的沒有那麽壞。”

“也許他真的有錯,但那也該是我與他都有錯。”

“是我們都對不起你……”

杜玉秋準備晚飯去了,往常程佑君一定會著手幫忙。但今天,他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一直躲著她,關了房門待在房間裏看資料。

說是看資料,他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又掏出手機,讀了一遍母親椎心泣血敲下的血淚。

“……就當是別讓媽為你的未來擔心受怕吧,就當是讓媽也過半輩子舒服生活吧。”

都是實話,都是恩情。

杜玉秋了解他所有的軟肋,還拿捏得又準又狠。硬的不行不行來軟的,軟硬都不行就再加點別的,他這輩子大概都只能是被她控制的花線板,根本翻不出什麽自己的花樣。

沈默不語地吃完飯洗完碗,程佑君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到房間。

“媽,我們談談。”

杜玉秋正收拾完東西打算下樓倒垃圾,見兒子如此正式地說這話,便知自己想要的答案快有結果了。

她把東西放在了玄關,洗了洗手做到了沙發上:“什麽事,媽聽著。”

程佑君望著母親的眼睛,內心有幾分無奈:“媽,您不是都知道我要說什麽了。”

“……您那麽了解我,知道我所有的軟肋。我和您的拉鋸戰,我也從來都只有失敗告終的。我答應您去認回他,但我求您……大學以後我好像很少很少求您了。有些事情,您就別再逼我了好麽?”

杜玉秋看著兒子望向自己的眼光,忽然有幾分飄忽的感覺,他覺得兒子好像在遠離她。

“媽今後不再要求你做什麽事了。這件事情上,你能想通了就好。”

這句承諾並沒有給程佑君帶來任何的安全感,反而讓他覺得自己忽然被推入了個深淵,他觸不到也望不到深淵的底,只有濃濃的不確定感。

他牽強地朝母親漏出了一個笑:“我答應您認回他。但也請您答應我,不要逼我去繼承他的公司。他要真的逼我,我倒是不怕,但您要逼我,我沒有任何還手之力的。”

杜玉秋被他說的楞楞的,半晌才答應:“好,媽答應你。”

“明天下午有點事情,我還得去看看材料。媽您去忙吧。”說罷,程佑君便回了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杜玉秋若有所思地看著兒子關起的房門,心裏那點害怕又重新聚攏。

可半晌又被兒子答應認回父親的喜悅蓋了過去。

有些事情,總要循序漸進的,他只是一時半會兒沒徹底想明白罷了。

慢慢來,總有一天,他會擁有她想象中的,那樣被所有人所羨慕的璀璨人生。

程佑君依然一夜沒睡好。

噩夢一個接一個,先是他的生父齜牙咧嘴地逼問他為何不願意繼承公司,一會兒是她母親一直逼問他為什麽就是不願意認自己的親爹,一會兒則是他人的嘲笑——嘲笑他學歷高有個屁用,最終還是得靠著認爹才能給生養自己的母親穩定的生活。

唯一好像還給了他一些安慰的是夢裏的楚格。

也不知道他怎麽也跑來了自己的夢裏,大概這周末難得的輕松,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難得了吧。

淩晨五點,他不怎麽樣的睡眠被程鴻文的臉徹底了斷。

程佑君再也睡不著了。

他睜開眼睛楞了半晌,習慣性地打開手機看時間。

微信裏有幾條未讀信息。

一條是馮梓立的,問他上次宿舍電費充了多少,要給他轉賬。

一條是明天下午咨詢者,確認時間和地點。

還有一條是楚格的,發消息的時間是淩晨兩點。

程佑君在心裏暗道一句“怎麽又熬夜了”,本想就這麽給他發過去,但轉念一想要是此時自己這樣回他,這廝八成能回敬他一句“怎麽又失眠了”。

這麽看他們兩個人還真是永遠慘得百花齊放。

不過楚格今天真沒主動熬夜。

那麽晚睡其實是因為晚飯後醫院來了個緊急病例。因為情況太特殊,鐘教授人在外地,他被當成一號替補緊急呼到了醫院,在醫院一直加班到一點多。

折騰了一夜,睡覺前他忽然想到和自己道別了不久的程佑君,於是仔仔細細編輯了條很沒有他個人風格的消息:“昨日此時你似乎正一臉低落地看星空,希望今夜你能有個好夢。”

發出的時候自己都覺得遣詞造句頗為矯情,這消息要是發給穆成澤或者顧捷,他們八成會覺得自己腦子裏忽然住進了一個科學家——不過他也沒想著改,反而美滋滋入睡了。

程佑君心裏槽了一句“烏鴉嘴”,手上卻回覆的無比溫和:“謝謝,你也是。”

覺得自己應該也不太可能睡著了,他幹脆起來拉開了窗簾。

正是熹微之時,程佑君忽然想起前天爬山的時候楚格說的話,竟破天荒地決定下樓晨跑。

杜玉秋早早起床了,看著兒子穿著一身運動服出門,整個人都一楞一楞的:“小君你……”

程佑君這會兒心情好得很,甚至沒再給她擺出一副“你別再逼我了好不好”的愁苦樣子:“我出去溜達溜達跑一圈,最近運動得太少了。”

杜玉秋滿頭都是問號,但她其實也覺得兒子平時運動匱乏,沒多做評論。

程佑君換了雙許久沒穿的運動鞋,正打出門,杜玉秋又對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要喝豆漿的話回來記得帶兩份。”

程佑君大聲回了句“好”,便出門去了。

昨天的那些你來我往與妥協好像又驟然不再,他們的生活一切都如常。

可真的就能如常麽?裂痕在了就是在了,假裝不在或者暫時忘卻它也依然在這裏。

總有一天會破裂的。

程佑君依舊體力不支,慢跑了十多分鐘就開始有些氣喘籲籲。

於是幹脆尋了棵樹,靠著樹幹歇息。

樹木逢春,正抽起點點新芽,看起來似乎是希望,看起來又有幾分淒涼。

未來到底會怎麽樣?

他其實很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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