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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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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獨行

即使是萬物覆蘇的初春也會有夕陽西下的時候。

程佑君大半的怒火地跟著金烏西去了,此時,正徒留了一把斷腸人在天涯的悲涼。

那古人在古道牽著瘦馬悲秋,他在現代都市裏等著公交車傷春。

慘得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摔門而出之時就預見到了杜玉秋沒完沒了的電話,於是果斷關了手機。

此時世界一片清靜,很適合他思考人生。

程佑君很少這樣把母親隔絕在世界之外。上一次他被煩躁到不理杜玉秋,似乎還是高考完選專業那會兒——杜玉秋讓他選財管金融類的專業,他自己悄悄改成了臨床醫學。

杜玉秋知道了以後便追著他問他幹嘛不聽話,他被煩得腦子嗡嗡叫,幹脆一個人在市中心的肯德基麥當勞輪番坐了兩天,找得杜玉秋頭都禿了才找到。

而結局,是杜玉秋妥協,或者說她不得不妥協——也是他的人生中杜玉秋唯二的妥協。

而他,心裏卻埋下了對母親的歉疚。

如今再想當時的自己,著實不成熟得很。他不和杜玉秋商量便擅自改了志願,覺得這樣就能達成心願一了百了。

想想大學以來他們母子之間的相處模式,程佑君很多的妥協都有這些歉疚的原因。

這件事情發展成這樣,他自己責任不小——是他自己放任杜玉秋一而再再而三地幹涉自己的人生。大學這幾年或許妥協的都只是小事,但終究是演變成了“要不要親生父親”這樣的大事。

得寸必然進尺,他怎麽能不明白這個道理。

暫時沒有想好後路,他計劃著先去取蛋糕——蛋糕都訂了,就算今天實在無法祝母親生日快樂,也至少可以放縱一下自己食欲。

蛋糕店在離家更近的商圈,程佑君隨晚高峰的浪潮來到蛋糕店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取蛋糕得翻驗證短信,程佑君硬著頭皮打開手機,忽略了所有未接來電和未讀信息,從一堆垃圾信息中找出了四位數的驗證碼。

店員帶著一臉無可挑剔的笑,將細心包裝好的蛋糕遞到了他的手裏:“程先生,這是您預定的芒果慕斯,祝您的母親生日快樂,身體健康。”

程佑君接過蛋糕,覺得店員這滿臉真誠的祝福諷刺極了。

簡直就是沖著他傷口最深處又捅了一刀,刀面還是灑滿了鹽的那種。

“謝謝。”他微微頷首,禮貌得一如既往。

程佑君手裏提著個十二英寸的蛋糕走出門,難得想要找個酒吧借酒消愁一番。

看看他現在這鬼樣子——包裏備著悉心準備了大半年的生日禮物,腦子裏卻在思索著“以後該怎麽辦”這樣的問題。

這場杜玉秋精心安排好的生日大戲,根本沒有贏家。

他沒再多想,打算就近找個酒吧放縱一下。

兜裏的手機開始震起來。

程佑君下意識便以為是杜玉秋,伸手就想把電話掐了。

定睛一看才發現,打電話的竟然是楚格。

不知如何生出的預感,他覺得這意外的來電簡直是他的救命稻草——不管他是來找慰藉的還是幹什麽的,只要能有誰讓自己暫時忘了這糟心事,都好。

程佑君迅速接起電話:“楚先生?”

那頭楚格的聲音有些啞:“你說過有事情可以找你聊聊,現在……可以麽?”

“你在哪兒?我這就趕過來。”

夜生活尚未開始,酒吧人並不多。

程佑君很容易就找到了坐在吧臺邊顯眼處的楚格。他一手托腮一手拿著一杯色澤清透的雞尾酒,頭發比上回見面要微微淩亂一些,襯衫的第一顆口子被解開了——要不是一臉的頹喪,整一個斯文加敗類的平方。

楚格很快搜索到了剛進門的程佑君,大老遠朝他舉了舉手裏的雞尾酒,示意他過來。

“一塊兒喝一杯麽?”楚格問他。

程佑君覺得這位楚大神今晚簡直像是阿拉丁神燈,逐一滿足了滿足自己所有願望。

“當然了,舍命陪君子。”

狠話出了口,他又想起了自己提來的蛋糕。

“芒果慕斯,你吃麽?

楚格感受到了一絲迷惑:“你……提著蛋糕來酒吧?”

程佑君聳了聳肩,慢條斯理地給他切了一塊:“新鮮剛做的,嘗一塊。”

楚格眼力不錯,在如此昏暗的燈光下依然看清了蛋糕上寫的幾個字:“……你媽的生日蛋糕?”

程佑君默認了。

“味道的確不錯。”楚格看出他不願多說,便配合吃了口芒果慕斯,“看來我的甜食上癮理論就要被成功論證了。”

服務生送來了剛調好的雞尾酒。

程佑君不大懂什麽品酒聞香,舉起酒杯幹得相當豪放:“幹杯。”

語罷,也不管身邊的楚格有沒有願意與他幹杯,率先將這面前的雞尾酒喝下了肚。

酒入愁腸,人便很容易脫了平時臉上的精裝假面。

楚格看著他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皺著眉提醒:“你這樣喝雞尾酒容易醉。”

程佑君沒理會他,顧左右而言他:“你今天是怎麽啦?”

楚格被擱置一邊的傷心又被提起。

“……我爺爺查出了癌癥,沒有治愈希望了。”

程佑君側頭望了他一眼。

黑暗的燈光下,楚格的表情並不真切。

“……我被那麽多人誇讚著年輕有為醫術高明,終究也不知如何才能救他。我堅信著現代科學,如今卻要寄希望於上天,希望他能活得久一點,活得別那麽痛苦。”

至親之人的離去最難用言語安慰。

程佑君的漫漫人生裏,親人從始至終就只有一個母親,自然也從未感同身受過這樣的痛苦。

“你和你爺爺感情很好。”

“嗯,比和我爸的關系好很多。”楚格道,“其實爺爺年紀不小了。習俗來說,年過八十就是喜喪。可那畢竟是我的親人。自己的爺爺嘛……活到兩百歲都嫌不夠的。”

“你呢?你今天怎麽了?”

“……我?”程佑君被楚格這突如其來的反問問楞了,“什麽怎麽了?”

“拿著你媽的生日蛋糕,本來是去給她過生日的吧?”楚格轉過頭對他一笑,望進了他還有些疑惑的眼神,“怎麽樣,和你母親鬧矛盾了?”

聽他說完,程佑君無奈地笑了。心思被看穿了他也不介意,反而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他坦誠道:“不瞞你說,你剛才要是不來電話,我自己也想出來買個醉的……”他低下頭去,把玩著雞尾酒的酒杯,“……我也算跟你同病相憐吧。差別在於你的父親更像是強硬派,而我母親卻是柔和派的。”

楚格:“我以為你這樣好脾氣的人,才不會和我一樣和父母有矛盾的。”

程佑君:“怎麽就不會?”

因為你看起來不像是會忤逆長輩的人。

楚格看著程佑君的臉,沒直說。

程佑君將他的欲言又止看在眼中,自嘲一笑:“是不是覺得我更像那種會無條件聽我媽話的媽寶男?”

楚格立刻搖頭:“不,你不是那種盲從的人。我以為你會很有耐心和你父母溝通。”

程佑君:“我們的觀念有本質上的差異。要溝通也很難的。”

楚格:“總比我父親這樣喜歡用強制的手段,徑直命令我和我哥的強吧。”

程佑君未置可否。

“……幹脆把話說死了讓你知道只是命令也不是壞事。怕的是一面說放你自由,一面又把風箏線拴在你身上。用她自己的軟性手段禁錮你,逼著你做出她想要的那個選擇。”

這回,楚格再接話。

看來他真的遇上了很難受的事。

兩人的酒杯很快都見了底,服務生很及時地上前來:“請問還需要點單麽?”

楚格沒猶豫:“一樣的,再來兩杯。”

程佑君有些無奈地想阻止:“我酒量一般,會醉。”

楚格擺擺手:“沒事,你喝不下就我喝。”

程佑君沒再堅持,他其實並不是怕自己喝醉……而是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已經快有些繃不住了——即便不是正式咨詢,他們首先也應該是咨客與咨詢師。他怕彼此再熟悉一些,便會發展成“雙重關系(註1)”,這會影響到自己對他的專業判斷。

“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我應該拒絕才對,我太放縱自己了……”

尋常來說,他會很幹脆地杜絕這樣的事。可這一回,程佑君卻像是被他剛剛那句“你今天怎麽了”勾走了魂。

“我何必想那麽多呢?臨川大學那麽多比我優秀的畢業生,誰不能給他更好的咨詢,非要我在這裏糾結。”

“他又不少我一個心理咨詢師,我卻真缺他一個高山流水知音難覓啊。”

程佑君幹脆破罐子破摔,打算圓了自己這大醉一場的夢。

楚格感受到了身邊人的放縱。

他放下了酒杯,打開了話頭:“願意聽聽我的慘事麽?”

楚格點點頭。

“說起來你我還真是同病相憐。”程佑君自嘲笑到位,“我自小沒爹,上周末,我媽卻忽然告訴我,我的親生父親來認我了。我沒如她所願,拒絕了。她就趁著今天生日,招呼也不打就把我那位父親邀請來了。”

“……她好像就認定我會喜歡認這個爹。”

“你看她分明沒用言語來威脅我……又或者她根本就在拿自己做要挾。”

程佑君把今天的奇葩遭遇描繪得輕描淡寫。

“所以親人離世讓你難受,忽然擁有親人卻讓我難受。命令式的強制威脅讓你不爽,我媽這樣的軟性威脅更是讓我憤恨。看來你我的慘各有各的風味啊。”

楚格並未被他的輕快語氣感染。他看著程佑君無意識地轉著手中的酒杯,玻璃杯折射的燈光影影綽綽落在他明晰的指節骨上,莫名有幾分蒼白無助。這杯雞尾酒已經又快見底了。

正如他自己所說,他大概真的是打定主意要醉這一場。

程佑君自己也感受到了醉意,卻依舊放任著自己:“……你看現在這個年代,分享喜悅不再能讓大家都開心了,但是分享悲慘卻可以成功地沖淡他人的悲慘。你心情好些了麽?”

楚格“噗嗤”笑出了聲,覺得此時此刻的他還有幾分可愛。

“這兒能唱歌麽,給你唱首歌。”程佑君這會兒正處於醉與不醉的邊緣,腦子裏還剩幾分清醒,但是做什麽決定都充斥著十分不程佑君的沖動——微醺的時候,最適合做這樣不理智又不過火的事情了。

楚格沒阻止。

程佑君走一步晃三步來到臺上,對著樂隊說了句什麽。

楚格心間莫名有幾分愉悅,忘記了那些糟糕心情,開始聽他唱歌。

樂聲響起,燈光打在他臉上,明暗恍惚中,他似乎對著自己笑了——和那天那個溫暖了他心的笑意有些不同,這次,帶了點放縱的意味。

他總有一種自己被勾了魂的錯覺。

原來“程仙”竟然還有這樣一面。

要不是今天心情沮喪時,無意中翻到了他的手機號碼,自己是不是就錯過這樣的他了?

自己看不見他的哀傷,也看不見他的放縱,永遠只記得他那些溫和與風度翩翩了。

隨著伴奏,舞臺上的程佑君與平日裏太不一樣。

“When you walk through a storm,

Hold your head up high.

and don\'t be afraid of the dark.



Walk on, walk on, with hope in your heart,

And you\'ll never walk alone.”(註2)

一首激昂足球俱樂部隊歌不知怎的竟然讓他唱出了幾分繾綣。

楚格心中劃過一絲隱隱的醉意,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因為剛才的雞尾酒,也是因為他。

酒吧裏人開始多了起來,聽了他這歌,甚至有人起哄要他再來一首。

“謝謝各位,這歌是送給我那位朋友的。多了就不珍貴了。”

在掌聲中,程佑君下了舞臺,坐回了他身邊,端起了一杯新的雞尾酒。

大概是氣氛的緣故,這次他只是輕啜了一小口,也終於體會到了一把楚格品酒的滋味。

楚格笑著問他:“你喜歡利物浦?”

程佑君搖搖頭:“不,不算喜歡……我是個標準只看世界杯的偽球迷。但我很喜歡這首歌。”

楚格調侃:“唱這歌專門送給我?告訴我在悲慘的道路上,永遠不止我一個麽?”

“解讀到位,至少還有我。”

“真的很好聽。”楚格真心地誇讚,真心地感謝,“謝謝你。”

醉鬼和醉鬼之間很容易產生不一樣的情誼。

兩人訴完了各自的悲催,便開始七歪八扭的說別的。

酒杯空了又滿又空了,程佑君終於醉了。

楚格沒料到他能撐那麽久,倒下去之前還不忘再確認一下:“還喝麽?”

程佑君迷迷糊糊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喝,要喝的……我說了我要把自己灌醉才好。”

說罷,搖搖晃晃地扯過自己的包,把準備送給杜玉秋做生日禮物的那本相冊掏了出來,丟給了楚格:“這個,她既然不需要……就送給你吧。”

楚格也剩不了幾分清醒了,也不管拿到了手裏的是什麽,順手接過,還收了起來。

“謝謝……很高興能認識這樣的你……”

程佑君半個字也沒聽清,他已經徹底醉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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