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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婚姻保衛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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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婚姻保衛戰(6)

敲門聲有節奏地響起三聲,程硯靳起初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因為實在是太輕了,像是怕吵醒房間裏的人,每一下都恰當地處在禮貌提醒的範圍內。

程硯靳撇過頭往門的方向望去,他本就沒睡著,規矩躺在一旁抱著沈睡的林瑯意,精神百倍地轉著眼睛朝天花板亂瞟,腦子裏跟打了雞血一樣興奮地想著等下原楚聿要是真的找上門來,自己該如何發揮小三優勢把正宮氣死。

所以第二遍敲門聲響起時,他立刻就猜到門外的人應該就是他要等的人。

小心翼翼地把胳膊從林瑯意身上收回來,程硯靳放輕動作坐起身,像從蟬蛹中脫殼出來一樣,在不吵醒她的前提下悄悄地下了床。

剛才頭腦風暴了許久,他現在已經做足了萬全的準備來刺激原楚聿。

門打開——

原楚聿煢煢孑然站在門口,身姿落拓孤寂,他的腿邊放著一只行李箱,右手輕按在拉桿上,手背上突起的指骨無一例外都破了皮,滲出淡淡的血絲。

程硯靳打量了他一圈,對方也如她所願,烏沈的眼珠子一言不發地凝在他裸露的上半身。

只穿了長褲,休閑褲的褲繩沒有系,整條褲子松松垮垮的架在胯上,小腹上的紋身“lin”像是針一樣紮進眼裏。

臍釘誇張,周圍還有新鮮的指甲抓痕,原楚聿的視線沈甸甸地落在上面,很久都沒有眨一次眼。

“東西給我吧。”程硯靳態度恣睢地朝原楚聿伸出手,眉角眼梢都十足十地像極了一朝上位的新寵。

原楚聿站著沒動,手指當著他的面慢慢擡起來,掌心還按在橫桿上。

他眼睫稍垂,往前輕輕一推,行李箱往前滑了一段,像是就要如此將行李移交給來人。

這就對了嘛。

程硯靳表情輕松地往前邁了一步,身體稍躬探手去接,原楚聿臉色平靜,半點反應都沒有,直到程硯靳的手將將要碰到拉桿時他半松開的手掌忽然一把扣緊了橫桿,指骨瞬間嶙峋突起,手底的行李箱像是釘在地上一樣紋絲不動。

程硯靳眉毛豎起,還沒站直身體,原楚聿已然緊逼上前幾步推著箱子用力撞上他,眨眼間就擠進了房間。

“你什麽意思?!”

“閉嘴。”

劍拔弩張之時,兩人的聲音都不約而同地壓低了,皆怕這裏的動靜吵醒了房間裏熟睡的人。

程硯靳攔在過道,一張臭臉擺得像條看家護院時警覺低吼的惡犬:“強行闖入的時候不覺得鬧騰,這時候怕吵醒她了?”

原楚聿腳步一轉進了浴室,見程硯靳不動,便半側過臉冷冷道:“強行闖入?我有時候真遺憾那晚不是在國外的房產,不然你爬上露臺的那一刻,我就可以舉槍射殺私闖民宅的不明人士。”

他的手還擱在浴室門把手上,不耐煩地把門帶上一部分:“進來。”

程硯靳沈著臉跟進來,雖然骨頭縫裏發癢,想吵架更想打架,但林瑯意剛才看起來困得厲害,無論如何不能吵醒她。

門一關上,浴室裏原本就不算寬廣的空間頓時顯得逼仄狹窄,程硯靳抱臂站在靠門的位置,想看看原楚聿上門打小三準備出什麽招。

他早就學習過了,看了不少打小三視頻,但凡這種去酒店捉奸被打後都能報警處理,最好原楚聿下手重一點,把他往死裏打,他就能歡歡喜喜地抱著傷情鑒定把正宮真正送進宮去。

可原楚聿沒再浪費口舌,他蹲下身將行李箱放倒拉開拉鏈,一打開蓋子,裏面每一樣東西都分門別類地放好:

衣物成套地擺在一起用透明密封袋整整齊齊地疊好,外套類被他取出後展開,用衣架掛起,應該在裝進去之前有熨燙過,上面沒有一點折痕,還散發著淡淡的香薰味;首飾配了三四套,都用首飾盒護著放在行李中間;軟皮化妝包有兩只,一只瓶瓶罐罐的都是護膚品,另一只是化妝品,原楚聿甚至還知道洗臉巾和卸妝棉的區別,用兩個小盒子各裝了一半。

程硯靳的表情每隨著原楚聿取出來一件東西而變化,最後完全失去了表情管理,目瞪口呆地杵在原地。

他看著原楚聿不言不語地將行李箱裏的東西一一取出來放好,這些對他而言都在認知範圍外的事在原楚聿手中仿佛像是在翻閱審批日常合同一樣習以為常,生生做出了一股轅門射箭的熟稔感。

大開眼界,正宮,原來是這樣的嗎?

思維無限發散間,原楚聿終於站起了身,他手中還捏著一只用紙巾包裹住的瓶子,朝著盥洗臺面上林林總總放著的一堆水乳霜點了點:“記得住就記住,記不住拍下來。”

程硯靳:“啊?”

原楚聿面色沈寂,倒映在地上的影子都有種凜然的銳利感:“她累了就不願意動,都是我抱她去沖洗,用熱水淋浴過後更會犯困犯懶,所以我會幫她拿護膚品,你要記住順序,空調吹著幹,不塗她會難受。”

程硯靳懵著一張臉,被唬住了似的往身上摸手機,可摸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手機還扔在床頭櫃上充電,只能硬著頭皮說:“哦,你說吧,我記得住。”

詭異的經驗分享和一對一授課……

講完那一堆瓶罐,原楚聿頓了頓,把手中握著的那瓶東西遞過去,眼簾慢慢垂下去,仿佛浸進了陰影裏:“這是精油,按腿,按腰,肌肉酸痛的話……”

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像是從一本書中抽出了幾節章節,留下參差的空洞。

瓶子下半部分都被紙巾包著,露出來的一點頸部隱約可見油狀液體掛在瓶壁上時粘連的痕跡,程硯靳從方才的震撼中慢慢抽回神志,他掩下心中驚濤駭浪的情緒,裝作小菜一碟地接過來:“你還真是貼心——”

“砰”的一聲,油潤的瓶身在兩人交接時沒有被拿穩,如一顆石子自由落體般掉在瓷磚上,摔得粉碎。

淡粉色的液體像是融化的蠟油一樣四散蔓延地鉆流到各處,空氣裏一下子溢滿了玫瑰烏木的香氣。

原楚聿擡在空中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像是一只生了銹的儀器一樣定定地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灘淡粉色的灘塗濺得到處都是。

良久,他才緩慢地蹲下去,一點點拾起碎玻璃。

程硯靳覺得原楚聿好像也成了一灘從骨髓裏擠出來的、混著血和肉的液體,在瓶子打碎的那一刻也被榨到地面上。

原楚聿撿得細致,那張包過瓶身的紙巾被用來包碎渣,可他看起來有些心神恍惚,收攏手心時沒控制住力道,有兩枚碎玻璃猛地紮進了指根,頃刻就見了血。

他無動於衷地將這一包碎玻璃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程硯靳終於拼湊出了一點真相,他遲疑問道:“林瑯意買的?那種花裏胡哨的瓶子一看就是她旅游回來會帶的東西。”

原楚聿沒回答,眉眼覆著一層薄霜般冷淡,抽了紙打算將一地的狼藉擦掉。

程硯靳終於想起自己應該不忘初心做些小三該做的事,他“刷刷”地猛抽幾張紙,跟著蹲下去幫忙,話裏有話道:“摔了就摔了,我等下給她買,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面前忽然掠過一陣風,程硯靳的餘光裏看到身前的人霍然出手再想做出反應已經晚了,一直保持隱忍不發的原楚聿遽然翻臉,手背朝前虛握成拳揚過來,用指骨朝他腹部的刀口猛地按下去,連帶將程硯靳整個人都用力地撳到了門板上。

好像重新被捅了一刀,劇烈的疼痛像是潮水一樣從傷口向外擴散,程硯靳沒忍住“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氣,眼前發白,居然在這三五秒中沒做出反應來。

卡住人手腕的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程硯靳桎梏住原楚聿更近一步的動作,等緩過勁後皺著眉往身前看,貼著遮瑕貼的傷口上抵著一只骨節凸起的手,濕淋淋地帶著血。

原楚聿冷冷地睨著他,一把掙開他的手收回來,兩人都沒什麽好臉色。

他當著程硯靳的面將手橫著擡起,直視著人將五指慢慢分開,指間的血掛不住,順著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流,好像一種隱晦的威脅和挑釁。

“哈?”程硯靳火氣上湧,活動了下手腕,收回那些攻略,正宮實在太氣人了,要動手的話他一定奉陪。

可原楚聿沒再有其他舉動,他從懷裏摸出手帕將手上的血擦去:“珠珠不喜歡太溫柔的,但也不需要只顧著自己的發忄青的狗。”

原楚聿的聲線冷硬,這些話好像是出廠設定般沒有半點情緒波動地說著,目光越發晦暗不明:“所以你別上頭了不管不顧,她喜歡口.交,你就算憋爆了都得先照顧她。”

程硯靳瞪直了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點火氣完全被震住,他嘴唇微張,再一次赫然地盯著原楚聿。

原楚聿卻垂下了眼睛,他把所有要交代的事都說完了,這裏再沒有什麽能允許他留下來的理由了。

林瑯意不想見到他,這個結論嚼在口中是苦澀的。

他在精神上脫了力,就好像將跟她相關的事仔細托付後三魂六魄也跟著變成從嘴邊吹滅的一縷煙,飄散在空氣中無影無蹤。

“我走了。”原楚聿站起身,也許是起身太快,眼前一陣發黑,用手撐在臺面上勉強扶了一把,穩住搖晃的身體。

他蹙著眉按了下眉心,短暫地閉上眼後覆睜開,連手上的傷口都沒處理就拉開門走了。

程硯靳聽見那一聲微弱的關門聲,就好像吹起的窗簾因為風停而悄悄落幕。

最後也沒有吵醒林瑯意,仿佛從未來過一樣。

程硯靳低頭看了眼自己腹部的遮瑕貼,仿皮膚質感的貼面上還殘餘著蜿蜒的血跡,他用手指抹了一下,舉到眼前用指腹揉開。

呵,邊述那小子估計傷得不輕吧。

……

林瑯意一覺睡醒早就過了飯點,醒腦子的三分鐘裏程硯靳殷勤地問她想不想吃東西,她搖搖頭,說不如繼續睡覺。

他現學現用地絞了塊熱毛巾遞給她,手上還拿著幾個護膚瓶罐。

林瑯意渙散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瓶子,腦袋慢慢擺正,眼神也清明了起來。

她接過熱毛巾蓋在臉上,仰著頭呆了一會兒才擦了擦臉醒神,問:“他把精油都拿來了?”

程硯靳楞了一秒才反應過來房間裏還有彌散的玫瑰烏木氣息,點了點頭說是。

他把那些高矮胖瘦的護膚品順序都記住了,剛剛翹起尾巴自誇了一頓,餘光瞥向林瑯意想看她露出明艷熱切的笑容,或者想聽她笑著誇讚他一句乖狗狗,可是看著林瑯意目光一動不動地凝在上面,程硯靳腦子裏靈光一閃,忽覺懊惱般猛地住了嘴。

原楚聿不在了,自己卻事事都按照他的經驗照搬照抄,這不是被人當做替身在林瑯意面前一個勁地散發正宮存在感嗎?

可為時已晚,原楚聿已經達成了他的目的,林瑯意摸過手機翻了翻消息,屏幕上的光淺淺地倒映在她眼底:“我明天十點左右再去公司,你午飯想吃什麽?”

程硯靳把手中的東西臨時放在床頭,上了床跟她盤腿對坐:“十點去公司,你午飯不在食堂吃嗎?”

她放下手機,對話框裏只有對方發過來的消息,程硯靳覷著眼偷瞄了好幾眼,發現原楚聿在問她明天想吃什麽,情緒穩定,根本沒有洋洋灑灑發瘋似的發一大片消息。

林瑯意解釋:“原楚聿只要在家,早上上班前都會幫我把早午餐都準備好。”

好強勁的對手!

程硯靳消化了一下這句話,臉都皺在一起,終於找到了可以攻擊的角度:“他賺那麽多錢都舍不得給你請個營養師?”

“他不太喜歡別人踏入他的空間,阿姨和管家都是定期來的,不住家,他說他比較喜歡做家務。”

“喜歡做家務??”程硯靳再次被震撼到了,“好小眾的愛好。”

林瑯意團了團被子:“我看他的確很喜歡整理我的衣櫃,還有做各種菜肴和甜品。”

原楚聿平時在應元集團裏忙成這樣,回家還有力氣幹這些?程硯靳越想越覺得這人真是個變態,他就說呢,能做三的人總有兩把別人不清楚的刷子。

程硯靳覺得自己不能屈居人後,當即下軍令狀:“我馬上也學!”

林瑯意:“你沒必要。”

“憑什麽?”他老大不高興,跟她搶被子,“是因為沒把我當老公是吧,你又來了,你看不起我!”

林瑯意:“我不想跟著你三天吃九頓幹柴雞胸肉。”

程硯靳:……

他不高興也只不高興半小時,因為林瑯意剛才透露她把套房包了一周,言下之意就是他起碼能跟她在一起一周!

這是多少小三的夢想啊!

程硯靳立刻就高興了,歡歡喜喜地替她再將護膚品放回浴室:“睡覺睡覺,繼續一起睡美容覺!”

*

林瑯意在酒店的這一周裏,原楚聿每天都會親自來送愛心便當,這家度假酒店位置很偏僻,從他公司過來差不多單程要開一個小時,可他就像是在家順手掃了個地一樣次次不落。

他知道林瑯意不想見他,到後來甚至直接叫的程硯靳下來拿東西。

程硯靳一開始還嚴陣以待著,把每一次與正宮交手的機會都當成一場大戰,拿了東西回到林瑯意那裏還要添油加醋地形容原楚聿不拿正眼看他,活脫脫把他當作下樓拿外賣的。

可林瑯意非但沒安慰他,每天打開餐盒吃得那叫個胃口大開,絲毫不顧及他根本不在原楚聿的備餐名單裏,只能在一旁小發雷霆地點外賣。

問她好不好吃,她連哄騙他一下都不肯,眼神真摯地說好吃,說了他又不高興,她還火上澆油地加一句:

“我只是不想騙你。”

很好,在瑞士對他騙身騙心的時候,他也聽過這句臺詞,分毫不差。

程硯靳覺得自己跟那個閨怨的望妻石差不多,林瑯意沒事就惹他生氣一下,他有點窩囊但不多,每次必須要冷臉被騎了或者直接被坐臉了才轉怒為喜,可謂是非常有立場。

慢慢的,程硯靳也就適應了這種詭異的三人轉,可能是被林瑯意調教好了,他甚至覺得自己成為中間橋梁幫著拿物品和愛心便當是一件好事,小三就是要拼盡全力隔開原配夫妻,林瑯意最好這輩子都不要見原楚聿了!

但人就是來什麽怕什麽。

林瑯意在周五那天提早下了班,剛把車鑰匙給了泊車員走進大廳,轉頭就在會客區的沙發上見到了熟悉的身影。

原楚聿正微垂著頭在手機上發消息,他穿得比這個季節要更厚一些,半高領的薄毛衣貼在修長的脖子上,外面穿了一件稍顯分量的黑色風衣,但因為人身量高挑,所以絲毫不顯累贅,整個人站在那裏便自帶一種鶴立雞群的斯文高智氣質。

他面前的茶幾上滿滿當當地堆著兩三個餐盒,林瑯意知道那裏面有兼具口味和營養的食物,低糖低脂的甜品和新鮮的果切,這幾天,不,只要他在家的每一天,他都樂而不厭地重覆著這些事。

多看了幾秒,原楚聿似乎感知到了什麽,密長的睫毛忽地一動,臉微微偏過來,朝著她緩慢地擡起眼簾。

林瑯意站著不動,跟他隔著距離對視良久。

他手中還拿著手機,手指懸在空中長時間不觸碰屏幕,手機便暗了下去,可不斷有新消息發過來,那屏幕便亮了又滅,滅了又亮……他本來就是個一刻千金的大忙人,此刻卻好像完全忘了正事,只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好像撥雲見霧後終於得以窺見一線天光。

林瑯意不動,他也不怎麽敢動,她看到他拎住面前的幾個袋子卻不敢上前,站在原地為難片刻,最後還是她率先走了過去。

不是錯覺,林瑯意看到自己每走近一步,他那張略微清瘦了些的臉便漸漸有了些生氣,薄薄的眼皮往上擡起,看起來有些憔悴的深邃眼窩裏,那雙眼睛也帶上了些許光亮。

她朝他半高領的毛衣掃了一眼,篤定:“你又過敏了?”

原楚聿本該斂下眉眼放低身姿來頷首示弱,他最擅長以退為進,也熟悉各類談判籌謀的方式,可也許是因為實在太久沒有見到她了,她生了好大的氣,就連夢裏都不願意施舍半分影子給他,以至於在這種意外偶遇的驚喜中,他根本舍不得挪開半點視線,大腦像個斷了線的舊收音機一樣發出重覆單調的指令。

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說:“有一點。”

林瑯意心裏跟明鏡似的……原楚聿非常註意忌口,吃得幹凈,規律運動,極端自律,過敏通常都是因為這段時間太忙,晝夜顛倒或者沒怎麽睡覺導致抵抗力低下才會爆發。

他花費兩小時來往公司和酒店,那麽這些原本該花在工作上的時間都得在深夜擠壓睡眠時間一一償還。

可是吵架就跟訓犬一樣,不輕不重地帶過會有下次覆發的可能性,要護食就要徹底“打”服,不然現在只是呲牙,以後可能就會咬人。

林瑯意沖他伸出手,在他將袋子遞過來時手指一躲,故意動作明顯地避開了與他的手指相觸。

原楚聿的手腕往下顫抖著一掉,好像突然堅持不住這點重量似的,他的嘴唇抿出一條發白的線,就這麽定定地看著自己的指尖。

東西接過來林瑯意便收回了手,冷淡道:“你不是知道我行程嗎?要避開我的時間不是輕而易舉,怎麽還會碰上,跟我玩偶遇?”

他把頭低下去,脖子上柔軟的毛衣領子褶皺出兩條失落的痕跡,他輕聲說:“我不知道,珠珠,我已經沒有讓人跟著你了。”

跟原楚聿永遠也吵不起架來,他就是那些一點就通的優等生,你給他一個暗示,他立刻能明白自己需要怎麽做,並且不折不扣地迅速完成,很多時候,林瑯意甚至判斷不出來這種做錯事的教訓夠不夠分量讓他銘記在心,只能一刀切地拉長時間並加重手段。

她在知道邊述跟原楚聿在大學前搬遷舊址見面,並且邊述還被莫名其妙掉下來的鋼管差點砸得頭破血流時人都嚇傻了。雖然原楚聿鎮定無辜地表示那時候他們已經結束談話預備離開,並且他也被高空墜物波及,但林瑯意就是知道原楚聿這人在發瘋,他發瘋到不惜自己跟著流血受傷。

他瞞得過所有人也瞞不過她。

她去醫院的時候第一眼是去尋的邊述,本就該如此,邊述是外人,還是很有可能追究“意外”真相的當事人,要安撫他的情緒本就是第一要務。

大概是兩人在一條走廊面對面的座椅上靜坐時,林瑯意第一句喊的是邊述,那一瞬間她的餘光看到原楚聿陡然望過來的目光,好像蒙了一層陰翳的霧氣,蛇一樣冰涼且扭曲地纏上她。

他看著她跑到對面蹲下去詢問邊述的傷情,從頭到尾也沒有出聲阻攔她,就像隔了一條長長的河流,他就這樣永恒地、靜靜地眺望著她。

警察是原楚聿自己叫的,林瑯意記得自己當時霍然扭過頭去警告地看著他,但他只沖她微微笑了一下,兩人之間不必言說的那層窗戶紙一觸即破,但就是堅強地橫亙在中間。

警察介入,什麽都沒有,定性意外,邊述沒說什麽,簽字的時候林瑯意再一次瞥向原楚聿——

他亦再一次,溫和地沖她微微一笑。

林瑯意覺得那根本不是什麽意味深長的眼神,而是一種直白赤裸的坦白,他知道她知道的,並且不憚於將所有事情都攤在她面前。

原楚聿真是瘋了。

彼時她第一反應便是程硯靳,沒了一個邊述,還有第二個,她跟邊述早就斷得幹幹凈凈了原楚聿還耿耿於懷,那麽她跟程硯靳真的還有瓜葛,原楚聿會怎麽做?

她轉頭就定了酒店,把人拉到自己面前看著。

是防止原楚聿不管不顧真做出什麽無法挽回的事,保護程硯靳,就是在保護原楚聿。

“我真的不會對程硯靳動手的,我保證,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原楚聿低聲跟她保證,度假酒店的大廳裏飄散著馥郁的香氛,可林瑯意卻從中聞到了一絲熟悉的依蘭香,還有很淡的玫瑰烏木。

她以為是自己身上的,可再抽動了一下鼻尖,才發現那明明是從他手腕處幽幽傳過來的香氣。

那只垂在身側的手一直沒有展現到她眼前,幾根手指上都包了創口貼,手背上自然凸起的指骨上覆著新鮮的暗紅色痂,一小塊一小塊的好像不規則的胎記。

林瑯意一句關心的話都沒說,擡起眼皮瞧了他一眼,拿著東西轉身走了。

*

再次見到原楚聿,則是在四天後,林瑯意一早就在辦公室的大落地窗前瞥見了停在公司樓下的車。

原楚聿不是個死纏爛打的人,或者說他的糾纏手段非常高明,林瑯意說短時間不想見他,必要時她會聯系他,他就會乖乖聽話,在保證一定的不招人討厭的限度內也不讓她真的忘記他。

今天出現,是因為兩人的一百天紀念日到了。

林瑯意在那次贈送並蒂蓮之後就進行了bug修補,為防止再有這種送命題答不上來的情況,她在手機app上記了兩人關系的重要節點,每當到這種時候,手機自然會幫她記住。

那時候她信誓旦旦地承諾過一百天紀念日她一定不會忘。

可是這一次,連並蒂蓮都沒有了。

原楚聿接她回家,在公司門口,在同事和下屬面前,兩人之間和睦的氣氛看不出一點異樣。

但一上了車,林瑯意把去往度假酒店的導航一開,機械的女聲一板一眼地響起。

她把手機插進卡槽,說道:“抱歉,沒有準備什麽禮物,麻煩送我回去吧。”

“可以一起吃個飯再回去嗎?”原楚聿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微微蜷起,他盡量將面上慘淡的表情整理好,極力朝她露出了一個破碎的笑容。

“做了你愛吃的,食材都是今天早上送到的。”

“還有一個小蛋糕,你還記得你之前說H市的茉莉花茶香氣芳馧非常清口嗎?我做了茉莉花茶椰酪,外殼是一個挖空了的椰子殼,樣子很像我們一起拍下的私人島嶼,你在庭前栽種的那棵樹,我用棉花糖在蛋糕上做了個迷你版的。”

“抱歉。”林瑯意打斷他,看到他眼裏的光像一顆急速滑落的流星一樣堙滅。

“抱歉。”她又重覆了一遍。

一百天紀念日,原楚聿前來接送。在冷戰吵架的這段時間裏,他每天圈著日歷默數時間倒計時,懷抱著那一點微弱的希望想用這個紀念日獲得一點相處的時間,為此他做了非常多的準備,好像一個期待聖誕節的信徒。

可送她去到的目的地是酒店。

他親自送她過去。

將車窗完全降下,他怔怔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只覺得自己被精油瓶割傷的手指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隔著創口貼按住傷口,表面已經結痂,內裏卻還沒有完全愈合,所以疼痛的深處總伴隨著抓也抓不到的癢,就好像過敏這個伴隨終身的治不好的絕癥,就好像怎麽也牽不到的她的手。

他知道錯了,如果知道她會如此生氣,生氣到似乎永遠也不會原諒他,那他絕對不會把目光放在陰魂不散的邊述身上。

他只是沒法在有關她的事情上保持絕對的理智,像是客觀嚴謹地評判一份商業合同一樣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他像每一個怨恨勾引愛人的花花草草的原配,把滔天的恨意和嫉妒轉向那些不檢點的男人。

覬覦垂涎她的該死的野男人真多啊,多得像是六月裏的蚊子,鷹瞵虎視地盤旋在身邊趕也趕不走,多得叫人慍怒煩躁。

他沒忍住稍微動了一下手指,只是稍微一點,可他忘記了她有一雙明察秋毫的眼睛,他甜蜜且束手就擒地由著她把他看穿,他知道她對他了如指掌,他肯定瞞不過她。

他的愛人只是沒有意識到,她對他透徹的觀察和判斷,本來就是一種愛,就像泰坦尼克號中的那句“you see people,I see you”,被仔細認真地看見即為“我清晰地看見你”,這種註視以及精準的獲取對於每一個以自己為軸心創造人生電影的個體來說,都是宛如知音般的存在,無可替代。

就比如說,現在落在副駕駛位置上的,一盒嶄新的過敏藥,足夠撫慰他此刻死水一般的心情。

原楚聿回到家,偌大的空間裏到處都有她的痕跡,就好像在白色顏料裏被她霸道地渲染了紅橙黃藍,他不可能,也做不到回到從前黑白灰的家中。

他在沙發裏靜坐了五分鐘,站起身,把房子裏所有的燈都點亮,橙黃色的燈光亮堂堂地充斥著空寂的房屋。

有點太安靜了,安靜得耳邊偶爾都會產生短暫的耳鳴。

原楚聿將唱片機打開,放入一張林瑯意買來的老式唱片,她買了好多,都塞在櫃子裏,他可以一張張地播放過去,從她最喜歡的那首歌開始,因為通常她聽到這首歌都會心情愉悅地跟著哼上幾句。

有了光,也有了聲音,原楚聿走進廚房打開冰箱,裏面有他清早便開始處理的一些生鮮。

因為怕晚上接她回來後來不及完成這一桌菜,而她餓的時候會嚷嚷著“要死了要死了”,然後他會在催促中有失水準,所以他一大早就盡可能做完了配菜、洗菜和擇菜工作。

這是一百天紀念日,他不想失誤,他想擁有一個完美的約會,他被許多人用“完美”這兩個字稱讚過,但他最想在她面前變成一個完美的第一名。

原楚聿不折不扣地完成了一大桌豐盛的晚餐,中間是一只椰子殼形狀的蛋糕,上面有三根胖嘟嘟的蠟燭,插著一個“100”。

他擺好兩份碗筷,把屬於林瑯意的椅子拉開,然後才轉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還缺點什麽來著……原楚聿頓了幾秒才想起,啊,他忘記點蠟燭了。

他沒有點起那些燭臺上的白色蠟燭,原本這該是一場浪漫的燭光晚餐應有的部分,但現在林瑯意不在,所以他憑著私心選了自己喜歡的味道。

拿出來的是一團血跡斑駁的皺巴巴的手帕,上面還暈著大團大團的淺粉色油跡,散發著清淺的玫瑰烏木香味。

是那天打碎的精油,他離開時用手帕捂住自己的手指,上面除了血以外還沾到了不少精油。

新的精油還在代購的路上,迫不得已,他像個患有戒斷反應的癮君子一樣,在她不在身邊的時候只能狼狽不堪地用這種贗品來解渴。

聞到熟悉的香味才讓人的精神放松下來,原楚聿把手帕放在左手邊,終於開始用餐。

一切都稀松平常得仿佛每一個溫馨的日子,他夾走蔬菜中的胡蘿蔔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帶上手套把一整盤甜蝦都剝好後整整齊齊地排在盤子裏換到更靠近對面的位置,用公筷一點點剔去魚肉中的刺……

是想象中美好的一餐晚宴,聽著她喜歡的音樂,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香氣,這是很豐盛的一頓晚餐,所以自然也會享用得久一些。

直到甜蝦底下的冰塊都化去大半,漂亮的琉璃碗裏盛著一小半透明的冰水,原楚聿才終於收去這些幾乎沒怎麽動過的菜,點燃蛋糕上的蠟燭,一路把房子裏的燈一盞盞熄滅。

黑暗像巨大的怪獸在身後追趕,他關掉最後一盞燈,扭過頭望向餐桌中搖曳的燭光,唱片切換到了下一首歌曲,是她帶著他乘船體驗開蚌時岸上播放的老歌,慵懶沙啞的女聲唱著抒情的旋律,回憶如流瀑般湧入腦海。

“許個願吧珠珠。”他凝視著黑暗中唯一一點光,輕聲說。

蠟燭燃燒了過長的時間,他自言自語著“應該許好了對嗎?”,“知道你會比較貪心,許三個願望,所以給了你很長的時間”,“我要開燈了”……

他重新打開燈,把蠟燭取走,然後特意走到林瑯意的座位上開始切蛋糕。

第一塊當然是給她的,她是一個善於捧場的善良女孩,每次看到他做這些新玩意總會一邊“嗚哇嗚哇”地讚嘆,一邊積極地嘗試蛋糕裏每一種顏色。

果粒,流心,巧克力牌,還有那做成小樹造型的棉花糖。

原楚聿每一種都切了一些端到她的座位前,然後給自己切了一塊作陪。

她人菜癮大,每一次他帶回來一些別人送的吃食禮物,她總會拆開每一種不同口味的嘗一嘗,得出喜好排序後把那些不愛吃卻已經拆開的捧到他面前,絞盡腦汁地誇一些違心的話來推銷。

他覺得她十分可愛,欣然與她一同分吃。

所以這塊蛋糕,她肯定也會留下一部分推給他。原楚聿猜測著,可能是巧克力牌,因為它口感有些硬;也可能是棉花糖,為了造型他做得甜了一些;又或許是……

他坐了二十分鐘,從容平靜地取過她那份五彩斑斕的蛋糕,慢慢清掃她留給他的分量。

甜品收尾後應該是贈送禮物和心意的環節了,原楚聿送的東西已經寄到了酒店房間裏,那是一份股權轉讓書,雖然絕大部分資產都落在她名下,但仍有部分當時被她以“你需要實權來控制集團”而回絕,但他覺得現在到了可以完全轉移的時機。

“我好像又送了很俗氣的禮物,”原楚聿看著對面空空蕩蕩的椅子,蹙起眉輕聲道,“你送我的禮物就很飽含心意,因為是自己做的,而且還做的是自己不擅長的領域。”

“我很喜歡這份禮物……我知道你很愛我。”

他慢慢舒展開眉,抿唇笑了一下,起身去廚房的砂鍋裏舀出一份玉竹石斛鴿子湯,那是林瑯意去瑞士之前本想給他喝的,為此還特意跟邱姨學了手藝,可惜那次他過敏不能吃發物,所以最後也沒有嘗到一口。

但沒有關系,她說了下次還有機會,所以今天,他能嘗到這碗湯了。

原楚聿像是一個沒有人哄睡便蜷起身體環抱住自己,將手繞到肩胛骨上輕拍著哄自己睡覺的可憐人,他在前幾天特意跟邱姨學了這碗湯,然後在今天做出了非常成功的成品。

應該跟林瑯意做的一樣吧?也可能口味會稍有欠缺,因為她實在不擅長下廚,但他其實更期望能喝到她手上那一碗不怎麽美味的湯,那一定是超越今晚這一整桌菜肴的一碗湯。

原楚聿其實今日也不能吃乳鴿,他這次過敏持續的時間很久,若非林瑯意在副駕駛座位上扔了一盒藥,他大概會就這麽放著不管。

他把這碗湯喝得幹幹凈凈,甚至去廚房裏舀了第二次,這是他這一整晚吃得最多的一份菜肴,過敏期吃發物的不良反應很快就報應在身上,他身上有些不舒服,但卻變本加厲地飲用了一杯紅酒。

這一杯酒讓他覺得他快醉了,身體上的難受、精神上的空無和幻想中的“完美”幾乎把他的神志都要撕碎,他不知道在跟誰說“只喝一點點”,“不會醉的,等下我會善後”……空氣微涼,能觸碰到的只有虛無。

但正事還沒有忘記,他想起每天都要照顧的並蒂蓮還沒有換水,於是模模糊糊地走到露臺去照顧那盆花。

這是一株不怎麽健康的花,是被他換水添藥施肥照光後救回來的,他從來沒想過放棄。

就像他也是這麽強求著把林瑯意帶到了自己身邊。

他細細地檢查著並蒂蓮的情況,上面新長出了兩個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但其中一朵就是怎麽都不開花,他問過一些資深老師的建議,也恪守不渝地完成了每一個步驟,但——

他輕輕碰了一下那朵花蕾,突然發現內裏未綻開的花瓣有一個部位已經變成了枯葉的黃,感覺要腐爛了。

原楚聿怔怔地盯著它,擡起手不知所措地懸在空中,想觸碰卻又收回手,笨拙得像是在為它擋風,精心養育的花好像一夜之間忽然要雕謝,他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夜風襲來,在他自己都沒意識的時候忽地流下了眼淚。

他想從懷裏掏出手帕,可一拿出來,還是那塊血跡斑斑的帕子,上面長久地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就好像把一株玫瑰碾碎了,流出了淺粉色的血淚。

莫名其妙的,仿佛最後一根稻草壓在身上,原楚聿只覺得肺部驟然被一只手用力絞緊,喉嚨口仿佛被死死堵住,每一次想要平緩鎮定下來的深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音,沈重艱難。

他將帕子捏進掌心,雙手抵住額頭,死死地按住止不住往下流淚的眼睛。

壓抑的哽咽聲散在夜色中,好像風中搖曳的微弱燭火,被唱片機裏輕快歡騰的音樂徐徐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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