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偽兄妹(一)

關燈
第95章 偽兄妹(一)

林瑯意這輩子對自己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哥哥的情感變化應該有三段。

第一段,還在讀書的時候,她實在是太討厭他了。

從有記憶以來,原楚聿無論面對誰都非常禮貌溫和,無論做什麽事都能完美解決,任誰都挑不出一根刺來,是身邊所有人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

唯獨對她,人前他還能溫和親切地叫一句“珠珠”,人後,她直覺原楚聿似乎總是在不露聲色地避開她。

這種感覺常常莫名在她腦子裏升起,可她私底下跟好友或是家中邱姨說起時,大家都會說是她過於敏感了。

杭茜說:“你哥不是從沒有跟你急過眼嗎?他看著脾氣挺好的啊。”

邱姨也說:“小意啊,我在好幾戶人家裏都做過住家保姆,阿聿真的是我見過的最有禮貌最懂事的男生了,你看他就連去參加集訓,回來都會給每個人帶禮物,給你帶得最多吧,他怎麽會對你有意見,我們全家都最寵你了。”

大家都說得很對,從小到大,林瑯意跟原楚聿從來沒吵過架,他對她一直關懷備至,哪怕偶爾有小摩擦,不管是誰的錯都是他讓步,樁樁件件說出去,他都能稱做是一個模範三好哥哥。

但林瑯意總是沒來由地覺得,原楚聿身上明明時時刻刻透露著煢煢孑立的疏離和冷淡,以及對她一視同仁的寡淡和排斥,哪怕他是在微笑。

就好像他對外是一位無微不至的園藝師,多年如一地悉心照料著一片瑤草琪花,途徑的游客都讚不絕口地誇獎這真是一座花攢綺簇的花園,而林瑯意覺得,原楚聿只是在等待有一天能一把火徹底燒盡這裏,直到它成為一堆廢墟。

林瑯意不明白這種毫無證據的判斷從何而來,只能勉強認為是自己那稀奇古怪的直覺。

這個疑問終於得到解答的那天,也來得很意外。

林瑯意初中有一次在回家路上經過原楚聿的高中,臨時讓司機停了下車。

她把家裏準備的放學路上的點心分了一半,想去傳達室給原楚聿留一些,他可以在晚自習的時候嘗一嘗。

距離下課還有一會兒,身邊只有幾個上體育課的男生偷跑出來,隔著學校柵欄往外伸手問移動小攤要買現打冰淇淋。

林瑯意百無聊賴地等了會,那幾個男生註意到了她,你推我我推你推搡了幾個來回,最後派出了一個代表,忸忸怩怩地走到她面前要她的微信號。

汗味並不好聞,林瑯意懶得多說,搖了搖頭,跟傳達室說她把東西放下先走了。

往外還沒走出兩步,因為臨近傍晚,學校門口的小攤總是飄香千裏,她的腳步艱難地跨過一位嬢嬢的炸串車,馬上堅定地退回來。

家裏母親搞養生,父親不常回家,原楚聿不貪嘴,就她天天看著那些清湯寡水的養生餐發愁。

林瑯意往筐裏挑撿著串,聽細頸瓦罐裏“劈劈啪啪”的油炸爆裂聲,臉上的笑容越擴越大。

學校裏鈴聲響起,過了好久,林瑯意邊吹氣邊“嘶哈嘶哈”地擼串,餘光瞄到攤子對面的學校鐵柵欄裏,原楚聿姍姍來遲。

他大概才剛剛下課,身邊跟著一個偷偷用發油將頭發定型出瀟灑發型的男生。

那男生伸長脖子到處找,一邊張望一邊饒有興趣地問原楚聿:“阿聿,是不是你那個傳說中的後媽的女兒,你妹妹?她來找你了?”

這句話清晰地灌入耳朵,林瑯意怔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吹涼的油炸金絲雞柳不小心碰到她的下唇,像是被一根細小的針紮了一下,不見血,但火辣辣的。

她偏了下腦袋把自己完全遮擋在炸串車旁,捏住木簽的手指悄悄蜷縮起來,心臟卻“砰砰”地越跳越響,莫名帶了點窺見秘密的緊張。

後媽?

家裏從來沒有說起過這件事。

她腦子裏各種過往走馬觀花一樣閃過,還沒理清思緒,身體的反應已經快過腦速做出了反應。

她不動聲色地重新回到了傳達室外,隔著不遠不近的死角距離,她看不到原楚聿那招牌的微笑,於是更能排除偽裝性的善意。

她聽到了保安似乎對他說了些什麽,而他的第一句話冷淡,漠然:

“叔,她不是我們學校的,以後不可以放她進來。”

哇哦,原楚聿,你可真是表面一套,背地裏一套。

林瑯意隱隱炸毛,她無聲地踩了踩自己腳下的水泥地,心說誰稀罕進來了,她分明站在白線框框外呢。

那保安好像接著說了點什麽,原楚聿說話時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好,謝謝您。”

以前他用這種口吻,林瑯意只覺得是他性格如此,但現在驟然聽到了一個爆炸消息,再聽,她終於能剔出一點若有若無的孤傲感。

果然,他是討厭她的。

林瑯意這人的脾氣其實很硬,正常人在背地裏聽到這種不待見的話肯定會悄悄離開再做打算,可她偏不。

她手裏還捧著一滿杯香氣四溢的炸串,這下連腳步聲都不隱藏了,大搖大擺地走進校門,踩過那條白線時還特意重重地碾了碾鞋底,用力咳嗽了聲。

幾人都看過來。

林瑯意表情不變,嘴唇上還瑩潤著一層油潤的光,如往常一般笑得甜蜜,沖原楚聿解釋:“哎呀哥,我剛才買串去了,跟你說下,爸爸下午剛飛回來,帶了點吃的,你還要晚自習,我就順路給你分點。”

她清楚地看到原楚聿在聽到“爸爸”兩個字時擰了下眉,眨眼間,他臉上的神色更淡漠,一只手插進口袋,是耐心告罄的前奏。

但他依然沖她牽起嘴角,也如往常一般溫和道:“下次不用麻煩了,也沒多少,你拿回去吃吧。”

“你不吃啊?”那個搗鼓頭發的男生在一旁抻著脖子,“看起來蠻好吃的,你不吃分給我嘗嘗?”

“蕭璞城。”原楚聿往那人臉上不冷不熱地覷了一眼。

蕭璞城伸出去的手失落萬分地縮了回來。

“油炸食品少吃。”原楚聿沒再對她多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也許是想傳達一句關心,可此情此景,林瑯意只覺得是原楚聿懶得再跟她廢話。

她重新回到了車上,到家後沒有第一時間鉆進自己的房間寫作業,而是偷偷摸摸地溜進父母的房間裏翻箱倒櫃找證據。

家裏從來沒有提起過原楚聿的身世,但是父母確實更寵愛她,林瑯意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樣一看,原楚聿受到的關愛的確要少很多。

她原本以為,那是因為“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

房間裏沒找出什麽證據,林瑯意又溜進書房找了一圈,依舊空手而歸。

她只能作罷。

但讓人頭痛的是,晚上原楚聿回來時,母親叫住他,讓他以後不要參加學校的晚自習,直接回家多照看照看妹妹的作業。

“我跟你爸爸都忙,平時也不怎麽在家,你回來後可以輔導下你妹妹的功課。”

林瑯意後腦勺一炸,她突然想起原楚聿很早就提出想住校,想一個人住,但是一直被母親拒絕。

這下不僅不讓他住校,還要去學校申請不參加晚自習……這晚自習還是強制每人必須參加的,要不參加,招呼應該要打到校委委員那兒。

果然,再看原楚聿的表情,他的瞳仁點漆如墨,風雨如晦般浮浮沈沈。

可他臉上半點不情願的情緒都沒有透露出來,甚至彎了彎唇角,溫順地答應道:“當然可以,不過珠珠成績一向名列前茅,我怕強行打破她的學習習慣讓我輔導作陪,會不利於她的主觀能動性。”

林瑯意因他口中冒出來的一句親昵的“珠珠”難受得眉毛打架,跟著在一旁瘋狂點頭幫腔。

到這時候了,她還異想天開能跟這哥和平相處嗎?看他那不待見的模樣,兩人劃清界限橋歸橋路歸路,相安無事才是正道。

可母親不為所動:“你跳過級,我想要珠珠也爭取跳級,人在三十歲之前都是黃金期,能快一年,就有快一年的好處。”

原楚聿微不可見地皺了下眉,用餘光瞥了林瑯意一眼。

林瑯意接收到了這個信號。

她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原楚聿提出的建議總會被反覆斟酌並遭到反駁,她隨口說的兩句話卻能被父母當真,所以還是她出馬勝算比較高。

林瑯意往母親身上癱倒賴皮,撒嬌:“您不信我自己學習也能有好結果嗎?再說了,哥哥房間裏連門鎖都沒有,你們走進走出的,我寫作業都靜不下心。”

“沒鎖好啊。”沒想到這次母親卻說一不二,“有鎖,你偷偷在裏面玩手機,跟杭茜煲電話粥,當媽媽都不知道是不是?”

林瑯意撇了下嘴。

“辛苦一段時間,讀書時花費的精力和時間都是有回報的。”母親將她扶起來,伸手捋了捋她的發絲,溫柔道,“媽媽當然相信我的珠珠最優秀了,不過你哥哥有一套學習方法,近水樓臺先得月,你聽聽他的經驗,再結合你自己的方式,也許有收獲呢?”

沒辦法,林瑯意只能應下。

原楚聿從來不會迕逆父母,他那張臉永遠都是那個沈穩溫和的表情,根本看不出來他是否情願,嘴上更是只撿好聽的說,進退得宜。

他見母親如此,當然也頷首同意了。

林瑯意無語地移開目光,覺得自己這個哥哥真是死裝。

……

說是輔導學習,其實關上門後,兩個人涇渭分明,各自顧自己做事,半句交流都沒有。

這是她要求的。

反正她在家說一不二慣了,正好拿著處在叛逆期的借口與原楚聿將三八線分開。

原楚聿幾次想好好教教她,起碼把表面任務完成了,但都被她一句“哥,我有我的學習方法”給堵回去,也許是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他也並不強求。

原楚聿做題快,她也快,兩個人完成後彼此不言不語,非常有默契地往桌子上攤一本教輔,她戴著耳機在桌子底下刷劇,他坐在她身旁,拿出一本厚厚的牛皮本,不知道在上面翻看什麽。

可能是筆記吧,她猜,因為他的課本上總是幹幹凈凈的。

“珠珠,吃點水果。”

門突然被人打開,林瑯意動作飛快,單手撥到靜音,鎖屏,把手機往腿上一扔,右手早有先見之明地始終捏著一根筆,在題目旁寫了個飛揚的“D”。

原楚聿不緊不慢地將那本作舊的牛皮本合上,偏著頭看向她面前的教輔,手指剛點在“C”上,她哪用他教,在他手指落位之前就“刷”地大筆一揮,寫了個C。

他再往下一題指,她像是競速一般跟他杠上,做得又快又準。

母親見兩人如此上進且融洽,微笑著將切好的水果和牛奶放在林瑯意那一邊,忽然想起原楚聿也在,又出去給他也倒了一杯。

林瑯意這一次做題的速度慢了幾秒,因為她從牛奶這件小事意識到了母親習以為常的偏心,所以擡起手裝作整理頭發,實則往原楚聿那裏偷偷飛去一眼。

正好撞入他的眼底。

她一驚,他卻依舊沈著冷靜地盯著她,問:“這題為什麽做得那麽慢?”

沒看出他有露出什麽失落的可憐表情,好像他已經習以為常,又好像他從來就不在意這些。

林瑯意輕輕帶過:“沒,我媽出去了,我就沒往下做。”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臺燈下,那瞳仁越發漆黑幽深,像是一汪深不可測的幽井。

他忽然問:“今天我讓你不開心了嗎?”

好敏銳的直覺。

林瑯意活動手指讓筆在指節上轉了兩圈,在他按在“C”選項的指尖上用筆蓋點了點:“我只是討厭被關起來做一項硬性任務。”

不知道他信了沒有,無所謂。

母親重新進來,看到兩人埋著腦袋寫題,滿意地將牛奶放下,空出手後徑直去攏起林瑯意披散的長發:

“看書的時候把頭發梳起來,擋眼睛不好。”

林瑯意一個激靈,肩膀一聳,連忙側過身往一旁靠,試圖避開母親的手。

她將自己的頭發牢牢按住,連聲說:“沒有發圈,媽你幫我拿一個吧。”

頭發底下,耳朵裏還塞著耳機呢。

她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母親身上,沒有意識到自己往邊上一躲之後她的後背緊緊地貼著原楚聿的手臂,他往後退開一寸,她像是急需靠山一般跟著往後仰,狗皮膏藥似的緊挨著他,不肯有半刻分開。

原楚聿的註意力完全被她引開。

長發如瀑垂下,發尾勾著小旋在他的手臂上小小地蜿蜒疊積了一堆,還有一些略偏短的發沙沙地滑掃過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像是被微涼的酒精塗抹過,不僅在觸碰時彌漫開沁入骨髓的燒灼感,更會在揮發後留下緊繃幹燥到發癢的後遺癥。

他蹙起眉,再一次往後收回手臂,試圖讓她不要緊貼著自己。

的確分開了,但那塊皮膚始終像是布娃娃身上縫了一塊撞色的布一樣格格不入,他用指腹刮蹭了幾下,也許是太用力了,皮膚上不久便浮起過敏的劃痕。

林瑯意還在跟母親裝傻。

母親對她實在是太了解了,她懷疑地瞄她兩眼,沈聲說:“你站起來。”

林瑯意故作鎮定地“奧”一聲,用手肘不經意地撞了下身邊緘默的局外人,膝蓋往他大腿外側頂。

原楚聿腿一動,明顯想要退開,林瑯意怎麽可能讓他跑了,留她一個人被收走手機?

她擡手捋了下頭發將母親的視線短暫地引開,趁這機會借著桌子的遮擋飛快地並著雙腿往他腿上壓了一秒。

底下的大腿肌肉瞬間繃緊了,硬得不像話,一只大掌猛地按住她亂來的腿。

可她已然完全將大半條腿疊在他腿上了。

她心跳飛快,是緊張交接手機時出了岔子掉在地上。

好在,腿上的手機重量消失了,而房間裏,也沒有傳出重物落地的響聲。

林瑯意理直氣壯地站起來,還要裝不明白地瞅著母親:“怎麽了?”

母親上下打量了下她,沒搜到證物自然也不能多說什麽,只轉身去給她拿發繩,讓她好好看書。

直到母親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林瑯意才長舒一口氣,將耳朵裏的耳機摘下來收好,一轉頭,看到原楚聿仍然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一動不動。

她真心實意地謝他,還頗有成就感地彎下腰去撈自己的手機,有些小得意:“我動作夠快準狠吧。”

一低頭,才發現她的手機根本沒轉移到他腿上,而是他垂著手在空中撈走了。

他的手指很漂亮,修長骨立,將她的手機倒扣屏幕握在掌心,那幾根手指松松地搭在黑色手機殼上,更襯出如凝玉的質地。

原楚聿身體不動,見她彎下腰,才慢慢擰過手腕,將她的手機溫吞地翻了個面。

屏幕上,因為摘下耳機自動暫停的畫面中,女主撐在床上,將左手兩根手指插入男主口腔中,晶瑩的唾液淌下來,整個畫面充斥著強烈刺激眼球的情色意味。

林瑯意的掌心裏還捏著耳機殼,萬萬沒想到劇情忽然就到了這裏,明明剛才男女主還在大吵大鬧,不知道怎麽就突然開始做恨了。

她緊張時下意識做了點小動作,拇指一抽搐,將耳機殼掀開又合上,藍牙連接和斷開間,視頻又往後放了幾秒。

女主更深地將手指送進去,男主難耐地瞇起眼呻吟起來,喉結滾動時伴隨著輕微的幹嘔,臉頰上布滿靡靡潮紅。

那女主俯下身,柔情似水地叫了一聲:“哥哥。”

五六秒的播放時間,這是唯一一句字幕,明晃晃地亮在重新暫停的屏幕上,難以忽視。

“不是。”林瑯意警鈴大作,立刻現場澄清,“這是個美劇,你知道吧,美劇有時候總是忽然就滾上床了,這個哥不是——”

原楚聿一言不發地將手機還給她,他臉上沈凝淡漠,沒有露出半點揶揄或是反感的神色,就像是根本沒有看到這一小段荷爾蒙飆升的劇情。

林瑯意剩下的話一噎,恍惚之間覺得她剛才做題慢了時他的反應都比現在大。

她將進度條退回去,也不再解釋,重新拿起筆寫題。

另一邊,原楚聿起身去臥室內置的浴室,水聲響起,過了五分鐘才出來。

他用涼水長時間沖洗了手臂,可那些指甲刮擦的痕跡還是依然如故,因為皮膚被流水略微泡白,於是那點凸起的紅艷越發明顯。

林瑯意瞄了一眼,莫名覺得這種紅色很像方才劇情中將手指插入喉嚨時,那指節上被牙齒剮蹭出來的靡麗色澤。

美人總有相似之處。

原楚聿沒有註意到她的眼角餘光,他將椅子往外移了一段,與她隔開距離後才不聲不響地坐下。

*

林瑯意第二次看到原楚聿皮膚上泛起這樣的過敏性紅痕時,緣由還是因為她。

那是母親的生日宴,日程從早排到晚,來賓絡繹不絕,林瑯意和原楚聿站在父母身後應酬,根本沒有半點空閑時間。

她已經非常習慣這樣的場景了,大大小小的晚宴對她而言就像家常便飯,原楚聿自然也是。

可奇怪的是,她總覺得今日的原楚聿好像心不在焉的,他手腕上佩戴著一塊昂貴的腕表,間隙時總會擡手確認一下時間,好像後面還有什麽重頭戲似的。

氣氛正盛,母親與一位富態的貴婦人相談甚歡,她身後有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長相與貴婦人有兩分相像。

“阿聿,過來敬一杯。”母親笑得愉快,“瑛姨,常年定居在國外,以前是媽媽最要好的發小,哦,還有她女兒嘉嘉,跟你年紀差不多,你們平時可以多聯系。”

原楚聿一整晚幾乎沒有松懈過的風度優雅的笑容稍稍淡下去。

他依然是規矩且有教養的,與幾位女士彬彬有禮地問了好,看不出一點怠慢。

但林瑯意就是能看出他的厭倦和漠然。

盡管他裝飾得很好。

門楣世家的交往不是一日兩日的臨時抱佛腳,而是身家背景匹配下的互擡互敬,雙方都願意保持長久且良好的往來。

那些門當戶對的聯姻和合作,在很早的時候就被投放進某種世俗的匹配系統進行評分和配對,並且早早為以後的成功添磚加瓦。

林瑯意兩只眼睛滴溜溜地轉,樂得看好戲。

誰知原楚聿奉陪的話沒說兩句,腳步一轉,忽然兩步走近她:“你是不是要去換首飾?走吧。”

林瑯意一楞:“什麽?”

他攥住她的胳膊,手指收緊,暗地裏用了兩分力將她往後推了半步:“不是你說宴會中途想換一套嗎?這個項鏈自己不好解。”

林瑯意原本確實要去換首飾,新到的成套全鉆項鏈,像是一層網一樣能閃閃發光地從她的脖子一直鋪到前胸,美麗,但很難佩戴也很難解下。

她之前只跟侍者提了一嘴,他什麽時候聽進去的?

林瑯意擡眼盯著他漆黑深沈的瞳仁,莞爾一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硬朗的腕表冰涼硌手。

“哥,現在嗎?”她笑得明媚,他人看不見的角度,她用手指在他手背上懸浮著慢慢寫字。

【怎麽報答我?】

他的指尖稍稍蜷起,明明將她握得很緊,可又像是在害怕她的觸碰。

【你說了算。】

林瑯意親親熱熱地挽著他的胳膊把人拉走了。

身後斷斷續續地傳來“兩兄妹感情真好啊”這樣的欣慰感嘆。

出了大廳後,林瑯意立刻甩開了手。

原楚聿垂著眼,圈住手腕上的腕表左右移動調整了下,移開手之前,他又用指腹蹭了下她方才挽過的手臂皮膚。

林瑯意見怪不怪,這人潔癖到了一個令人發指的程度。

進到更衣室,她率先踏入房間,原楚聿跟在身後,長腿一邁,反手將門關上並利落地上了鎖。

鎖舌“哢噠”一聲,在安靜無人的房間裏尤其清晰。

林瑯意哼笑:“難得能有上鎖的機會,你動作真快。”

他朝她踱步而來,沒有接腔這句諷刺,而是走到她身後,手指一撩,像是在掀起一塊綢緞一樣將她半披散的長發捋到身前,然後替她細細解開繁覆奢華的項鏈。

林瑯意將脖子往前彎下,一手攏住頭發,感覺到他的指尖微涼,偶爾會不小心碰到皮膚,他便會飛速收回手指,像是面臨高壓禁區一樣督促自己絕對不可再觸碰。

他這樣小心翼翼的動作弄得她有些癢,林瑯意不自然地扭動脖子,他忽然又順著她的頭發撫下去,捏住一小縷發絲夠到她身前,小指碰了碰她攏住頭發的手背,言簡意賅:“還有,捏著。”

林瑯意分出一根手指按住,窸窸窣窣一段時間後,項鏈終於被解下。

原楚聿轉而為她戴上那串華麗重工的鉆石項鏈。

“你等下要出去?”林瑯意開門見山。

“嗯,幫你戴完首飾後。”

“去哪裏?”

不答。

“去多久?”

還是沈默。

林瑯意抱臂:“你不說話我怎麽幫你打掩護?”

“你不是討厭我麽。”他忽然說。

林瑯意一頓,每晚去他房間裏寫作業,硬湊在一起的兩人當然有摩擦,一個為了表現裝模作樣要管,一個不服管教;一個潔癖,另一個跟npc一在他的房間裏到處隨機掉落小物件;一個喜靜,另一個總是鬧出動靜且頻頻吸引父母的“探視”……

他天天皺著眉對她沒什麽好臉色,她那句“最討厭”也不知道說出口了幾次。

“一碼歸一碼麽。”林瑯意說,“耐不住你妹妹我是個如此善良且不計較的人。”

他似乎輕笑了下,項鏈扣好,他身上淡雅的香氣退開。

“可能要一個半小時,理由我自己會找的,你繼續去參加宴會吧。”

林瑯意前腳答應了,後腳在目送原楚聿離開後,也悄悄地叫了輛車跟了上去。

她先斬後奏地給母親發了消息,但她知道穿著合身禮服的母親並不會隨身攜帶手機,作為壽星更不可能擺脫眾人及時看到消息。

反正,一個半小時麽,在發現前速戰速決就行。

……

林瑯意沒想到這一路的目的地居然是公墓。

她也從來沒有見過歷來寵辱不驚的哥哥臉上會露出那樣拊心泣血的表情。

公墓過了開放時間進不去,他把花放在路邊,點了一根無煙蠟燭,就著那一點微弱慘淡的光翻開牛皮本。

林瑯意聽了十五分鐘,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真相不難猜,自從她知道原楚聿不是母親親生的以後,她前前後後發現了不少馬腳,再串聯今日所見,最後一塊拼圖也完成了。

原楚聿是父親在外的私生子,而他的生母已經去世,並且似乎是為情所戕。

難怪他……

林瑯意坐在出租車裏,她的腦海裏不斷閃過原楚聿與家人的各種相處細節,以及他偶爾對自己皺起的眉,這樣的對立立場和隔著血仇的偽親子關系,怎麽可能有真情?

他的反應很合理,而她也要思考下,如此臥薪嘗膽的原楚聿,在以後會不會侵占了她的利益。

比如應元。

林瑯意想了太多太多,沒有留意到自己的手機亮了好幾次。

再回到宴會後場,父親早喊了人在守株待兔。

等結束晚宴一回到家,父親便厲聲斥責:“這種場合兩個人都敢溜,實在是無法無天!”

“你們倆去幹什麽了?”

林瑯意悟了自己跟原楚聿當時請假的借口肯定有了出入,剛想再頭腦風暴搶救搶救,原楚聿不著聲色地輕輕拉了她一下,站到她面前,將她完全擋在身後,說:

“是我撒謊,跟妹妹沒有關系。”

矛頭全部對準了他,真相並不重要,這是這麽多年來一貫的走向,她總是能被高高提起輕輕放下,而他則向來會被拿著放大鏡糾錯。

原楚聿被父親罰著去了祠堂,這真是荒誕,林瑯意心想那祠堂裏列的名字跟原楚聿又有什麽關系呢?

可她並沒有幫他求情,相反,林瑯意去到父親書房,只委婉地提了一句:“我看到哥哥似乎在祭奠什麽人。”

果然是不適合提及的禁忌話題。

父親勃然大怒,連外套都沒有披就疾步回到了祠堂。

林瑯意將自己的房間窗戶大敞著,偶爾有一絲尖銳淩厲的破空聲被風吹來,但祠堂遠在東南角,離她太遠了,林瑯意聽得並不真切。

她趴在窗臺,側著耳朵聽了半個小時,母親上來給她送溫熱的牛奶,林瑯意把窗戶完全關上,愧疚地向母親道了歉,並將自己準備好的生日禮物送給了母親。

母親總是會很輕易地原諒她,撫摸著她的頭發看她將牛奶喝完才離開。林瑯意重新回到父親書房,一直等到他回來才淚眼朦朧地認了錯。

父母都表示不是她的錯。

林瑯意擦幹眼淚回到自己的臥室,表情鎮定。

她想,她得為自己和應元的未來未雨綢繆起來,無論是在父母那兒“無心”地提點原楚聿是母親遲遲要不上孩子之前收養的、也許一輩子都養不熟的兒子,還是在原楚聿面前繼續裝成不谙世事的天真妹妹模樣。

她覺得自己能在這種混亂覆雜的家庭關系中漁翁得利,並且獨善其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