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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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你爸爸說你嗎?”到底是荷緣居的小少爺,李栩禾是長輩,來了就要招待。

“我想見您。”夠直白,幸好他留了鄭曲亭在片場拍戲。

“有什麽事嗎?”

彭冉心思一轉,水潤的褐色眼睛乖巧地瞇起來,嘴角勾著:“趙叔叔……”

李栩禾聽見這個稱謂,打斷他,饒有興趣地擡手按了幾個數字,朝他微笑示意他繼續說。

“趙叔叔的侄子,我該叫他什麽,哥哥?找我,想讓我和您上床。”

聞言,李栩禾把手機貼在臉邊,像是開心極了,兩眼彎彎瞅他:“想和我上床?”

原本“上床”二字就足夠讓彭冉臉紅,他心心念念的李叔又這樣直楞楞的念出來,彭冉心跳得飛快,羞得沒有分辨出這兩句的不同,只顧不好意思低頭,努力強迫自己直視他的笑顏。

“你要不要親自來試試?”

彭冉為這句沒頭沒尾的話疑惑地擡頭,李叔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鏡片折射一道銀光,他再仔細瞧時,李叔又恢覆溫和的姿態,柔聲問他:“會做蛇羹嗎?”

手機被擱置在桌上,彭冉便猜到剛才的對話是說給另外一個人聽的,他不是天真爛漫的小孩,多少有點腦子知道李叔本就料到他來行的目的,詢問問候也只是利用他對他的真心實意,但至少,李叔也料到他會洩密,彭冉竟然有點開心。

“會。”他願意,願意被利用。

“我們去買食材。”李栩禾品完瓷杯裏的茶,抖開黑色的呢料大衣,對他伸出潔白的手。

彭冉握住了,圓圓的杏眼瞞不住驚喜。

李栩禾其實很喜歡逛超市,他大哥甚至還給他在金石園附近開了一間,果蔬肉全是家裏慣用的廠商,但金石園那地方本就人少,一間超市楞是整的像私人特供。

他喜歡人很多的大超市,喜歡把東西扔進小推車。

彭冉幾次想喊停,面對李叔雀躍的眼神,他心裏發燙竟覺得這樣就很好,時間一直循環在一刻,就很好。

蛇羹端上來,李栩禾剛剛剝開一個醜橘,彭冉塞進嘴裏亮著眼睛笑,雙手插進口袋細細咀嚼,酸甜爆裂在口中,滋味爽冽。

“謝謝你。”不是居於上位者的敷衍,而是真誠的感謝。彭冉微微側頭發羞,吶吶地說:“不,不客氣。”

李栩禾又分給他一瓣,輕輕搖頭:“謝謝你。”

彭冉鼓起勇氣掏出兜裏的小玻璃瓶遞給他。圓滾滾的淺粉丸子碰觸在一起,發出稀稀拉拉的響。李栩禾幾乎是立刻笑出聲,問他:“他叫你用這個?”

面前的人點點頭,又催他:“李叔,快喝吧,涼,涼了就不好喝了。”

小少爺做的蛇羹與郝緒川到底是差著事,不過李栩禾仍是喝個幹凈,彭冉抽一張紙狀似體貼要替他擦嘴角,被半路掐下來提著胳膊扯到一旁,疼得五官都揪在了一起。

“鄭曲亭!”李栩禾見狀甩手就拿桌上的煙灰缸砸他。

彭冉被這一下扯得眼淚都出來了,捂著胳膊摸有沒有脫臼。煙灰缸摔在厚重的毛毯,“咚”的一聲悶響,鄭曲亭胸口被砸得發麻,難以置信地看他,天知道李先生用了多大的力氣。竟為個外人打他?鄭曲亭怒不可遏,轉身大步離開,聽都不打算聽他講話。

李栩禾知道打他重了在鬧脾氣,忍一口氣說:“他年紀小……”

話說出來,彭冉眼神便黯了,李栩禾這才意識到彭冉的年紀是比鄭曲亭還要小的。

“我沒事,李叔。”這種情況下,懂事的回答最能緩解尷尬。

“很好吃,蛇羹,很好吃。”彭冉垂頭“嗯”,表示他知道了。李栩禾不忍心地擡他的下巴,對著他泛紅的眼睛說:“彭冉,不要哭。”

越是安慰,越容易叫人流淚。他啞著嗓子問:“您真的喜歡他嗎?”每一個字都是自己紮自己刀子,胳膊疼,心裏更疼。

“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他的計劃不是這樣的,他想和李叔好好吃一頓飯,陪在他身邊。他準備了一肚子的笑話,打算李叔度過一個美好的下午。可是,都沒有實現。

“您真的喜歡他嗎?”接近無望的詢問,彭冉擦著眼淚重覆一遍。

“我愛他。”

是愛嗎?竟然是愛嗎?

“他不配和您在一起,他,他就是一個……”

“彭冉,你還年輕,還有很多選擇,我年紀大了,只想自私一點,單單考慮自己的心情。”李栩禾抽出兩張紙放進他手心,“我只要他。”

荷緣居的小少爺,被拒絕得徹底。

彭冉慘烈地笑,悄無聲息的碎下心瓣,杏眼黯淡無光,半垂著睫毛表示他聽懂了。

步步走得緩慢,沒有來時歡喜的力氣,李叔溫和如舊,體貼為他開一間房間,把他送至門口,將超市購得的新鮮水果遞到他手裏,藍莓和金橘,漂亮的顏色映襯在一起。

“好好休息。”又仿佛是真的心疼他,囑咐他:“明天如果痛,就給我打電話。”

喜歡一個人,難免會抱有被同等喜歡的期待。

他知道可能會有一點難,但他沒有想到,會這樣難。他的父親告訴他,這幾位叔叔的愛恨糾葛最好不要沾染,哪一位都不是好相與的善茬,荷緣居能夠在北京站住腳,除了手藝外,還有達官貴人的捧場,一介廚子,比不得他們。

彭冉知道李叔和他不是一個檔次的人,乍第一眼見到他,白絲繡只水藍的鷗停在衣角,李家赫赫有名的二少爺,謙謙公子,溫潤如玉。

彭冉見他笑,見他執筷,見他品茶,見他皺眉,想象他會喜歡上什麽樣子的人,是身世相當的漂亮女人?是才藝具佳的漂亮女人?是潑辣性`感的漂亮女人?他一邊心碎一邊猜測,不知道什麽人才能配得上李叔。

直到他聽聞他性好男,彭冉的心小鹿亂撞,想象自己會不會是那最幸運的枕邊人。

他恨鄭曲亭。

他算個什麽,一個半路出家的演員,就算有一副好皮囊,還不是一樣被趙叔叔趕出模特圈。落魄潦倒,也能配得起李叔嗎。

“真心喜歡?他眼裏有你嗎?”趙叔叔侄子的話譏諷地響在耳邊。

彭冉捏出離開時重又藏進口袋裏的玻璃瓶,粉色的小丸子清脆地碰撞。他五指並攏攥得越來越緊,掌心汗津津一團。總有辦法,讓李叔看到他。

鄭曲亭在陽臺抽煙,腳下還有幾根星火未滅,短短一截歪歪扭扭的斜著。

這是李栩禾第一次見他抽煙,男人吸煙的樣子很英氣,高鼻梁,深皺的眉,薄唇吹出灰色的霧,和眼睛一個顏色。

見他來了,鄭曲亭也不理,深深的吐吸讓白色的煙身燒得極快。

“進屋來。”

李栩禾輕咳著,鄭曲亭頓一下手,又抖落堆灰繼續吹煙。這是打定主意不理他了,李栩禾不知道怎地他的氣性就變得這樣大,他是有錯,失手打疼了他,可前提是他先沒有禮貌地動手。

再怎麽生氣,煙這個抽法,肺還要不要了?

知道他不會理人,李栩禾便試圖拉他的手腕不許他再繼續。

“啪”

手背被狠狠拍下去,白`皙的皮肉馬上顯出一個紅印。三十六年,除了幼時不好好聽課被家教小姐抽過掌心,再沒人打過他。李栩禾錯愕地回不了神,發楞地看著手背的紅。鄭曲亭一腔怒火熄了半邊,猶豫再猶豫,還是手掐著煙咽下堵住嗓子眼兒裏的關心。

“鄭曲亭。”

“嗯?”

到底是應了,李栩禾微不可察的嘆一口氣,把手送到他嘴邊。

“給我吹一吹。”

鏡片下的一雙眼睛裝著坦然,短暫的沈默後,鄭曲亭握住他的手,吹一吹,說:“李先生,我不喜歡和別人共享東西。”大拇指摩擦著他的虎口,鄭曲亭把地上的煙個個踩滅,與他擦肩而過。

不是只有他李栩禾會因為星星點點的疑慮而不像自己,全天下愛人的人都一個模樣,會懷疑,會猜忌,會不願意承認嫉妒了,會想要得到一個百分百愛著自己的愛人。

天氣還是冷,但已經不是經不住的冷。北風陡峭,但春枝頭昂揚生意勢不可擋。李栩禾雙手扶在鄭曲亭停留的位置,輕輕握緊泛著冷的欄桿。

鄭曲亭在要獨一無二的位置,他在要他把他放在心尖,而他又何嘗不是在要求對方也這麽做呢。

只是李栩禾談過幾次戀愛,省心省力,伴侶無一不懂事周到,斷不會作出失去風度的事情交由他收尾。他的幾次戀愛都是圈子裏身世般配的好選擇,所以從來都不曾想過今天的事情會發生,也從來不曾預料自己的耐心周旋如此多餘。

兩個人無硝煙的冷戰開始,齊小果是最先察覺的。她在鄭曲亭身邊太多年,輕而易舉地感知到他周身散發的氣壓,這本來是見怪不怪的事,畢竟鄭曲亭很久沒有再出現過這種狀態,她唯獨驚訝冷暴力的對象是李老板。

而李老板,完全不受幹擾,他直接忽略了鄭曲亭,比他更狠。

齊小果幾次欲言又止,劉六六和她坐在保姆車上發楞,她猶豫良久,長長嘆氣。劉六六疑問地看她,齊小果幽幽吐出一句:“為什麽不是程岑度。”

鄭曲亭好不容易又凡心大動,她有私心,這些年一直喜歡程岑度演員,不禁想,訓練場朝夕相處,她幾次偷偷去探班,分明感受到鄭曲亭對程岑度態度的軟化,怎麽不和程岑度在一起,李老板雖然有權有勢,但到底是個老板,哪裏有同行好。一旦開吵,倆人都不吭聲,像是在看誰更倔似的,鄭曲亭個傻瓜蛋,偏偏在大老板面前拿喬。劉六六從後座翻出來紅富士,用袖子擦擦啃出脆響:“果果姐,你說啥呢?”

齊小果刮他一眼,臭直男。

連著幾日,洛旗的鏡頭通過率高得嚇人,戲的進度趕的飛快,程岑度不知道是不是夜裏找人對過戲或是和洛旗談過心,對春兒的理解程度蹭蹭上漲,動作神情拿捏的具是到位。主線進展順利,副線也不甘落後,整個劇組良性攀比,洛旗懶洋洋地喊出:“收工。”

今天的任務幹完了,他約了人進城去西邊吃抄手,天氣晴朗,暖陽在頭,迫切極了,一顆心早早飛走。

城西的春去來是有名的老店,只賣餛飩,蝦腰鮮肉是招牌,占了胡同一個窄小的鋪面,卻提前一個禮拜才訂上今天的位子。李栩禾吃得瞇起眼,熱湯把鏡片蒙上霧,他摘下來放到一邊,吹著湯喝一大口,香,真舒坦。

洛旗盯著他垂下來的睫毛,眼瞼裏盛著銀的水色,人籠罩在騰起的熱氣中,看著年齡一點都不大,好像永遠不會老。

他問他:“你和鄭曲亭分手了?”

李栩禾夾起雞絲置入口中,對他的提問並不回答,專心致志地享受午餐。天氣真的暖和了,單一件襯衣都能出汗,李栩禾松了兩粒扣,用白瓷勺子舀上一只慢慢等涼。

“我現在可是鄭曲亭的直屬上司,拿著鄭曲亭的小命呢。”毛躁的洛旗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李栩禾看他一眼,洛旗又摸著鼻子將筷子規矩的放在筷架上,抻著頭等答案。

越來越沒個正形,李栩禾咽下滑嫩的一口,說:“嗯,分手了。”

“那,那你還和他住一間房,也不嫌擠。”筷子又磕在碗沿,李栩禾無奈地提醒他:“好歹是個小有名氣的導演,註意下不好嗎?”

小有名氣?小有名氣?!瞧不起誰呢。

洛旗瞪直眼,不滿地嚷:“一個小有名氣的導演,誰會在乎這些?”緊接著又了然一切地問:“你和鄭曲亭分手,是不是因為荷緣居的那個什麽少爺?”

“當然不是。”蝦肉軟軟彈彈,吃在嘴中具是享受,“他打我。

洛旗驚得後撤,椅子在地板劃出刺耳的聲音,李栩禾好笑地瞧他,他嚇得站起來:“他,他打你?我*!”

“坐下。”他真是有點頭疼,洛旗一驚一乍跟個猴子似的。

“這兔崽子賊膽太**大了!”

“只是手,他打了我的手。”

洛旗懸著的心落下,認真地說:“該分手,沒大沒小,實在是沒個*數。”

李栩禾對他一激動就罵人的習慣實在是忍受不了,說:“你可不可以講話文明一點?”

“好的。”他乖巧地點頭,又補一句:“我們不能和野蠻人一般見識,不過你為什麽還和他住在一起,炮友嗎?”

深深吸一口氣,李栩禾和洛旗認識很多年,至少十五年起步,仍然不能習慣太私人的問題,他耳廓已經紅了,洛旗見好就收,雙手舉起說:“不問了不問了,你高興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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