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關燈
第二十八章

一覺醒來,並不好受。行白渾渾噩噩地刷牙洗臉,按照慣例檢查郵箱,卻看到俞卓發來的消息,“你不知道嗎,我認識的一個師妹已經收到你們學院的面試邀請了。你呢?不會目前為止一個都沒有吧。”

行白看到這人就煩,直接拉黑。

過了半月,這人換了個號,非常執著地向她播報進度,“我師妹已經拿到offer了,你們以後就是同學啦,請多多關照。”

行白心想,關我屁事。但她這種容易受挫的人,很難不受到影響。

她從每天查看郵箱十幾次,漸漸變為三四天才敢登錄,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和自我厭惡,既要提防這些討厭的炫耀,又害怕點進去的第一封就是拒信。

又等了半個月,依然沒有消息,行白找秘書長問具體進度。

秘書長每天要回覆幾百封郵件,還要統籌面試視頻會議,耐心快到了極限,“你在考慮名單上,只是需要再等待一會兒。其實我們很看好你……”

但你們更看好她。行白在心裏替她補完句子。

艾斯特教授知道秘書長的回覆後,有些愧疚,“今年競爭確實很大,大家的背景都很優秀。如果你不放心的話,我推薦你申請另一所學校,那所學校也很好。”

行白繼續等,等到俞卓發來的一封舉報郵件。不僅僅發給她,還抄送給招生處和所有教授們,裏面是行白未獲得學位證書的原因說明和處分證明。

鬼知道俞卓是怎麽拿到這些,後面有多少人暗中助力,調檔案、教務處說明,沒有一項是她一個學生能輕易做到的。

行白在人際交往上總是遲鈍麻木,但此刻也知道,有人正恨著自己。

她確實是可恨的,否則不會招致報覆,除非報覆是無緣無故的雨,只砸落找不到庇護所的飛鳥,但也得怪那笨鳥雨大咯還犟著。

問憑什麽是愚蠢的,問怎麽辦是無用的,罵混蛋是沒有殺傷力的……她把頭埋在沙坑裏,假裝精神上蔑視,宣告單方面的勝利。

秘書長忙中抽空,於收到舉報郵件後的一天內就發來了拒信。行白也於五分鐘內發了條回覆,感謝招生辦付出的時間和精力,雖然她沒有獲得這次學習機會。

深深的倦意,藏在合上的眼皮後,鉆進身體的每一處,行白已經失去反抗的力氣。

就這樣吧,她累了。她什麽都不能做了,只想去過平靜的生活。辭職像退縮,懦弱地逃避著,於是只請假兩天在家裏調節。

她算了算積蓄,辭職後勉強夠活個一年半載,是和宋遠檸同居才省出的錢。

她給宋遠檸轉了這筆錢的三分之二,然後用一小時寫了四百字囑托,從道歉到囑咐,塞進床底的箱子裏,和那些瘋狂的亂塗亂畫埋在一起,藏在灰塵與蜘蛛的角落。

人小時候總是會問“為什麽活著”,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想要死去,只是對生命和意識的好奇心使然。隨著歲數增長,很多人會發現思考這個既不能帶來快樂,也不能當飯吃,如果有個無解的問題一直困擾著自己,那就把它忘掉,或者說,消滅,然後珍惜人生的每一天。

非常實用。

但行白就是喜歡自找麻煩的人,別扭得要死,比起真實的快樂,她更被生機勃勃的虛無所吸引。

因為除此之外,她一無所有。情商、溝通技能,都是後天學來的,可惜她不擅長。恒心、耐心這類美好品質,她天生不具有,為了生存不得不拙劣模仿。知識、能力……她認為沒有任何一個人的工作是他人無法勝任的,人似乎都一樣聰明——

卻總是熱衷於為了欲·望鬥爭,並且人與人之間只有這唯一一種溝通方式。

如果某天全人類突發奇想,打算票選出普適性的道德,恐怕連愛人愛己、公平正義這種詞都很難達成共識。就算真成了,除非把這些東西刻在天上,塞進十萬片雲裏,飄到東南西北傾吐雨水,否則總有人不信的。

沒有意義的。可她偏要自找麻煩。

上次問診結束後,珍妮讓她與克萊爾繼續聯系,以獲得更專業的支持。在周五,經歷兩期總時長約九小時的評估後,在此階段她都非常配合,確診阿斯伯格的過程很順利。

在第二期評估時,結合行白的自我闡述和癥狀表現,克萊爾認為她有共患ADHD的可能性,於是她又耐著性子做了一堆量表。

因為排斥心理,討論用藥方案有些困難,但她還是聽從醫囑把藥完完整整地帶了回來,宋遠檸開始監督她吃新開的藥,這些藥物能幫她找回註意力,不被爆炸性的思緒打擾。

服藥第一天效果顯著,她能意識到自己在分心,並有效地打斷跳躍性思維,更加集中於手頭的工作。康覆中心的同事稱讚她今日精力充沛,效率提高,輔助和糾錯時與孩子們的互動更多了。

但是食欲很差。不會餓,也不會想到吃東西。

第一周時,行白的心態還稱得上正常,情緒穩定,全神貫註於志願服務,休息時間偶爾願意出門,去餵餵鴿子,或者買點生活用品。

可藥物並非萬能,在周日淩晨,她驚醒後難以入眠,瘋長的抑郁像沈重的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久久地睜眼,數著呼吸,然後幾乎是從床上蹦起來拉開窗戶。

宋遠檸聽到“咚咚咚”的聲響,還以為是鳥撞玻璃,猛地醒來卻發現是因為窗被卡住了打不開,行白在用額頭和胳膊肘砸窗。

她燈都沒來得及開,跑過去一把從身後抱住行白,帶離窗邊,同時安慰道:“沒事的,我在這裏,我陪著你,我愛你。”

不停地說,直到從掙紮恢覆到夜晚的寂靜。

兩人以面對面側躺的姿勢再次入眠,行白蜷縮著,雙手摟住宋遠檸的右臂,臉貼著溫暖的內側皮膚。宋遠檸左臂放在她的背,形成攏在懷裏的姿態。

天亮後,她們和克萊爾反饋現在的情況,克萊爾及時調整了用藥劑量。

宋遠檸關掉電腦,輕松地說:“挺好的,我們去做點其他什麽別的吧!去旅游,好嗎?”

她分享旅游計劃:“Z市有家很火的面包店,聽說可頌特別好吃,我想嘗一嘗味道。我們也可以在那裏住一個星期,就當度假……”

“查理也在那兒,可以順便見它一面。”

行白說:“好。”

她打了個電話,倫恩說查理最近身體狀況很健康,但兩人正在冷戰,不一定能見到。

宋遠檸當場訂了機票,收拾好二人的行李,因為她知道等行白的熱度褪去,就不會有行動力了。

到達Z市已經是黃昏,落日餘暉暖洋洋落在行人身上,街頭燈光半明半暗,商店門口的遮陽傘懶散地立在那兒,看游客兜來轉去,小城很小,就這幾條街道。這裏的市民和城市一樣慢悠悠。

行白和宋遠檸靠在路邊座椅上,等金粉色的夕陽落到一半,行白突然雙手捧起宋遠檸的臉,親吻她的唇。

宋遠檸毫不遲疑地回應親吻,手繞在她的脖頸,二人緊緊相擁。

過了幾天游玩盡興,她們順便去拜訪倫恩。

為了躲避曝光,倫恩和卡洛琳一個半月前也搬來Z市散心,INSIDE就閉門歇業,暫時交給行白和萊娜打理。

看到倫恩低頭沈默,查理怏怏不樂地趴在她腳邊,突然給行白一種不好的預感。

倫恩:“我們分手了,我在想,不如把INDISE留給卡洛琳。她為這家店付出了很多,既要調酒又要經營管理,她會好好對它的。”

她一筆帶過分手這件事,想盡力減輕這件事的影響,但行白還是突然站起身,把查理驚出一聲輕吠。

“……是什麽原因,有我們能幫忙的嗎?”她認真地詢問。

難怪今日沒看見卡洛琳,宋遠檸心中嘆氣。她拉了拉行白的袖子,讓行白平靜些,等倫恩自己說清楚。

愛人是難得的,被愛更是不容易遇見,當二者重合時,一輩子都難有一個。她希望倫恩能再慎重考慮以下。

“是我沒有珍惜她,”倫恩承認,“我們之間……很覆雜,分開也挺好,我不耽誤她了。”

倫恩和卡洛琳搬到這來後,受到的輿論騷擾少了很多,但二人之間的矛盾與日俱增,爭吵的話題包括薩拉的學業以及和克萊爾的交情,她們從偶爾的沖突轉變為長久的沈默,雙方失去了溝通意願。

尤其是薩拉,她會給卡洛琳偷偷說些謠言,比如克萊爾和倫恩作為師生有過交易,比如倫恩打算將遺產分一半給自己,比如倫恩未離家時如何與其他男人暧昧,偷家裏的錢。

她說,倫恩是個沒有感情和信仰的惡魔。

都是捕風捉影的消息。倫恩根本不理解,一個小孩子怎麽能只見一面就捏造出這麽多謊話。

卡洛琳已經拉黑了她,倫恩教育過她很多遍,但她依然屢教不改。

人總會以某種方式為自己曾經的輕率付出代價,她挺後悔,打算不久後就把薩拉送走。

可是關系裂了—道縫,風吹日曬,墻就塌了,她們最終還是走到分開這一地步。

“我不是在指責誰做錯了,”行白猶豫道,“不過卡洛琳和我說過,她缺少安全感。你也許該和她多商量,比如轉讓INSIDE這件事,還有薩拉——”

“她在一所寄宿學校讀書,我只付今年的學費,不對她承擔其他義務。我們已經斷聯,如果以後她想回家,我也無所謂,”倫恩皺眉,“這是她自己選的路,別拿來煩我就好。”

能拉她一把,已經足夠了,難道還要賴一輩子?倫恩露出厭煩的表情。

宋遠檸:“這些想法,你應該也說給卡洛琳聽。”

倫恩抓了抓頭發,“這不就更佐證她的話了……我需要一點時間。”

倫恩煩惱,因為她看不懂卡洛琳想要什麽了,是在生氣自己惹了麻煩,還是真地輕信自己關心混亂?

如果卡洛琳不想見她,那她就搬走好了。不想把生活的主控權讓渡給別人,要離開也應該主動。

海浪帶走Z市海灘的坑窪,刷洗旅客畫下的名字、堆起的沙堡。

離開倫恩家後,卡洛琳很快打來電話,“行白,查理看起來健康嗎?”

行白想了想,說,“有點抑郁,你要是擔心,去看一眼吧。你知道的,它已經六歲了,再過幾年,見一面少一面,別讓它傷心。”

“……知道了。”

電話掛斷,行白擡頭望天,對宋遠檸說:“好像離婚後爭孩子的撫養權。查理是倫恩領養的,不過每天上學接送都是卡洛琳在做,真要分的話,說不好……”

宋遠檸拍拍她的後腦勺,“擔憂太多,然後因為擔憂太多而擔憂。”

行白胡思亂想著,自己確實是泥菩薩過河,居然還能幫倫恩覆盤感情問題。

要不也養條狗?行白想。她小時候餵過流浪狗,它們很笨,跟到樓梯口,但是被行從竹全扔了,自己也被長長的指甲掐紫了胳膊和腿,不知道有沒有熬過那個冬天。

稱不上喜歡,但她不排斥動物。

行白打開收容所網站,瀏覽上面的小動物簡歷和照片。有只尾巴斷過的小黑狗,表情喪喪的,介紹說曾被第一任主人虐待過,所以很難與人相處,被領養過兩次,但最終都被拋棄了。

宋遠檸湊過來,和她一起看。

“這只蠻可憐的。”宋遠檸說。

行白記下它的編號和名字,打算捐點東西。

養就算了,不知道能陪多久,要是自己死了,宋遠檸也能留個念想。

和餵鴿子那樣,偶爾給動物救助站捐款和送點食物就夠了。

她們翻了半個下午,行白把靠譜的收容所的名字和聯系電話都記進文檔,思考著微薄餘額的未來去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